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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2章困兽之斗(第1/2页)
阁楼外的走廊灯光昏黄，把魏正宏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手里那只镀铬打火机开合之间，火苗“嚓”地亮起，又“啪”地熄灭，反复几次，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林默涵站在阁楼门口，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袖口里的铜簪已经抵在掌心，但他知道，此刻动手无异于自杀——楼梯口两支点三八指着他的眉心，楼下更是人影幢幢，连窗户都堵死了。
“魏处长好雅兴，深夜来访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林默涵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仿佛眼前不是来抓他的特务头子，而是洽谈生意的商界同行。
魏正宏轻笑一声，缓步走近，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像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藏品。
“沈墨先生，不，林默涵同志，”魏正宏拖长了语调，“久仰大名。南京老虎桥那次，你用假身份混过了审讯，我当时就在隔壁监听室。可惜啊，差了那么一点点证据。”
林默涵心里一沉。原来早在1947年，这个人就已经盯上他了。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魏处长认错人了。我是福建晋江的沈墨，做蔗糖生意的。”
“嘴硬。”魏正宏也不恼，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翻开递到他眼前，“认识一下？这是你当年的入党申请表复印件，笔迹鉴定科看了三遍，确认无误。”
林默涵扫了一眼，心脏几乎停跳——那确实是他1949年在上海填写的表格，他以为早已销毁。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扯了扯嘴角：“仿造得不错，可惜纸张年份不对。1950年后的台湾纸浆配方变了，这纸太新。”
魏正宏眯起眼，忽然抬手示意了一下。楼下立刻传来脚步声，陈明月被两个特务押着上来，头发散乱，嘴角带着淤青，但眼神依然清亮。
“默涵……”她只叫了一声，就被人狠狠拽了一下胳膊。
林默涵的指节捏得发白，却终究没动。他看着陈明月，用只有两人能懂的暗号轻轻眨了两下眼——那是“别怕”的意思。
魏正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嗤笑一声：“沈老板好定力。不过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他转身走下楼梯，声音从下面飘上来，“带下去，好好招待沈老板。记住，别弄出人命，我要活的。”
两个持枪特务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默涵的胳膊。他没反抗，任由他们把自己押进一楼客厅。沙发上坐着个穿白大褂的人，面前摆着一套闪着寒光的器械，针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局里新来的医生，”魏正宏介绍道，语气像在推荐什么稀罕物件，“特别擅长让人说真话。不打断骨头，不留疤，就是有点……难受。”
林默涵被按在椅子上，手腕用皮带捆死。他想，该来的总会来。他唯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阁楼里那台发报机和藏在地板下的密码本——如果魏正宏找到那些，整个高雄情报网就真的完了。
“魏处长，”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确定要这么做？抓了我，你升中将的事可就泡汤了。”
魏正宏正在点烟的手顿了顿。
林默涵继续道：“‘台风计划’的情报，我半个月前就传出去了。你现在抓我，除了泄愤，还有什么意义？不如做个交易——我告诉你我们还有哪些人，你放我走，情报网完整保留，你照样能领功。”
这话半真半假。情报确实传出去了，但只是部分内容。完整的布防图还在他脑子里，以及那卷微缩胶卷——此刻正贴着他的小腿肚，藏在袜子里。刚才被押下来时，他悄悄把金属筒从袖口滑落，卡进了鞋帮的夹层。
魏正宏吐出一口烟圈，眯眼盯着他：“你觉得我会信？”
“你可以不信。”林默涵耸耸肩，这个动作让捆着他的皮带勒得更紧，“但你要是动刑，我咬舌自尽，你什么都得不到。到时候上峰问起来，你说你抓了个共谍，结果人死了，情报也没拿到——这算功还是过？”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魏正宏掐灭烟，忽然笑了：“好一张利嘴。不过林默涵，你大概忘了，我最擅长的就是对付嘴硬的人。”他朝白大褂医生使了个眼色，“从最小剂量开始。我要他清醒着说每一个字。”
针头刺入静脉的瞬间，林默涵闭上眼。药物流进血管的感觉像冰水漫过四肢，但并不疼。他想起出发前上级说的话：“如果被捕，坚持二十四小时，组织就能撤走所有联络点。”
他得熬过这二十四小时。
药效上来得很快。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但意识异常清醒。魏正宏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吧，高雄还有谁是你的人？”
林默涵没回答，只是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形状很像中国地图，他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都盯着它看。
“不说？”魏正宏冷笑一声，对医生点点头。
第二针扎进去。这次林默涵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他咬紧牙关，舌尖尝到铁锈味，是咬破了口腔内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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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老板，何苦呢？”魏正宏蹲到他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你那个假老婆，陈明月，你知道我们怎么对她吗？刚才在隔壁，我的手下可是很……热情。”
林默涵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起陈明月被押上来时嘴角的淤青，想起她看自己时强装的镇定。愤怒像岩浆一样涌上来，但他死死压住，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看来你不在乎她。”魏正宏站起身，拍了拍裤腿并不存在的灰，“那说说你自己吧。你女儿今年几岁了？六岁？叫林晓棠是不是？我们在厦门的同志刚传来消息，她上周得了肺炎，烧到三十九度……”
林默涵猛地抬头，捆着的手腕挣得皮带吱呀作响。他死死盯着魏正宏，眼神像要吃人。
魏正宏笑了，那笑容阴冷得像毒蛇的信子：“看来说到痛处了。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告诉我‘台风计划’的完整内容，我就让你听听她的声音。”
林默涵闭上眼，深深吸气。他知道这是攻心计，魏正宏不可能抓到晓棠，大陆那边保护得很严密。但为人父母，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都足以让人崩溃。
“……三十七年冬，我在南京审过一个女共谍，”魏正宏的声音悠悠响起，像在讲睡前故事，“她也有个孩子，才三岁。我们没动她，只是把孩子带来，当着她的面喂了几口掺了巴豆的粥。那女人三天没说话，第四天早上，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林默涵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他看向魏正宏，忽然扯出一个奇怪的笑：“魏处长，你这套吓不住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不敢杀我。”林默涵一字一句地说，“‘台风计划’涉及台湾防务最高机密，你们抓到我，上峰第一个命令就是严刑审讯，逼出所有情报。但第二个命令一定是——如果我拒不开口，就留活口送回台北审讯。你敢擅自处决我，就是抗命。”
魏正宏的表情僵了一瞬。
林默涵知道他猜对了。这类重案，地方单位抓到人后必须层层上报，谁都不敢担“灭口”的嫌疑。他继续加码：“而且，我赌你现在还不确定我的真实级别。万一我只是个外围交通员，死了一了百了；万一我是高层，死了你就断了线索。你舍得赌吗？”
客厅里鸦雀无声。只有座钟滴答作响，一下，又一下。
魏正宏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挥手：“带下去，关地牢。暂停用药，饿着他。”
两个特务架起林默涵往外拖。经过魏正宏身边时，林默涵低声说了句：“你办公室保险柜第三格，是不是藏着你哥哥魏正明的遗书？他1948年投共的事，你瞒得可够辛苦的。”
魏正宏猛地攥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但林默涵只是笑，笑容里带着血腥味。
地牢在房子后院的地下，潮湿阴冷。林默涵被扔进一间三平米左右的囚室，铁门关上时发出沉重的撞击声，震得墙皮簌簌掉落。
他靠着墙慢慢坐下，检查了一下身上——铜簪还在袖口，金属筒还在袜子里，这两样东西特务搜身时都没发现。但怀表不见了，大概是魏正宏拿走了。想到照片可能落在那人手里，林默涵心里一阵刺痛。
时间难挨。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老鼠偶尔跑过的窸窣声。他靠回忆来估算时间：被抓时是晚上八点左右，审讯持续了多久？两小时？三小时？
他必须尽快脱身。但怎么逃？地牢的铁栅栏焊得死死的，唯一的通风口在高处，成年人根本钻不出去。
等等——通风口。
林默涵站起来，借着微弱的光线观察。通风管道是老式的铁皮管，直径约四十厘米，通往地面。如果他能爬上去……
他试着跳了一下，指尖勉强碰到管道边缘。太滑了，根本借不上力。
正思索着，头顶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动。很轻，像是布料摩擦铁皮的声音。
林默涵屏住呼吸。
“嘘——”
一个气音从通风口飘下来。太轻了，他差点以为是幻觉。
但紧接着，一根细铁丝从管道口垂下来，末端系着个小纸团。
林默涵心脏狂跳，他小心翼翼地接住纸团，展开。上面是用铅笔写的几个字：
“子时，西侧墙根。”
没有署名。但字迹娟秀，他认得——是陈明月。
他攥紧纸团，就着铁栅栏的缝隙一点点撕碎，塞进口袋。子时是几点？十一点到一点之间。现在大概九点，还有两三个钟头。
他靠回墙边，强迫自己冷静。陈明月怎么脱身的？她会怎么救他？西侧墙根有什么？
雨水顺着通风口滴下来，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林默涵盯着那圈涟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认北斗七星时说的话：“找不到路的时候，就看星星。”
可现在，他头顶只有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