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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所有妖修的目光都望了过去。
贞守立于废墟中央,全身的极境开始逐一显现。
首先是淬血百脉。
上百条血红色的脉络浮现在他体表,每条都鼓胀跳动,将磅礴的血气输送至四肢百骸。
随即,血池显现。
他脚下骤然浮现出一片暗红色的血池,规模远超寻常妖王数倍。
血浪翻涌,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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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重极境,陈阳早就在龙灵身上见过,自然不会惊讶。
但紧接着出现的第三重极境,才是真正令人心惊的东西。
贞守头顶亮起一道金光璀璨的骨纹。
那是淬骨中最强的一块,天骨。
与此同时,他的四肢也各自浮现出血色纹路,光柱从双臂与双腿喷涌而出,沉重浑厚,一步迈出,便踏碎了大地。
可真正让陈阳变色的,是随后浮现的血光。
贞守胸前和背后,两处位置同时亮起纹路。
胸前灵骨,背后宝骨。
加上头顶的天骨和四肢的凡骨。
凡,灵,宝,天,四处纹骨位置,此刻全都图腾亮起。
「这是……四骨并耀!」
一位老妖王失声惊呼。
这在西洲的血气修行中,几乎是绝不可能出现的事。
纹骨图腾,代表对淬骨境最本源力量的领悟。
能修成双骨,便可称作极境,成就妖王。
三骨,只在传闻中听过,从未亲眼见过。
至于四骨……在场许多妖王连听都没听说过。
灵童的眉头也深深皱起,眸光凝重。
他当然明白四骨并耀意味着什么……
贞守在纯粹的肉身力量上,已经打破了妖王层次的天花板。
他的力量,恐怕已然触及了另一个更可怕的层次。
龙灵的反应更为直接。
她把陈阳又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一把抓住他的手,压低声音道:
「楚宴,别乱说话,这老家伙……」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死死攥着陈阳的手腕。
贞守爽朗大笑,笑声在废墟中回荡,带着一股雄霸人间的豪气:
「这红膜结界又有何妨?我一人便能轰开!」
话音未落,他一拳轰出。
拳头砸在那层暗红色的光幕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整个地窟剧烈震动,无数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
那仿制的结界,竟在这一拳之下浮现出一道裂纹。
裂纹细长,如蛛丝般从拳头的落点向四周蔓延,暗红色的光芒在裂纹处疯狂流转,像在努力修补那道裂痕。
妖修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贞守大哥能打开!他能打开!」
牛首妖王激动得声音发颤,指着那道裂纹朝周围的同伴喊道:「看见没有!结界裂了!我们能出去了!」
然而这欢呼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贞守能一拳轰开结界时,那道裂纹却在红光的流转中缓缓合拢了。暗红色的光幕重新恢复完整。
贞守似乎早已料到,淡淡道:
「大家可以放心。」
「我如今能轰出一道裂纹,就能轰出第二道。」
「只要老夫连续不停地轰击,这裂纹合拢的速度,终究会跟不上我破开的速度,到那时,结界自然就开了。」
众人这才重新燃起希望。
贞守说到做到,不等那道裂纹彻底合拢,他又接连两拳轰出,重重砸在同一位置。
这一次,裂纹合拢的速度果然慢了几分。
光幕上的暗红色光芒在裂纹周围疯狂流窜,过了好一阵,才勉强补上那个撕裂的口子。
众人眼前一亮,顿时惊呼:
「快啊!」
「贞守大哥快打开结界!」
「贞守老哥,带我们出去吧!我们在这儿困了几百年,连日月是什么模样都快忘了!」
妖修们的叫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全都死死盯着那道裂纹。
他们能感觉到,贞守看似举重若轻,可若是换了他们,恐怕连续轰击百年,也破不开分毫。
这一刻,贞守便是他们的希望。
然而,贞守闻言,却只是轻轻一笑。
他站在结界前,双拳仍散发着磅礴的血气余波,却没有继续轰击。
他缓缓转过身,环顾四周,将那些渴望离开的面孔一张张看过,随即徐徐开口:
「诸位都盼着离去,可即便出去了,大家有去处吗?」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
但随着这句话出口,喧闹声竟渐渐平息了下来。
方才还在疯狂叫嚣的妖修们忽然安静了,面面相觑,仿佛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离开地窟之后,去哪里?
他们被困在这里,少则几十年,多则几百年。
西洲的局势,族群格局,早已不是他们被关进来时的模样了。
贞守不给众人思考的时间,又追问了一句:「各位兄弟,还融得进族群吗?」
这一问,更是直戳痛处。
妖修们纷纷低下头,眼神中流露出痛苦之色。
他们之中,有的人被抓进地窟时还是威震一方的妖王,族中的核心战力,担任族中长老,乃至一族之长。
可几百年过去了,他们的族群……
且不说那些已经消亡的,至少有不少早已习惯了没有他们的存在。
谁会记得一个消失了三百年的人,又怎会为旧人敞开大门?
贞守将目光投向背着巨剑的奎光,轻声问道:
「奎光老弟,你旧友无数,可你来到此地也已有百年……一百多年了,他们为何不来救你?」
奎光的身体一震。
那张一向冷硬的面孔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他最终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默默将背上的重剑重新背稳了些。
贞守又将目光转向远处一个角落。
陈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头忽然一惊……
龙南就站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陈阳暗自诧异,竟毫无察觉。
若不是贞守点破,自己根本不会注意到他。
龙灵显然也没料到龙南会出现在这里,眉头微微皱起。
贞守的声音依旧平淡:
「龙南,你龙族已有妖皇,以你的天资,回去了又能如何?还有归处吗?」
龙南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从贞守身上移开,落在了龙灵和陈阳的方向。
龙灵索性偏过头去,假装没有看见。
贞守又接连问了几位妖王。
被问到的人无不神色黯然。
他们都不傻,稍一思索便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在这地窟里苟延残喘地活着,固然不堪。
可即便出去了,也回不到从前。
面对一个早已面目全非的西洲,他们这些无根之人,又能去哪里呢?
贞守终于不再问了。
他微微一笑,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铿锵气势:
「既然如此,那不妨诸位随我一道,共图大业!」
此言一出,人群中一片寂静。
大业?
贞守见众人都愣着,便大手一挥,朗声道:
「诸位可追随我!」
「我们这里有这么多妖王,元髓大妖,这股力量放在整个西洲都不可小觑,甚至不弱于某些妖皇的领地。」
「那便众人协力,开辟一处,属于尔等的领地!」
话音传遍四野。
许多原本心灰意冷的妖修,眼中忽然亮起了光芒。
共创妖皇领地?
他们这些被族群遗忘,遭旧友抛弃的人,竟然还有机会重建一番基业?
贞守继续鼓动着,双手向天举起:
「老夫如今四骨齐聚,实力不弱于妖皇,有老夫在,足以庇佑诸位,我便成就这第七妖皇!」
「第七?」奎光不解。
贞守笑道:
「没错!」
「只不过,这第七妖皇并非我一人独享,乃是在座诸位一道成就……」
「在这红尘万丈的深渊之下,一路崛起,成就的霸业!」
这番话极具煽动力。
终于,有妖修开始点头了。
一位老妖王咬了咬牙:「我随你,反正在哪儿都一样,不如赌一把。」
另一尊大妖也站了出来:「我也没有别的去处了!」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陆陆续续地,越来越多的妖修加入了贞守的队伍。
陈阳看着这一切,心里越来越凉。
他看得出贞守的算盘……
在地窟里,在众人还被困着的时候就把他们拉拢起来,远比出去之后再举旗要容易得多。
贞守走到灵童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
「小师傅,不如随我一道?你如今既然已经修出了妖性,又何必再跟着那苏无烬?随我贞守一道,出去之后,天高海阔。」
灵童默不作声,迟迟没有回答。
贞守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不过也没有多问,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径直朝着陈阳这边走来。
「那,这位龙灵小友,考虑得如何?」贞守问道。
陈阳心头一紧,侧头看向龙灵。
龙灵正在皱眉思索,半晌后才开口询问:
「如果出去了,贞守族长,你能护得住我们性命吗?」
贞守笑了起来,笑声爽朗而豪迈:「自然是能的,诸位的性命,老夫一并护着。」
龙灵当即点头,乾脆利落地说道:「那我也愿意。」
陈阳怔住了,没想到龙灵答应得这么痛快,压低声音问道:「龙姑娘,你为何这般?」
龙灵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你不是一直想出去吗?现在机会来了。」
陈阳被这话噎得一时语塞。
他确实一直想离开这座地窟,从进来的第一天就在想。
甚至就在几个时辰之前,他还以为跟着十四难就能找到出路。
可现在出路就在眼前,他却觉得不能走。
贞守问完龙灵,又将目光落在了陈阳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觉得向一个筑基修士发出邀请有些降低身价,但最终还是开了口:
「楚小友,你也要追随老夫吗?」
这话一出,废墟上所有妖修都朝陈阳看了过来。
他们不敢相信,贞守竟然会亲自向一个小修士发出邀请。
龙灵拼命地向陈阳递眼色,几乎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陈阳的心在胸腔里狂跳。
这不是答不答应的问题。
这些妖修一旦出去,整座红尘寺都会倾覆,甚至整个西洲的平衡都会被打破。
可他能怎么办?
他一个筑基修士,拿什么来阻拦?
陈阳看向灵童,发现灵童此刻也是束手无策。
倒不是说灵童不敌贞守,只是这些大妖数量太多了,一人之力终究有限。
灵童无奈之下,只能选择沉默。
陈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不禁暗想:
「连小师傅都如此为难,那自己又能有什么办法扭转眼前的局势?」
他抬眼望去,只见那些妖修脸上,尽是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气。
自己有什么办法,能把他们拖住?
就在这时,他脑中灵光一闪。
他猛地抬起头,运转灵气,声音向四周传去:
「等一下。」
众人安静下来。
陈阳高声道:「你们仇怨的人,不只是苏无烬吧?」
废墟中瞬间死寂。
陈阳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镇定道:「你们就这么走了?莫非忘了还有那狂徒吗?」
这话像是落在滚油中的水星。
方才还在欢庆的妖修们,此刻忽然像疯了一样,眼中的血光再次翻涌起来。
狂徒,白猿!
那个在这座地窟里把他们当沙包一样打了几百年的混帐!
苏无烬只是囚禁了他们,白猿才是真正将他们的尊严碾碎的人。
「对!」一个妖王猛地吼了起来,「还有那狂徒!不能放过他!」
「找白猴子算帐!把这几百年的债都讨回来!」
「不杀了那白猴子,我心难安!」
贞守听到这些话,一下子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陈阳。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豪迈,可眼底深处却闪过了一丝阴翳。
这位巨象族前任族长原本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不仅要离开这座地窟,还要将这群走投无路的大妖收入麾下。
只要这些人点了头,他便有了自己的班底,出去之后便不必依附任何势力,凭他四骨并耀的实力,便是真正的一方霸主。
他连白猿的仇都压了下来。
四骨并耀之后,他感受过自己的力量有多强,心中也确实生过找白猿一雪前耻的念头。
可越是强大,他反而越是清醒。
白猿的深浅,他在这地窟里待了几百年,从未真正探到过底。
每次旁人跟白猿交手,对方都只是将修为压到与对手同境,便能打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若那白猿全力施为呢?
或者对手是妖皇层次呢?
莫非白猿也能提升到妖皇的实力?
贞守不敢想。
所以他做出了最稳妥的决定……
不碰白猿,先离开。
把这几百年的屈辱咽下去,才能成事。
他甚至把对苏无烬的仇怨也一并压下了。
眼前这个灵童,明显和那紫气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他没有选择逼问,反而主动招揽。
紫气的来源固然诱人,但把人控制在身边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等到了外面,没有红尘寺这个靠山,还不是任他摆布。
可陈阳那一句话,把这一切都打乱了。
此刻,那些妖修已经被找白猿算帐这个念头,彻底点燃。
他们围着贞守,七嘴八舌地叫嚷着。
那牛首妖王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贞守大哥,你想想,这些年来那白猴子把咱们一个一个按在石台上打,打完还笑,说我们只有他几成功力。」
「他不过是仗着咱们一个个进来,被他各个击破罢了。」
「如今我们都在这里,重回巅峰状态,合力战他一个,他还能翻了天去?」
「这些年的欺辱,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灭了他,我们还有什么脸面离开这地窟!」
旁边的几尊大妖也随声附和,杀意滚滚:
「对啊!」
「那白猴子就是苏无烬安排的打手!」
「这红尘寺号称西洲第一恶寺!咱们在里面受了这么多年的罪,好不容易等到了今天……」
「贞守大哥,我们怎么能白走了?」
贞守听着这些话,脸色越来越沉。
他能感觉到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狂热似火。
到了这一步,他已经骑虎难下。
他花了几百年经营出的大哥形象,此刻反倒成了他的枷锁。
这些人信他,敬他,可他们也在逼他。
若他不应,这几百年攒下的威信就要当场崩塌。
陈阳站在人群边缘,将贞守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看得出来贞守有多么不情愿,也看得出来贞守的眼神几次三番往自己这边扫过来,那里面的恼怒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陈阳心里突突地跳。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说话了,这已经是第二个让贞守不快的坎。
若再来第三次,这老东西说不定就真会当场暴起。
他往龙灵身侧又缩了缩,故意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完全置身事外的样子。
最终,贞守别无选择。
他咬了咬牙,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愤慨的表情,豪气地挥了挥手:
「好!诸位说得对!我们确实该与那白猿一战!」
「他如此欺辱我们,若是就这么走了,那这几百年的债谁来讨?」
「这一次,定要让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这话一出口,围着的妖修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他们仰天长啸,擂胸顿足,眼中血光大盛,一个个像被浇了滚油的烈焰,烧得整个废墟都热了起来。
可这烈焰刚烧到最旺处,贞守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不过……」
众人一怔。
贞守环顾四周,语气冷硬:
「我们只能等十天。」
「我想过了,咱们还是不能在这里久留。」
「那苏无烬万一察觉到了什么动静,以他的手段,我们所有人都要跟着陪葬。」
「十天之后,若白猿不敢现身,那老夫便不等了,即刻动手破开结界。」
他抬起右手,猛地攥紧了拳头,拳面上血气翻涌,隐隐传出低沉的雷鸣之音,整条手臂都笼罩在一层光晕中。
「到那时,老夫亲手轰开结界,打破这层禁制,带诸位重临天地之间!」
话音落下,贞守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朝陈阳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目光冰冷刺骨。
陈阳心头猛地一个咯噔,连忙把视线垂得更低,一动不动地藏在龙灵身后。
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任何一点多余的动静,都会引来灭顶之灾。
贞守见陈阳没有再生事端,才算暗暗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多久,他心底又生出一丝极不痛快的感觉。
自己堂堂巨象族前任族长,四骨并耀,力比妖皇的存在,竟让一个小修士一句话便搅得心神不宁。
这让他格外不舒服。
他攥了攥拳头,眼中的杀意几度翻涌,又几度被他压下去。
他还不至于在这么多人面前对一个筑基小修动手,那太掉价了。
但这笔帐,他已经记住了。
场面刚刚安静下来,又有人问了一句:
「贞守大哥,那这灵童怎么安排?你莫不是真要拉拢他?」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又落到了灵童身上。
那些大妖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十四难,眼中杀意凛然。
几个脾气暴烈的妖王已经沉下了脸,只等贞守一发话便要动手。
贞守却笑了笑。
他重新走到十四难面前,微微低下头,似笑非笑地问:
「小师傅,考虑得怎么样了?随我一道,如何?」
他说着,忽然又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磅礴气势朝十四难压了过去。
血气如山如海,连周围的空气都被挤压得嗡嗡作响。
陈阳站在远处,都觉得胸口一阵发沉。
然而灵童只是静静地站着,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沉默了许久,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们要对付苏无烬吗?」
这话问得平静,却让在场所有妖修都愣了一下。
贞守的眼神微微闪动,半晌之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坦然:
「自然!」
「不过不是现在。」
「等我们出去之后,休整好了,再图谋此事,到那时,还要将这红尘寺连根拔起,彻底覆灭。」
一旁的大妖们也跟着叫嚣起来:
「对!覆灭红尘寺!把他苏无烬抽筋拔骨,浸油点天灯!」
灵童听完之后,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好。」
这四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陈阳猛地一震。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十四难……
小师傅居然应了?
在陈阳看来,即便灵童和苏无烬有仇怨,也不可能答应和这些妖修一道图谋。
莫非是自己看错了……
「小师傅,真的恨苏教主,恨到了这般地步?」
可当陈阳的目光落在十四难脸上时,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平静。
陈阳心头一颤。
「这……好像不是灵童!」
他忽然看出来了,此刻掌控这具身体的,是慧灯大师。
灵童和慧灯,陈阳在两人眼中都见过一种空,却又有所不同。
灵童眼神中的空,是洗尽记忆,未历红尘的纯净。
而慧灯大师的空,是渡尽红尘后的放下。
他心中装过孽缘,见过生死,困过执念,并非本来空无一物。
走过南天,东土,无尽海,西洲,最后在这红尘寺中,陈玄青将满身过往一一割舍,才终于通透释然。
这两种空明,陈阳如今已经分得很清楚了。
所以他瞬间便想通了……这是权宜之计。
面对这么多大妖和妖王的围困,以及贞守那四骨并耀的恐怖实力,十四难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那就只能先假意迎合,等找到脱身的机会再说。
陈阳在红尘寺中也曾见过,慧灯大师和苏无烬相处的样子,二人之间虽谈不上亲近,却也绝无雠隙。
慧灯大师不可能帮着别人去覆灭红尘寺。
陈阳想通了这一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和灵童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
陈阳更加确定了……
他的判断没错。
贞守倒是一派欢欣鼓舞的模样。
他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整片废墟嗡嗡作响:
「好好好!」
「没想到啊,这苏无烬的转世灵童,都愿意弃暗投明了!」
「果然啊,修偏了就是妖,这红尘寺坏事做尽,连自家灵童都看不下去了!哈哈哈!」
他笑了一阵,然后大手一挥,朗声对众人说道:
「好!诸位先回去收拾收拾。」
「大家各自整理一番,十天之后再来此集合。」
「这段时间,咱们就等那狂徒……他若敢现身,便让他有去无回。」
「他若不来,那也怪不得我们,算是他命好,到时老夫亲手破开结界,带诸位重见天日!」
众人齐声叫好,一时间废墟上群情激昂。
几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大妖甚至当场高呼,愿为贞守大哥效死。
场面狂热至极。
贞守却忽然又拍了拍手,让众人安静下来。
他转头对身后的几个小妖吩咐了几句,然后笑着对众人道:
「诸位,离去之前,老夫这里还有些灵酒,是这些年在这鬼地方攒下来的佳酿,从不轻易拿出来。」
「今日大喜之日,便与诸位痛饮一番!」
这话一出,废墟上的气氛顿时又热闹起来。
妖修们欢呼着围坐在一起,那些刚才还在喊打喊杀的妖王也暂时收敛了气势,等着贞守的灵酒送来。
毕竟这地窟物资匮乏,酒水比灵石法宝还要珍贵不知多少倍。
贞守站在废墟中央,笑着招呼众人落座。
陈阳站在龙灵身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十天。
贞守给了十天。
这十天之内,若白猿不来,这些妖修便要跟着贞守破开结界离开。
到时候,这座地窟里的所有大妖都将重见天日。
红尘寺会怎么样?
陈阳不敢想。
不知为何,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了那些跪拜在自己跟前的信徒。
陈阳心头隐隐动了动。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层暗红色的仿制结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大势面前,他显然什么都做不了。
此刻,贞守的大手探入血池中一搅,暗红色的血水翻涌而起,一坛又一坛酒液从血池深处升起,稳稳落在场中。
那些酒坛造型古拙,泥封完好,坛身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一坛坛摆开,足有九坛之多,整整齐齐地列在贞守脚前。
在场的大妖们全都看直了眼。
连那些平日里淡漠沉稳的老牌妖王,此刻也不由得喉头微动,眼中放光。
「诸位莫要客气!今日不醉不归!」贞守大手一挥,豪迈至极。
小妖们端上酒坛,拍开泥封,将酒液一碗一碗地分了下去。
妖修们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啧啧赞叹。
一时之间,废墟上觥筹交错,热闹得好似人间。
陈阳轻轻皱了皱眉。
贞守哪里是在请人喝酒,分明是在收拢人心。
在这座物资匮乏到极点的地窟里,一坛陈年灵酒的珍贵程度不亚于一件法宝。
那些被关了几百年的妖修们,骨头里的血性早就被这座囚牢磨去了大半。
如今有人分酒喝,还带着他们复仇,更许诺给他们一个出路。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便是再桀骜的性子也得软上三分。
陈阳给龙灵泡的那些灵茶,说到底也是同样的道理,只不过他是在哄一个妖王,而贞守是在哄一群妖王。
「第七妖皇。」陈阳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贞守的图谋已经昭然若揭。
以他四骨圆满的肉身,若真能踏出这座地窟,以力破境,未必不能开出一条路来。
可陈阳心里始终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贞守很强,甚至强得让人窒息,可他终究和真正的妖皇不一样。
陈阳见过花大富,一副温和良善的模样,应当是一尊妖皇,只不过没有显露过。
至于羽皇和蜜娘,这两位陈阳是亲身接触过的,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凌驾之感。
可贞守身上没有这种东西。
陈阳说不清这中间差的究竟是什么,也许是生命层次。
但他就是有个感觉……
贞守成不了妖皇。
至少现在,他还差着一道他根本看不见的门。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压下,然后再次望向人群中的灵童。
在这些大妖饮酒的时候,灵童已经悄悄离去了,想来是因为红尘五戒,不可能跟着这些妖修饮酒。
陈阳想要追上去问个清楚,可刚迈出半步,灵童就微微侧过头,朝他这边投来一个眼神。
虽然没有言语,但陈阳明白,那是提醒自己眼下不要跟上去。
陈阳看了一下四周。
此刻灵童身周,还有不少大妖在暗中打量着他。
自己本就穿着红尘寺的僧衣,若和灵童走得太近,只会平白惹人生疑。
陈阳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师傅大约是要去这地窟深处某个无人的地方调养了,方才与上百大妖一战,他的损耗绝对不轻。
陈阳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身旁的龙灵。
她正端着两只不知道从哪里接来的酒碗,嘴唇抿起,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场中那一坛坛灵酒。
那神情看得陈阳心里咯噔一下,他试探着问道:
「龙姑娘,走吧。」
龙灵这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来一般,侧过头看了陈阳一眼。
她一把将酒碗塞到陈阳手里,把他往回路推了推:「楚宴,这两碗你先拿着喝,你先回去,就咱们先前待的那处洞府。」
「我一人回去?」陈阳有些摸不着头脑,「龙姑娘你要留在这里?」
龙灵连连点头,大大咧咧地笑道:
「我去混个脸熟,你想想,咱们要借贞守的手段出去,这当口总得跟那些大妖们打个照面。」
她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陈阳看着她脸上飘忽不定的神色,总觉得哪里不对。
龙灵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心,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安抚似的揉了揉:
「好了好了,我很快就回来,你自己先回去等我。」
陈阳无奈,只能接过酒碗。
他飞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龙灵也不去找大妖搭话,反而去帮一个小妖搬酒坛了。
陈阳摇了摇头,眉头轻轻皱起。
他飞出洞府废墟,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回走。
那些蜿蜒的甬道被拦腰撞断了好几条,露出背后黑洞洞的岩层。
他凭着神识辨认方向,在坍塌的碎石间穿梭。
飞到一处石柱转角时,他忽然猛地停住了身形。
前方不远处的阴影中,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陈阳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然后才看清那人的面孔……
龙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