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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闻喜讯夜书尺素(第1/2页)
咸康六年,正月初七。
寿春城的冬雪还没化尽,淮水两岸的芦苇荡仍白茫茫一片。城西工坊的炉火过年也没熄,叮叮当当的锤声从早响到晚。祖昭从军营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今日是祖霖来府上读书的日子。
九岁的少年坐在书房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手抄的《孙子兵法》,竹简上的字迹是祖昭一笔一画亲手誊的。祖霖认得吃力,手指点着字一个一个往下念,念到“兵者诡道也”便卡住了,抬头问:“兄长,什么叫诡道?”
“骗人的法子。”祖昭在他对面坐下,“打仗不是比谁力气大,是比谁先骗过对方。你骑马冲锋,敌人看见你从正面来,你便从侧面打他。他以为你要攻城,你便烧他的粮草。让对方猜不到你想干什么,这便是诡道。”
祖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看竹简。看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兄长,我爹说你在桐柏山用调虎离山计把石闵骗进了葫芦口。那也是诡道吗?”
“算。”
“那你怎么想出来的?”
祖昭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瞬。“你先把这篇背下来,我再告诉你。”
祖霖立刻低头背书,背得磕磕巴巴,却不肯停。这孩子读书的耐性比去年好了些,自从祖昭答应教他认字从兵书认起,他每日都来,风雨无阻。祖昭看着他虎头虎脑的样子,想起去年春天这小子躲在身后躲祖约鞭子的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赵孟从外面掀帘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竹筒。“将军,建康来信。”
祖昭接过竹筒。蜡封上的印记是王恬的私印。他拆开蜡封,取出信纸。信是王恬亲笔,字迹端正。信不长,寥寥数行。祖昭看完第一行,手指顿住了。
祖霖从竹简上抬起头,看见兄长的表情变了一下。那张脸上一瞬间闪过了很多东西,但他年纪小,分辨不清。他只觉得兄长攥信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捏得发白。
“兄长,怎么了?”
祖昭没有回答。他将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得极慢,像在确认每一个字。然后他放下信,手按在案上,缓缓站起身来。祖霖有些害怕地看着他。兄长在军营里发号施令时都没这样过。
祖昭转过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寿春城苍茫的暮色,淮水的波光在夕阳下泛着金红。城墙上巡夜士卒的火把刚点燃,一点一点如豆的灯火在暮色中蔓延开来。他站在那里,背影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开口。
“霖儿,今日你先回去。明日再来背书。”
祖霖不敢多问,起身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兄长仍站在窗前,夕阳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半张脸上,似乎有泪。祖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兄长已转过身,脸上还是平日那副沉稳冷峻的模样。祖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8章闻喜讯夜书尺素(第2/2页)
书房里只剩祖昭一人。他重新拿起王恬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上说,腊月二十九,王嫱生下一子,母子平安。孩子七斤重,结实得很,眉眼像他,嘴巴鼻子像王嫱。小名叫阿年。信末王恬写道,嫱儿产后体弱,太医说需静养两月,不宜舟车劳顿。待春暖花开,再议归期。
祖昭将信按在胸口。战袍下面,心跳得很快。
他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匣子里是王嫱这些日子写来的信,每一封都保存得整整齐齐。最早的一封是她刚到建康时写的,说乌衣巷的荷塘枯了,不如寿春的芦苇荡壮阔。后来一封说祖父丧期过了,灯笼换了颜色。再后来一封说肚子越来越大,孩子夜里总踢她。最新的一封是腊月间写的,说建康下了大雪,院里的梅花开了,太医说临盆就在这几日。每一封信他都看了不止一遍。
他将木匣合上,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笔锋在纸上顿了许久,才落下去。
他写:信已收到。你辛苦了。
笔锋又顿住。千言万语堵在笔尖,一时竟不知从何写起。他想问她生产时痛不痛,有没有人陪在身边,现在身体怎样,胃口好不好,夜里能不能安睡。想问她孩子像谁更多一些,哭声大不大,脾气乖不乖。想问她建康还下雪吗,王府的梅花还开着吗,芸娘有没有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想问她枕下的玉蝉还在吗,那只黑漆木匣有没有每日擦拭。想问她想不想回寿春,想不想他。
太多话想问,落笔只剩寥寥数行。
他写:我得此消息,欢喜至极。你在建康好生休养,不必急着回来。太医的话要听,药要按时吃,不要操劳。孩子太小,不宜远行,等春暖花开再议归期。兄长的信上说孩子像你又像我,我闭上眼睛也想象不出他的模样。待你回来,我要好好看看。
他写:嫱儿,我想你。
烛火跳了跳。祖昭将信纸折好,封入竹筒,蜡封盖印。他推开书房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刺骨。庭院里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簌簌作响,几颗残星挂在天边。
他将竹筒交给赵孟。“快马送往建康。换马不换人,三天之内送到。”
赵孟接过竹筒,看了一眼祖昭的神色。那张脸仍是惯常的冷峻沉稳,但眼底亮得惊人。赵孟咧嘴一笑,抱拳道:“恭喜将军。”
祖昭点了点头。
赵孟转身大步离去。祖昭在廊下站了片刻,夜风吹动他的袍袖。远处城头上巡夜士卒的火把来回移动,淮水的波光在夜色中静静流淌。今夜无雪,月明星稀。他转身回房,将那只木匣从案下取出,又看了一遍王嫱写给的信。窗外更鼓声悠悠响起,一声两声,敲在淮水南岸的夜色中。而在数百里外的建康城,那个刚来到人世的小生命,正躺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安然酣睡。
他还没有见过父亲,也许在梦里已经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