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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玉容之前对角上师极为客气。
可对同样修为的石上师，态度却极为冷淡。
这种冷淡并非源于妖族与人族的区别。
恰恰相反，龙玉容是青龙仙宫的圣女，真龙后裔，身具天地真灵的血脉。
妖族在她眼中，向来被视作仆役之列。
便如角上师那般元婴后期的兕牛得道，在旁人面前是何等威风凛凛的元后大修士，可在龙玉容眼里，终究也脱不开“仆役”二字。
只是角上师修为高、年纪长，面子上总要过的去。
却绝不会有半分发自心底的敬重。
而石上师是人族修士，在龙玉容眼中，反倒比妖族更受她看重几分。
真龙后裔对妖族视如仆役，对人族修士却另有一番衡量。
可偏偏这位石上师，龙玉容打过交道之后，评语只有两个字：奸诈。
那还是几百年前的一件事了。
当时石上师代表紫霄仙府来到青龙阁，商议一桩出售灵药的交易。
双方谈得颇为顺利。
灵药的品阶成色逐样验过后，价格、数量、交货时间一一敲定。
最后连修仙契书都立下了，白纸黑字，灵光烙印，只待到期交割。
可到了交货时间，石上师却迟迟不露面。
龙玉容派人去紫霄仙府询问，得来的消息是那批灵药在交割前被人以更高的价格买走了，而买家是人族六大仙宗之一的丹云宗。
出价，比契书高三成。
于是石上师连招呼都没打一声，直接毁约。
将本该交给青龙阁的灵药转手卖给了丹云宗。
自那之后，青龙阁便与石上师断了往来。
凡是紫霄仙府经他之手的事，龙玉容一概不接。
所以此刻石上师笑眯眯地站在石碑旁，一副“他乡遇故知”的和善模样，龙玉容却连一丝笑意都欠奉。
她冷冷看着石上师，目光如冰，语气冷得能刮下霜来：
“石道友，你方才那道灵气波动，可不像是意外漏出来的。
“怎么，在阴墟里躲了几天，连怎么收敛气息都忘了？”
石上师脸上的笑意不减，依旧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好似龙玉容的冷言冷语只是拂面青风，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他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和缓地开口道：“龙仙子，难道你不问老夫为何突然来这阴墟吗？”
龙玉容根本不接话。
石上师也不尴尬。
他呵呵一笑，自顾自地往下说道：“实不相瞒，我得到一张古图。
“图上记载，万年前天凤仙宫将祖地挪到了这陨灵谷。
“而这祖地里的宝物…”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
“比你寻找的长生果要珍贵得多。”
说完，他便闭口不言了。
这副模样，活像一只把鱼饵挂在钩上、然后缩回壳里静等鱼儿自己咬钩的老龟。
他吃定了龙玉容会开口跟他要古图。
要知道天凤仙宫乃是五大真灵仙宫之一，与真龙仙宫并驾齐驱。
这种仙宫所藏之宝物，就是傻子也知道比长生果还要珍贵。
石上师要的就是龙玉容主动开口。
只要她开了口，主动权便回到了他手里。
天悟老道却是个急性子，最见不得这种藏着掖着、吊人胃口的做派。
他眉头一拧，蒲扇般的大手往背在身后的乾元葫芦上一拍。
本命葫芦被拍得嗡的一声闷响，表面隐约有赤红色的灵光一闪而逝。老道扯着嗓门嚷嚷道：
“石道友，你别藏着掖着，要说就赶紧说！你一个元后大修士，怎么跟个女修一样婆婆妈妈，说半句留半句的，也不嫌急煞人？”
石上师脸上露出一丝不悦。
不过这丝不悦来得极快，去得也极快，几乎只是在眉梢眼角闪了一闪，便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换作旁人，即便是褚怀谷，甚至陆鸾灵这种真灵仙宫的嫡脉子弟，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他必然要当场教训一番，让对方知道什么叫尊卑上下。
他石上师是什么人？
紫霄仙府的大管家，货真价实的元婴后期大修士，在二圣城的高阶修士圈子里，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敬着。
那些个寻常元婴初、中期的修士见了他，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地拱手称一声“石上师”。
何曾有人敢这般当面催逼、出言不逊？
可天悟老道不同。
此人乃是域外修士，来路神秘，背景深得很。
别看他整日里一副粗豪模样，背个葫芦四处晃荡，可真要论起资质与机缘来，此人原本该胜他一筹。
天悟老道这些年之所以卡在元婴中期巅峰迟迟未能突破，全是因为把大半心血都耗在了修炼乾元灵焰与祭炼那口乾元葫芦上，这才耽搁了进境，并非根基不济。
一旦叫他迈过了这道坎儿，日后的成就只怕还在自己之上。
更让他忌惮的，是天悟老道那广得吓人的人脉。
这老道往来结交的，都是赤炎仙城的冯兆阳、蛟宫的虬玄子那等人物。
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跺跺脚能让一方地界抖三抖的存在。
得罪了天悟老道，便等于一下子得罪了一串惹不起的人，往后他出了二圣城去旁处办事，会处处都可能平白多出几分掣肘。
石上师心中念头飞转，那点不悦彻底咽回肚子里，脸上重新堆起笑来，语气比方才还要和气几分：“天悟道友莫急，莫急。此事牵涉不小，老夫也不过是斟酌着措辞，想寻个稳妥的说法罢了。
顿了顿，他又道：“既然天悟道友快人快语，本上师也不卖关子了。入口就在这两座天凤玉雕之下。”
他抬手朝广场正中那两尊巨大的玉雕一指：“这广场地下有一入口，被天凤仙宫当年的禁制封着。
“只是这禁制极为厉害，寻常元婴修士根本撼动不了，需要化神修士才能破开。”
天悟老道一听，顿时翻了个白眼，抱着酒葫芦灌了一口，没好气地道：“那石道友还费什么唾沫？
“化神修士？
“咱们上哪里找化神修士去？
“二圣城那两位圣尊倒是化神，可这陨灵谷有天然的境界压制，化神修士根本进不了！
“若化神修士能进来，天鹏仙尊何须李道友来为他采摘赤血芝？”
这番话乍一听是讥讽石上师，实则却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自己这些人不是散兵游勇，更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此番前来，是奉命办事，来为天鹏圣尊采摘赤血芝的。
你石上师就算有什么阴招、什么算计，最好也趁早收起来。
天鹏仙尊的名头压下来，别说你一个元婴修士，便是化神老怪，也得掂量掂量。
李易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心中却道，这老道看似粗豪放浪，实则心细如发，是十足的人精。
天悟老道此刻把“天鹏仙尊”四个字亮出来，便是告知你石上师最好别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除此之外，甚至还有一层意思。
这些人里，龙玉容是青龙仙宫的圣女，给石上师一百个胆子也轻易不敢招惹。
陆鸾灵是龙玉容的表妹亦是大有背景。
但剩下的人，褚怀谷，沈知画，天悟子，包括他李易在内都没有背景！
若真是找到天凤仙宫的祖地，怕是分不到什么好东西！
但自己这边有一位化神圣尊坐镇，便得另当别论了。
老道这一番话，暗里却连后头分宝的账都先替他算好了。
石上师却不慌不忙，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脚下：“天悟道友莫急，本上师话还没说完。化神修士固然能破，可并非只有化神修士才能破。三位元后大修士联手，也是可以的。”
他先指了指龙玉容，又指了指自己：“龙仙子是元婴后期，本上师也是元婴后期。
“两大元后修士合力，已能撼动那禁制大半。
“再加上天悟道友与褚道友，两位道友都是老牌元婴中期巅峰修士，根基深厚，手段老辣，合力比之元后修士只强不差。
“这样算下来，我等四人合力，足可以破开禁制。”
他说完，摊开双手，一副办法我已经想好了，就看诸位肯不肯答应的模样。
龙玉容听罢，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目光在石上师脸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怀疑的意味：
“石上师，你方才说，需要三位元后合力才能破开那禁制。
“既如此，道友自己一人前来，岂不是自找没趣？
“以你元后修为，单枪匹马闯到这阴墟深处，破不开禁制不说，还要白白耗费寿元，这可不像是你石上师会做的买卖。”
这话问得毫不客气，直指要害。
石上师脸上那副从容的笑意终于僵了一僵，随即化作一抹苦笑，叹了口气道：“龙仙子这话问得在理，本上师也确实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透出几分少见的无奈：“我还邀请了灵云山的灵云老怪，以及天蛟圣宫的三长老白蛟道友。”
“我们三人同行，本想着三位元后合力，破开这陨灵谷的禁制绰绰有余。三位元婴后期修士联手，便是化神修士也要掂量掂量，区区一座上古仙城的禁制，按理说不在话下。
“可谁曾想，走到半途，出了岔子。”
他说到这里，声音沉了几分，眼中掠过一丝少见的凝重。
他抬手朝仙城深处某个方向指了指：
“我们进来之后，直接就到了此地。
“这仙城看着恢宏，实则犹如迷宫，并且很多地方都布有禁制迷雾，走不多远便辨不清方向。
“我们三人一路小心谨慎，兜兜转转，倒也避开了不少险地。
“可当走到一处祭坛时，前头的灵云老怪和白蛟道友刚踏出几步，地上忽然亮起一片纹路。”
石上师说到这里，语速慢了下来，仿佛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那纹路亮得极快，快得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灵云老怪修为最高，第一时间便祭出了护身法宝，白蛟道友也现出了蛟身本相，可根本来不及。
“等本上师回过神来，那二位已经被一道白光卷了进去，连挣扎都来不及挣扎一下，人便没了踪影。”
他顿了顿，面色沉了下来：
“看他们留下的精血气息，是被某种强大的禁制强制传送走了，多半已经到了陨灵谷的谷外。
“而我当年机缘巧合，曾炼化过一滴天凤真血，体内有了一丝天凤气息，禁制竟没有对我发动。也算侥幸留了下来。”
石上师摊了摊手：“既然如此，本上师总不能白来一趟，总要寻些宝物再走。”
不过我对这陨灵谷所知有限，一个人终究不敢往深处闯。
正犹豫要不要退出去，运气不错，等来了龙仙子等几位道友。”
他说完，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最后落在龙玉容身上：
“龙仙子，石某所言句句属实。”
这番话解释得合情合理，既点明了灵云老怪与白蛟道友的去向，又将自己为何滞留谷中说得明明白白，还顺势表达了愿意一同探宝的意思。
龙玉容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微微侧过头，以神识向李易传音：“
李道友，你怎么看？石上师此人奸诈归奸诈，可他既然肯把灵云老怪和白蛟道友失散的事说出来，至少这趟阴墟之行他没有撒谎。
“这两尊天凤玉雕之下若真藏着天凤仙宫的祖地入口，对我们来说也是难得的机缘。只是此人不可全信，得防着他一手。”
李易沉吟片刻，传音回道：“我信他此刻确实需要人手。”
他一个人破不开禁制，等在这里也是干等，咱们来了，他反倒有了指望。不
过防人之心不可无，破阵之时让他先出力，咱们在后头看着，一旦有变，随时可以退走。”
龙玉容微微颔首，这才转回头来，看着石上师道：“好，石道友，那你说说，这阵如何破？”
石上师笑了笑，却并不答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尊小小的天凤玉雕，那玉雕不过巴掌大小，通体莹白，雕的是一头展翅的冰凤，与广场上那两尊巨雕形制相同，却多了几分精巧。
他将玉雕往空中一抛，玉雕悬停在半空，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随即他又取出一个小玉瓶，瓶身温润，隐隐有灵光流转。
石上师握着玉瓶，脸上露出一抹肉疼之色，显然瓶中之物珍贵至极，连他都舍不得轻易动用。
他掰开瓶塞。
一头天凤虚影从瓶中腾空而起，振翅之间，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轰然散开，压得在场众人呼吸都是一滞。
虚影通体赤红，翎羽如焰，虽只是一道虚影，却自有一股天地真灵独有的威压，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天悟老道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天凤真血！”
石上师没有否认，只是脸上的肉疼之色又浓了几分。
显然这一瓶天凤真血得来不易，用一滴便少一滴。
天凤真血所化的虚影在空中盘旋了一圈，随即朝着广场中央那两尊巨大的玉雕飞去。当虚影掠过冰凤与血凤之间时，两尊玉雕同时起了变化。
冰凤那双冰蓝色的凤目骤然睁开，血凤那双赤红色的凤目也同时亮起，两尊玉雕各自吐出一口凤凰真炎。
冰蓝色的真炎与赤红色的真炎在半空中交汇，冰火交融，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广场正中的地面随之裂开，露出一口幽深的大洞。
大洞深不见底，洞壁之上有淡淡的灵光流转，可洞口的正上方，一头天凤虚影盘踞不去，双翼展开，将整个洞口封得严严实实。
虚影比方才的天凤真血凝实得多，翎羽分明，凤目含威，一看便知是仙宫当年布下的守护禁制。
石上师收回玉瓶，解释道：“这入口被当年天凤仙宫设下的守护禁制封着，需得拥有天凤真血的真灵后裔才能安然打开。
本上师手里虽有天凤真血，却并非真灵后裔，只能以真血为引，引出这守护虚影，却打不开它。所以只能强行破掉。”
龙玉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问了一句：“怎么破？可有玉简或者册子？”
她问得仔细，语气依旧冷淡，显然对石上师的信任有限。
凡事必须先看个明白再决定出不出手。
石上师倒也不含糊，点头道：“有。”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神识探入其中飞快复制了几份，将每份玉简用法力分别抛给众人：
“这是本上师从那张古图上誊录下来的破阵之法，虽不敢说一字不差，但关键处都记得清清楚楚，诸位先看看，心里有个数。”
李易接过玉简，神识沉入其中，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破阵之法，着实不简单，甚至是极为危险。
玉简中记载得明白：那洞口的天凤虚影，并非单纯的灵力禁制，而是天凤仙宫当年以一头五阶妖禽的妖魂为基，辅以天凤真血浇筑而成的守护之灵。
这头妖禽生前便是一头接近化神门槛的凶物，被仙宫大能以天凤真血强行炼化之后，妖魂非但没有消散，反而与真血融为一体，成了这禁制的核心。
换句话说，洞口盘踞的天凤虚影，本质上是一头五阶妖禽的残魂披着天凤真血的皮，既有妖禽本身的凶戾与狡诈，又有天凤真血的威压与灵性。
两相叠加，比寻常五阶禁制还要棘手几分。
玉简中列出了破阵的三步。
第一步，需以天凤真血为引，将洞口的天凤虚影暂时引开，使其脱离洞口，为破阵者腾出空间。
这一步看似简单，实则凶险，引开虚影的人必须手持一滴天凤真血，以自身气息与真血共鸣，将那妖魂的注意力牢牢吸在自己身上。
稍有不慎，妖魂便会被激怒，放弃洞口直扑引阵之人，五阶妖禽的全力一击，寻常元婴修士根本扛不住。
第二步，虚影引开之后，需有两人从左右同时出手，以最强的攻击轰击洞口禁制的核心。
核心藏在洞口下方三丈处的阵盘之上，有妖魂之力层层护持，必须两人合力才能撕开一道口子。
而这两人出手的时机必须分毫不差。
早一息，虚影还没完全脱离洞口，攻击会被虚影反噬。
晚一息，虚影回过神来重新合拢，前功尽弃。
第三步，也是最凶险的一步。
阵盘被轰开之后，妖魂不会消散，反而会被彻底激怒，从虚影中挣脱出来，以残魂之躯做最后一搏。
这时候需要第三人以雷霆手段将残魂镇压，同时第四人趁机冲入洞口，在阵盘彻底崩溃之前将禁制的枢纽毁掉。
四步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任何一环出了差错，轻则破阵失败，禁制重新闭合。
重则被妖魂反噬，神魂俱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