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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3章雨夜山洞(第1/2页)
1953年9月17日,台湾省高雄县甲仙乡山区。
陈明月腿上的枪伤开始溃烂,高烧不退。
林默涵撕开衬衫为她包扎,手指触到她滚烫的皮肤时,第一次感到指尖颤抖。
“如果我活不成,”陈明月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微弱却清晰,“把这发报机带走。”
洞外暴雨如注,远处不时传来军警搜山的狼狗吠叫。
林默涵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想起盐埕区那间阁楼,想起地板上的楚河汉界。
他轻轻拨开她被雨水贴在额头的乱发:“别说傻话,我们还要一起回去看晓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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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三个时辰前开始变大的。
起初只是山风裹挟着的零星雨点,打在相思树林里,发出沙沙的轻响。林默涵还能借着偶尔划过的闪电,辨认出羊肠小径的轮廓。陈明月还能勉强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痛呼。但雨势很快就变得暴烈,像是天上某个闸门突然被拉开,天河的水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砸在芭蕉叶上,砸在岩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世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黑暗和水声。
他们现在蜷缩的,是半山腰一处被几块巨大礁石和垂下的野葛藤遮掩住的浅洞。与其说是洞,不如说是一道岩石缝隙稍微开阔点的地方。空间狭小,勉强能容两人背靠石壁坐下。地上满是潮湿的落叶和碎石,散发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
林默涵划亮第三根火柴。火光微弱,迅速在穿堂而过的湿冷风中摇曳、熄灭。但在那短暂的一瞬,他看清了陈明月的脸。
她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脸色是一种骇人的灰白,嘴唇却反常地嫣红,干裂起皮。额头上沁出的不是冷汗,而是滚烫的汗意,被洞外的闪电一照,泛着瓷器般的光泽。她左腿裤管已经被血水和雨水浸透,颜色深得发黑,紧紧黏在皮肤上。伤口在膝盖上方,子弹擦过的地方,此刻肿胀得厉害,边缘泛着不祥的潮红。
火柴熄灭。黑暗重新吞没一切,只有雨声和陈明月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浅的呼吸声。
林默涵在黑暗中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半盒万金油,一点消炎粉,还有几片早已受潮变软的奎宁。药品紧缺,这是他们仅剩的储备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倒出全部消炎粉,凭着记忆和触觉,小心翼翼地敷在伤口周围。
陈明月在昏迷中轻轻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
“忍一忍。”林默涵低声说,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他撕开自己衬衫的下摆,动作麻利地将布条缠在伤口上方,试图压迫止血。他的手指很稳,这是多年训练的结果,但指尖触到她小腿肌肤时,那灼人的温度还是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发烧了。而且是高烧。
没有抗生素,没有干净的器械,甚至没有足够的热水清洗伤口。在这荒郊野岭的山洞里,感染和败血症是比追兵更可怕的死神。
他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子,里面还剩小半壶水。他凑到陈明月嘴边,小心地喂了她几口。她呛咳起来,意识似乎清醒了一些。
“……沈先生?”她的声音嘶哑虚弱。
“是我。”林默涵应道,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他能看见她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
“我们……还在山上?”她想动一动,但立刻因为腿上的剧痛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又冒出一层冷汗。
“嗯。暂时安全。”林默涵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别乱动,伤口需要处理。”
他必须做出决定。原定计划是今晚穿过山区,在天亮前到达山脚约定好的接应点。但现在这个状况,陈明月根本走不了路。背着她?那等于是两个人都暴露。留她一个人在这里?林默涵脑海里闪过老赵沉入爱河时的眼神,闪过其他同志牺牲时的模样。他不能把陈明月留在这里等死。
雨声稍歇的间隙,远处隐约传来了狗吠声,还有汽车引擎在盘山公路上喘息的声响。搜山的军警没有因为大雨而停止行动。
“张启明……”陈明月忽然喃喃道,牙齿因为寒冷和高烧开始打颤,“他……他招了……”
“我知道。”林默涵的声音低沉。张启明的叛变是他们此番劫难的开端。高雄的贸易行不能再回了,盐埕区的那个“家”,连同阁楼里的发报机,也必须立刻放弃。他们现在是丧家之犬,在敌人的地盘上亡命奔逃。
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让陈明月蜷缩起来。林默涵扶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浑身肌肉都在绷紧。等这阵痉挛过去,她忽然安静下来。黑暗中,她的手在潮湿的地面上摸索,然后,用力抓住了林默涵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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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很小,滚烫,却没什么力气。
“沈先生,”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如果我……活不成……”
“别胡说。”林默涵打断她,试图抽出手。
但她抓得很紧。“听着,”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发报机……藏在……我的发髻里……铜簪……是空心的……”
林默涵浑身一震。他当然知道那个铜簪。陈明月几乎从不离身,他只当那是女人家的一点装饰,或者是她作为掩护身份的习惯。他从未想过,那里面藏着的,是组织费尽周折才送进来的微型发报机零件!
“……把它带走……”陈明月的声音越来越低,“任务……比我的命重要……晓棠……还在等你……”
“晓棠”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穿了林默涵强自维持的冷静外壳。他猛地抬头,望向洞口外无边无际的黑暗。雨势稍缓,但夜色依旧浓重。女儿的照片就在他贴胸的口袋里,隔着薄薄的衣料和防水油布,他能感受到那一点硬质的存在。那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
他想起离开大陆前,上级找他谈话。他说,我明白,潜伏,就意味着可能永远回不来。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为了信仰,可以舍弃一切,包括生命,包括亲情。可是现在,当另一个人的生命,因为一个“任务更重要”的理由,即将在他面前消逝时,那种冰冷的、被撕裂的感觉,是他未曾预料,也从未被训练如何应对的。
他不是没有见过死亡。但那是同志,是战友。而陈明月……这个与他假扮夫妻,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快一年,会在他深夜发报时悄悄送上一杯温热的开水,会在他因为思念女儿而神情恍惚时,默默地把饭菜放在他手边,却从不问什么……的女人。
他想起那个所谓的“新婚之夜”,他在地板上用chalk画出楚河汉界,那是他们之间清晰而默契的界限。后来呢?界限似乎还在,但有些东西,在柴米油盐的日常里,在共同面对危险的压力下,悄然发生了变化。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是一种在表演“恩爱夫妻”时不得不为之的亲近下滋生的复杂情愫。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需要。她也从未越过雷池一步。
直到此刻。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山洞里潮湿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打了个寒噤。他反手握住陈明月滚烫的手,力道之大,让陈明月微微蹙起了眉头。
“别说傻话。”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我们都要活下去。一起回去。”
他松开她的手,不再犹豫,动手解开她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血腥和汗味。果然,那支古朴的铜簪藏在发间。他小心地取下,指尖摸索到簪尾一个极其微小的卡扣。轻轻一按,簪身从中断开,露出里面精密细小的金属部件——微型发报机的核心组件。
他将铜簪收好。然后,他拿起剩下的半瓶清水,倒在自己早已撕开的衬衫布条上,开始仔细地、尽可能轻柔地清洗陈明月伤口周围的污秽。他的动作非常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陈明月疼得吸气,但一声也没吭。
清洗完毕,他重新用相对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伤口。做完这一切,他脱下自己早已湿透的外衣,盖在她身上。
“睡一会儿。”他说,“我守着你。”
洞外的雨又开始变大,哗啦啦地冲刷着岩石和树木。狗吠声似乎更远了些,但新的探照灯光柱,时不时扫过对面山脊的树梢,像一把惨白的利剑,划破黑暗。
林默涵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坐直身体。一只手按在陈明月瘦削的肩膀上,感受着她每一次因为疼痛或寒冷而产生的细微颤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伸进内袋,摸到了那本《唐诗三百首》。书页已经有些潮了,但他依然能准确地摸到夹在杜甫《春望》那一页的,女儿周岁的照片。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他无声地念着,目光投向洞口外翻滚的雨幕。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冷静睿智、游刃有余的“沈墨”总经理。他只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眼睁睁看着同志和亲人因自己从事的事业而遭受磨难的男人。信仰的重量,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具体,也无比沉重。
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楚河汉界或许模糊了,但战线依然存在。他的战场,就在这里。
他轻轻拨开陈明月被雨水汗水黏在额角的几缕乱发,指尖的动作,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别怕,”他对着沉睡中的她说,或者,是对自己说,“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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