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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道友，祭坛之中，除了煞鬼，还有什么？”
李易将祭坛之中的情形简略说了一遍。
三百丈方圆的空间，四面被阴雾封死，
脚下是白骨铺成的道路，分作三条岔道通向深处。
还有那三头化神妖修的骨架横在祭坛之上，威压沉沉，常人根本不可轻易靠近。
他只拣紧要处讲，既不夸大也不隐瞒，听上去就像是一份再正常不过的探路汇报。
当然，血目妖猿与玄风雕的妖丹被他弄到手的事，自然是不会说的。
这两枚化神妖丹是他凭本事取的，其中凶险与机缘只有他自己清楚，犯不着拿出来与人分享。
至于那对藏在翼骨末端的风元晶，更是连提都没有必要提。
这些都是他应得之物，必然不会分享出来。
龙玉容听完，微微蹙了蹙眉，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如此说来，要过这祭坛，便得先解决那些煞鬼。”
她沉吟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斟酌：
“可是煞鬼无穷无尽，硬闯不是办法。杀了一批又生一批，法力耗尽也未必杀得干净。况且那些煞鬼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麻烦是幻阵，若是被煞鬼缠住手脚，再被幻阵一勾，就麻烦了。”
李易点了点头，翻手从袖中取出了九首尸魔镜。
古镜一现世，周围的阴雾便是一滞。
“李某有一宝，或许能开路。”
说完，李易将尸魔镜托于掌中，天焰魔功催动，一缕魔元顺着掌心涌入镜面。
嗡——
一声极低沉的嗡鸣从镜中传出，似远似近，仿佛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镜面之上，九颗骷髅头的图案同时亮起，发出幽幽的绿光。
九颗骷髅的嘴部同时微微开合，一股无形的威压从镜面之中弥散而出。
这股威压带着一种源自尸道顶端天地法则的压制，向四面八方缓缓铺展开去。
除了龙玉容外，像天悟老道，褚老怪，沈知画，还有陆鸾灵都见识过尸魔镜的厉害。
龙玉容也知道李易不会说大话，于是点点头：“就有劳李道友了。”
众人来到黑雾之前，浓稠如墨的雾气尤自翻涌不休，隐约可见其中无数扭曲的身影游走窥伺。
李易也不多话，将尸魔镜托于掌中，天焰魔功猛然催动！
魔元如潮水般涌入镜面，比方才试探时猛烈了何止数倍。
镜上九颗骷髅头同时亮起，幽幽绿光如潮水般涌出，将整面古镜映得一片翠碧。
绿光在镜面上流转激荡，越来越盛，映得李易半张面孔都笼在一层诡异的碧色之中。
紧接着，一道漆黑如墨的尸气自镜中喷薄而出！
尸气浓郁得近乎实质，在半空之中翻涌凝聚，越聚越浓，越聚越大，翻滚之间发出低沉的怒吼，宛如一头蛰伏的天地真灵正在舒展筋骨。
不过眨眼工夫，这团尸气便已膨胀到数丈方圆，最终化作一尊六丈高的庞然巨物，巍然矗立在黑雾之前。
九首尸魔。
吼——
它右手挥动银色巨叉，陡然发出一声仰天怒吼。
凶戾滔天的尸气如狂风般向四周席卷而去，将祭坛外围的阴雾都逼退了几分，连脚下的白骨路都在这股威压之下微微震颤。
“走！”
李易将尸魔镜向前一引，九首尸魔便迈开大步，朝白骨路踏去。
煞鬼方才还气势汹汹地扑来，此刻感受到九首尸魔身上那股纯粹的、凌驾于万鬼之上的尸道威压，顿时如潮水般退散，
可九首尸魔哪里容它们逃，九颗骷髅头同时张口一吸，一股吞天噬地的吸力涌出，将这些煞鬼一只只地卷入口中，化为最纯粹的阴气吞入腹中，连渣都不剩。
李易跟在尸魔身后，取出丹田温养的雷木剑，将漏网之鱼一一斩灭。
天悟老道则是用乾元灵焰所化的火蛟开路。
蛟身所过之处，熊熊烈焰席卷两侧岩壁，将那些依附在石缝中伺机而动的煞鬼烧得鬼哭狼嚎。
褚老怪双剑绞杀，剑光如绞肉之轮，所过之处煞鬼尽碎。
沈知画与陆鸾灵雷法覆盖两翼，电弧跳跃之间，煞鬼成片成片地化作青烟。
龙玉容的缚龙索则是化为一条青龙护住后方。
青龙通体青鳞闪耀，盘绕在众人身后，龙首高昂，将那些试图从背后偷袭的煞鬼全部诛杀。
偶尔有煞鬼从阴雾中悄无声息地摸出来，青龙便猛地探爪一抓，龙爪合拢之际，煞鬼已被捏得魂飞魄散。
众人一路碾压，直冲过血目妖猿的骨架，朝祭坛深处杀去。
天悟老道着实是个乐天性子。
他一边催着火蛟开路，一边左右张望，看着祭坛上那三具巨大的骨架直咂嘴，竟扯着嗓子嚷嚷起来：
“可惜了，这可是化神妖修的尸骨啊。
“虽说年代久了点，灵力散了大半，可骨子里那点真灵血脉还在。
“这要是弄几块回去，炼成法宝也好，入药也罢，怕是几十年内都不愁灵石了！”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都快黏在血目妖猿与玄天雕的骨架上了。
若有可能，恨不得现在就跑过去掰两根肋骨下来。
却是马上被褚老怪一顿骂：“老东西，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阴煞凝成这等规模，那几具骨架怕是早已被煞气浸透了，你掰一块回去，当心半夜里爬出个煞鬼来掐你脖子！
“先顾着眼前，别为了几块骨头把命搭进去！”
天悟老道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讪讪一笑，到底没敢真去掰骨头，催着火蛟继续往前开路。
就这样，众人配合得当，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就来到了一处好似山洞般的出口。
不过这里的黑雾，比之前还要浓郁。
厚达数尺的浓雾在洞口处翻涌旋转，形成一道黑色的漩涡，将洞口封得严严实实。
黑雾深处隐隐传来低沉的嗡鸣之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九首尸魔虚影在前方猛然一撕。
那双由尸气凝成的巨手抓住浓稠黑雾，猛地向两侧一扯！
下一瞬，如同铜墙铁壁般封死整座祭坛的黑雾，竟被生生扯开一道裂口。
裂口边缘的黑雾剧烈翻涌，试图重新合拢，却被尸魔的尸气牢牢撑住，一时半刻合不拢。
裂口之外，天光乍现，明晃晃的光线从缝隙中倾泻而下，刺得众人一时睁不开眼。
众人冲出黑雾，眼前豁然开朗。
祭坛之后竟然是一片建筑群。
灰白色的石墙连绵成片，高低错落，延伸开去足有十数里之广。众人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李易目光扫过这片死寂的建筑群，转头问道：“龙仙子，你可来过此地？”
龙玉容摇了摇头，美目在四周的建筑群上扫了一圈，语气坦然，没有半分掩饰的意思：
“不瞒道友，妾身是第一次来此。
“上一次在祭坛那一关就无奈退走了，所以真的没有看到过这片地方。
“若非今日有诸位同行，妾身怕是连祭坛都过不去，更别提走到这里了。”
李易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天悟老道。
天悟老道此刻正拿着那卷复制玉简，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折腾了好一阵，他最后抬起头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有些邪门。这片建筑群，天鹏圣尊给的地图上根本没有。”
众人闻言，都是一凛。
纷纷取出各自的复制玉简查看。
这一看，还真的是这样。
天鹏圣尊给的地图绘得极为详尽，哪里有禁制，哪里有岔路，哪里凶险，哪里可落脚，几乎一草一木都标得清清楚楚。
可偏偏这片建筑群所在的位置，地图上却是一片空白。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既没有标注安全，也没有标注危险，甚至连个最简单的符号都没画，就像这片地方根本不存在一般。
可如今他们就站在这片“不存在”的地方。
眼前是连绵十数里的殿宇楼阁，飞檐斗拱，层台累榭，一重接着一重，活生生地摆在这里。
每一片瓦、每一根柱都实实在在，做不得假。
“圣尊当年也没走到这里？”沈知画轻声问。
龙玉容沉吟片刻，斟酌着道：“圣尊当年进阴墟时，只走到祭坛便退了出去。
他说过阴墟深处的地形复杂多变，煞气凝散无常，他自己也没能摸清全貌。
或许这片建筑群是他离开之后才出现的，又或许是他在祭坛便退了，根本没往这个方向走。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这片区域连圣尊都不曾踏足。”
褚老怪捋着胡须，缓缓道：“不管圣尊有没有来过，这片建筑群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不寻常。”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片修葺得整整齐齐的灵田，田垄分明，畦沟笔直，连田埂上的泥土都堆得方方正正：“阴墟之中阴气冲天，煞鬼遍地，按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该被煞气侵蚀得面目全非才对，可你们看看这片建筑，干净得不像话。
石阶上没有灰尘，灵田里没有杂草，连墙角的苔藓都像是被人精心打理过。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地方越是干净，越说明有人在维护，或者说，有什么法则之力在维持着这里的原貌。”
天悟老道将玉简收好，抱着酒葫芦灌了一口，咂了咂嘴，嘀咕道：
“老道也觉得邪门。
这地方看着安安静静，可越是安静的地方，往往越危险。
想当年老道在极天大陆闯一处古修洞府，门口干干净净，连个禁制都看不见，结果一脚踩进去，差点被里头藏着的噬魂虫啃成空壳。
这地方的安静，跟那洞府门口简直一个味儿。”
李易将裂空矛横在身前，青雷翅微振：
“既然来了，没有不探的道理。”
随即当先开路，朝筑群走去。
一路走了大约两里路，并无任何危险。
可众人的惊讶不增反减。
四周的殿宇楼阁越走越多，越走越密。有飞檐翘角的大殿，有层叠错落的楼阁，有雕梁画栋的廊桥，有白墙灰瓦的厢房。
规模之大，比之二圣城也不遑多让，有些地方的规制甚至还要强出一筹。
石阶宽阔得可容十辆兽车并驾齐驱，廊柱粗壮得需三人合抱，檐角之上蹲着的瑞兽雕刻栩栩如生，连鳞片都一片片刻得清清楚楚。
天悟老道走在最前面，抱着酒葫芦，一路东张西望，嘴里嘀咕个不停：
“奇怪。弄一片人族建筑，目的是什么？难不成这里真的是一处人族宗门？
可若是人族宗门，怎么会建在这阴煞汇聚的鬼地方？
哪个宗门会把山门立在煞气窝里，嫌弟子死得不够快么？”
褚老怪也皱着眉，左右打量着这些殿宇的格局，目光在廊桥与殿宇的布局之间来回游移，越看神色越凝重：“看这规制，不像寻常宗门。
正殿的规模比许多仙府的主殿还大，廊桥的布局也暗合阵法之理，你们看那几座廊桥的走向，分明是按九宫八卦的方位排布的。
每一座廊桥既是通道，又是阵法的一环。
这种手笔，论规格几乎堪比人族六大仙宗或者妖族十大圣宫的祖地了。”
龙玉容走在队伍后面一言不发，可一双美目却越看越沉，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印证什么。
又走了一里路。
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一片巨大的广场出现在众人面前，方圆足有数百丈，地面以某种灰白色的灵玉铺成。
玉砖之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凤纹，一只只形态各异，有的展翅高飞，有的引颈长鸣，有的敛翼栖息，每一只都刻得纤毫毕现，连尾羽上的细绒都一丝不苟。
而在广场正中，立着两尊高达数丈的玉雕。
雕的是两头展翅欲飞的天凤。
一头通体冰蓝，羽翼之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寒霜。
凤目之中隐隐有冰蓝色的灵焰流转，目光所及之处，连周围的天地灵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另一头通体赤红，羽翼之上缭绕着淡淡的血焰，与那头冰凤遥遥相。
一冰一火，一冷一热，明明是两尊死物，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扑面而来。
冰凤。
血凤。
众人站在广场边缘，望着两尊玉雕，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天悟老道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这难道是消失的真灵仙宫，天凤仙宫的宗门遗址？”
他这话一出口，众人心中都是一震。
真灵仙宫，乃是大荒最顶尖的势力，还要压六大仙宗、十大圣宫齐名一头。
而天凤仙宫又是五大真灵仙宫中极为特殊的一个。
门中弟子多与凤凰真灵有血脉渊源。
可就在万年前，天凤仙宫一夜之间从大荒消失，传承几乎断绝。
所有人都以为仙宫彻底毁了，谁也想不到，它的宗门遗址竟然完好无损地藏在阴墟深处。
龙玉容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广场四周那些殿宇楼阁，又落在那两尊玉雕之上，缓缓点了点头：
“冰凤与血凤并列，正是天凤仙宫最典型的标志。
“寻常真灵后裔若供奉凤凰，只供奉一脉，或冰或火，唯独天凤仙宫以血火双凤并尊，取阴阳相济、冰火同源之意。
“而且这些殿宇的规制、格局，与我在仙宫典籍之中见过的天凤仙宫图样有七八分相似。
“你们看正殿的方位、廊桥的走向，还有这座广场的位置，几乎与典籍中的记载一一对应。”
她顿了顿，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警惕：“万年前天凤仙宫一夜之间从大荒消失，山门被夷为平地，所有人都以为仙宫彻底毁了，传承断绝。
谁也没想到，它的宗门遗址竟然藏在这阴墟深处，被阴煞黑雾裹了上万年，至今还保存得如此完整。”
李易望着两尊玉雕，心中亦是翻涌不定。
天凤仙宫的宗门遗址。
涅槃仙竹？
天凤仙宫以凤凰血脉立宗，门中典籍、灵材、传承，都与与凤凰涅槃的天地灵物有关。
若说这世间哪里最有可能找到涅槃仙竹的线索，除了青龙仙宫外，天凤仙宫的宗门遗址是唯一的可能！
如果真能在这里找到涅槃仙竹，那这一次就不是运气了，而是天降机缘。
寒月为他冒死相救那么多次，若能以涅槃仙竹助她重塑肉身，让她真正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那这一趟大荒古地之行，再多辛苦也是值当的。
就在众人准备上前仔细查看那两尊玉雕时，远处一块半塌的石碑后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灵气波动。
波动来得极快，却并不凌厉。
倒像是有人刻意收敛了气息，却因挪动身形而漏出了一丝破绽。
龙玉容神色骤然一凛，双目如电般射向那块石碑，沉声道：“谁？”
众人齐齐戒备。
天悟老道的火蛟已从身后探出头颅。
褚老怪甚至已经吐出了剑丸，
而李易则不动声色地将裂空矛微微抬起，青雷翅在背后轻轻一振，雷光流转。
石碑后边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轻笑。
“呵呵，龙仙子，不要误会。”
声音带着几分自来熟的熟稔，仿佛与龙玉容是旧识一般。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从石碑后缓缓转了出来，灰袍白发，面容清癯，正是紫霄仙府的大管家石上师。
他步履从容，脸上甚至还挂着几分和善的笑意：“石某已经在这里呆了几天时间了。”
石上师站定身形，朝众人拱了拱手，目光在人群之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龙玉容身上：
“兜兜转转，几天都不得离开，简直要被困死在这里。
“方才听见人声，还以为是煞鬼作祟，差点就要动手。
“幸亏多看了一眼，才认出是龙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