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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1章暴雨将至,高雄港的八月(第1/2页)
高雄港的八月,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胶水。
林默涵站在“墨海贸易行”二楼的窗前,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楼下街道上,穿草绿色制服的宪兵比往日多了三成,吉普车扬起的尘土还没落下,又被另一辆摩托车的尾气搅散。他垂下眼,腕间的手表指针刚划过下午三点——距离和“老郑”约定的交接时间,还有两个钟头。
“先生,茶凉了。”
陈明月端着紫砂壶进来,旗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倒茶的动作很稳,只有林默涵注意到,她左手小指微微蜷着——那是他们之间“有异常”的暗号。
“外面热闹。”林默涵接过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叩了三下。这是回应,也是安抚。
陈明月把壶放在桌上,声音压得低:“刚才阿旺来说,左营那边今早封了三个码头。说是抓走私,可我瞧着不像——有军统的车停在路口,车牌是‘警备’开头的。”
左营。林默涵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里有他要的“台风计划”配套港口布防图。三天前,他刚通过中间人跟海军陆战队的一个文书搭上线,约定今天在旗津岛的渔市交换资料。
窗外忽然滚过一声闷雷。铅灰色的云层从海平面压过来,海风裹着咸腥气灌进窗户,把桌上的账本吹得哗啦作响。
“要下雨了。”陈明月走去关窗,背对着他说,“阿旺还说,这两天查得严,好多老面孔都避风头去了。”
林默涵没接话。他走到墙边那幅《高雄港全景图》前,手指虚点在左营军港的位置。那里被他用红铅笔轻轻做了个记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三天前他得到消息,海军下月初要在澎湖外海搞实兵演习,代号“台风”——这不是普通的例行训练,情报显示,这次演习的航线规划、舰艇配比,甚至登陆滩涂的选择,都和三年前解放军攻占舟山群岛时的战术高度相似。
如果“台风”真是一次针对大陆沿海的突袭预演,那这份布防图的价值,抵得过十个师的兵力。
“叮——”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林默涵和陈明月对视一眼,后者迅速拿起话筒,只听了一句就递过来:“找沈先生的。”
林默涵接过电话,听筒里传来熟悉的闽南语口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沈老板,货准备好了吗?”
是“老郑”。原计划今天在旗津交接的,正是他手里的布防图微缩胶卷。
“准备好了。”林默涵用商人口吻应着,“不过天气不好,要不要改天?”
“不行啊沈老板,”对方的声音紧绷,“我这边的‘货’明天就要入库,再不交……怕是要坏。”
林默涵懂他的意思。这种级别的情报,传递链条每多一天,风险就翻一倍。他看向窗外——乌云已经盖满了半边天,豆大的雨点开始砸在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像一张流泪的脸。
“老地方,推迟半个钟头。”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陈明月已经打开衣柜,从夹层里取出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两套渔民的粗布衣裳,还有用油布包好的胶卷。“我跟你一起去。”她把纸袋递过来,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留在店里。”林默涵摇头,“如果天黑我还没回来,你就去明星咖啡馆找苏老板娘,说‘雨太大,茶叶受潮了’。”
这是最坏的预案。陈明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从发髻里拔出那支铜簪——里面藏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她把铜簪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带上。”
林默涵没推辞。他把铜簪插进自己袖口,又从抽屉底层摸出块怀表。表盖内侧嵌着张小小的照片,六岁的林晓棠趴在草地上笑,辫子翘得像只振翅的小蜻蜓。他看了两秒,合上表盖塞进怀里。
雨已经下得很大了。林默涵从后门出去时,阿旺正蹲在屋檐下抽旱烟,看见他就站起来,把斗笠往他头上一扣:“沈老板,路上小心,听说今天警备司令部的人到处查证件。”
“知道了。”林默涵压低头,走进雨幕里。
旗津岛的渔市下午最热闹,就算下雨也挡不住鱼腥味和吆喝声。林默涵换了身蓝布短打,裤脚卷到膝盖,脚上是双沾满泥的旧胶鞋——这副打扮,和本地讨生活的渔民没什么两样。
他绕到市场最里面的水产摊,老郑已经在那儿了。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油腻的橡胶围裙,手里拿着把刮鳞刀,看见他就点点头:“沈老板,今天的石斑新鲜。”
“给我挑条大的。”林默涵弯腰看鱼缸,余光扫过四周。三个穿便衣的人在隔壁摊位转悠,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人堆里扫。其中一个抬手摸了摸耳朵——那是特务的习惯性动作,林默涵在军情局档案里见过。
“老郑,”他压低声音,“换个地方。”
老郑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哈哈一笑,拎起条石斑鱼塞给他:“好嘞,我给您包起来!”转身就往市场后面的小巷走。林默涵拎着鱼跟上去,雨点砸在鱼鳃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巷子尽头是间废弃的修船厂。铁皮屋顶被雨敲得咚咚响,老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回头看了眼外面:“沈老板,实在对不住,今天这情况……我本来想取消的。”
“东西呢?”林默涵没工夫寒暄。
老郑从怀里掏出个蜡丸大小的金属筒,刚要递过来,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警察临检!所有人不许动!”
老郑的手猛地一抖。林默涵反应极快,一把夺过金属筒塞进袖口,另一只手按住老郑的肩膀:“沉住气。”
门被踹开了。三个便衣冲进来,领头那个举着枪,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两人:“干什么的?”
“卖鱼的。”老郑哆嗦着举起手里的刮鳞刀,“长官,我们就是躲雨……”
那人没理他,径直走到林默涵面前,上下打量:“身份证。”
林默涵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沈墨”证件。那人凑近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他:“你是福建人?口音不对啊。”
“小时候在广东住过几年。”林默涵用带着潮汕腔的闽南语回答,神态自若,“长官要买鱼吗?今天的石斑刚上岸,便宜。”
那人冷笑一声,突然伸手去摸他袖口。林默涵心跳漏了一拍,却见对方只是从他袖子里摸出半截烟卷,随手扔在地上:“搜!”
另外两个便衣立刻上来,把林默涵浑身上下摸了个遍。怀表、钱包、甚至鞋底都查了,什么都没发现。金属筒还在袖口的暗袋里,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行了,滚吧。”领头的摆摆手,又盯着林默涵看了两秒,“最近乱得很,没事别瞎转悠。”
等他们走远,老郑腿一软坐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沈老板,对不住……我真不知道他们会来……”
“不怪你。”林默涵把金属筒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东西是对的?”
“千真万确。”老郑赶紧点头,“我按您说的,把布防图缩印在胶卷上,连停泊位编号都标清楚了……”
林默涵打断他:“你马上离开高雄。去台南,找个亲戚家住几天,别露面。”
老郑连连点头,爬起来就往外跑。林默涵把金属筒仔细收好,正要出门,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警笛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他心里一沉,快步走到窗口。透过雨幕,他看见七八辆吉普车停在渔市门口,穿军装的人正把市场团团围住。有人拿着喇叭喊:“所有人原地不动!接受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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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林默涵立刻意识到,这不是临时抽查,是针对性的搜捕。可他们怎么会知道这里?
他退后两步,环顾这间破旧的修船厂。除了正门,只有后面一扇小窗,锈死多年,勉强能推开一条缝。他试了试,刚好能钻出去。窗外是条臭水沟,对面是成片的棚户区,只要能混进去,就有机会脱身。
雨还在下。林默涵深吸一口气,把金属筒用油布包好,塞进嘴里——这是最后的办法,如果实在躲不掉,就把它吞下去。
他刚爬上窗台,就听见正门被撞得砰砰响。
“开门!再不开我们炸门了!”
林默涵咬紧油布包,翻身跳进臭水沟。冰凉的污水瞬间浸透衣裳,他屏住呼吸,只露出眼睛在水面上,看着那些军靴踏进厂房,听着他们在屋里翻箱倒柜。
“跑了!从后面窗户!”
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林默涵慢慢往棚户区方向移动,尽量不激起水花。他知道,现在每一秒都关乎生死——一旦被发现,不只是他,整个高雄的情报网都会毁于一旦。
雨声掩盖了他的喘息。他爬上岸时,浑身滴着脏水,像个真正的逃难渔民。棚户区的老人看见他,也只是漠然瞥了一眼——这种日子,谁都顾不上谁。
林默涵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绕了七八个弯,直到听不见身后的动静,才敢停下来喘口气。他靠在潮湿的土墙上,从嘴里取出油布包,确认胶卷完好无损。怀里的怀表还在,只是玻璃罩裂了道细纹。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得想办法回市区,还得通知陈明月取消预案——如果她按约定去了明星咖啡馆,可能会撞上搜查。
他正想着,巷口忽然出现个人影。穿灰色西装,撑着黑伞,脚步不紧不慢。
林默涵立刻贴墙站定,手摸向袖口的铜簪。
那人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伞面微微抬起,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是苏曼卿。
“沈老板,”她笑着说,声音不大不小,“雨太大,我给您送伞来了。”
林默涵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半。他走过去,苏曼卿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低声说:“别回店里了。今天全城戒严,你家附近至少有三拨人在守着。”
“怎么回事?”
“魏正宏亲自下的令。”苏曼卿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听说有人供出了左营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虽然没指名道姓,但他盯你很久了。”
林默涵沉默片刻,问:“老郑呢?”
“安全了。我的人把他送上南下的大巴了。”苏曼卿顿了顿,“不过沈老板,你这趟回去,恐怕是进不得家门了。”
林默涵当然知道。他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立刻撤离高雄,启用台北的备用身份;要么冒险取回藏在店里的发报机和其他资料。前者安全,但意味着前期经营的关系网全部作废;后者九死一生,却可能保住整个情报链。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远处又有警笛声传来,由远及近。
“我去拿东西。”林默涵说。
苏曼卿看了他一眼,没劝。她从包里拿出个纸包递过去:“换身衣服。我车在前面巷子等着,只能送你到两条街外——再往前就是警戒区了。”
林默涵接过纸包,里面是套干净的灰色西装,和他平时穿的款式差不多。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陈明月呢?”
“我让阿旺去传话了,说你去台南收账,要过几天才回来。”苏曼卿拢了拢披肩,“她信了,但现在肯定急得不行。”
林默涵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撑开苏曼卿带来的伞,走进越来越密的雨里。伞面是黑色的,能遮住大半张脸。他走得很快,却尽量不显仓促,像个被雨淋湿的普通商人。
路过一家杂货铺时,他瞥见橱窗里的收音机正在播报新闻:“……警备司令部今日破获一起共谍案,抓获嫌疑人三名……”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墨海贸易行所在的街道已经能看到灯光,但他没靠近,而是绕到后街的巷子口。从这里能看见店铺的后门,一切如常,只是二楼窗帘拉着——那是陈明月在告诉他“家里安全”。
林默涵在阴影里站了十分钟,确认没有埋伏,才快步穿过巷子,用钥匙轻轻打开后门。
屋里很安静,只有座钟滴答作响。他脱下湿外套,轻手轻脚走上二楼。陈明月不在卧室,也不在客厅。他走到阁楼入口,掀开地板上的暗格——发报机还在,旁边整齐码放着密码本和备用电池。
他松了口气,正要收拾东西,忽然听见楼下有轻微的响动。
不是陈明月的脚步声。那声音很轻,像猫爪踩过地板,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默涵立刻熄灭手电筒,屏住呼吸。他慢慢抽出袖口的铜簪,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提醒他随时可能到来的结局。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慢,一步一顿。
“默涵?”
是陈明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林默涵几乎要松口气,又硬生生忍住。不对劲——如果是陈明月,她不会这么晚还下楼,更不会用这种试探的语气。
他无声地移到门后,握紧了铜簪。
脚步声停在阁楼门外。一片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我知道你在里面。”门外的人轻声说,“魏处长让我来请你喝茶。”
林默涵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他认得这个声音——白天在修船厂,那个领头的便衣说过同样的话。
门把手缓缓转动。
阁楼里没有光,但走廊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一线,足够让他看清门外人的轮廓:中等身材,右手插在口袋里,那里面大概率是一把枪。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在门被完全推开的瞬间,猛地将门向后一撞!
门外的人闷哼一声,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出击。林默涵趁势扑出去,左手捂住对方的嘴,右手铜簪抵上脖颈动脉。他感觉到对方身体一僵,口袋里的枪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谁派你来的?”他压低声音问,铜簪尖端已经刺破皮肤,渗出一丝血腥味。
那人没挣扎,反而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沈老板……好身手。”
这声音不对。林默涵怔了一下,凑近些看——借着走廊的光,他认出这张脸:是阿旺。
“阿旺?”他松开手,难以置信,“你怎么会——”
阿旺转过身,揉着被撞疼的肩膀,脸上还挂着那种憨厚的笑:“沈老板,对不住啊,我也是没办法。”
林默涵心里咯噔一下。他后退半步,目光扫过楼梯——那里站着两个人,正举枪对准他。再往楼下看,客厅里坐满了穿便衣的人,领头的正是白天在修船厂见过的那个。
魏正宏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阴鸷的脸。
“沈墨先生,”他说,语气像在招呼老朋友,“或者说,林默涵同志?”
阁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默涵站在原地,袖口的铜簪硌着手心。他知道,这次是真的无处可逃了。
窗外,暴雨还在下。雨声掩盖了一切,包括这座房子里即将发生的,生与死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