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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蓬蒿》(第1/2页)
永和七年,秋。北地苍茫,长空如洗。云中有黑点十数,若断线墨珠洒于素绡——乃是南迁雀阵。其下千仞,嶙峋山脊如巨兽脊骨绵延,一羽苍鹰独立危崖,金眸如淬寒星。
鹰名“玄钧”,羽墨近玄,唯翼尖数缕铁灰,振翅时若携雷云。此日已猎三兔一狐,然其腹中饥火未消。忽闻天际雀噪,首微侧,目测风势。
“不足三百羽,老弱参半。”玄钧喉间滚出低啸,是鹰语。翅下蓬蒿丛中忽掠起灰影,乃其弟“青霜”,羽色青灰相间,目如琉璃。
“兄欲逐之?”
“秋深食匮,聊胜于无。”玄钧曲爪扣岩,石屑簌落。
“彼等自漠北来,行三日未歇,力已竭矣。”青霜振翅试风,翼下白斑在夕照中如霜刃反光,“然雀虽小,聚则成阵,兄可记得去岁雁门之败?”
玄钧不答。去岁深秋,雁门隘口,百雀结圆阵,竟以翅风乱其俯冲,更以尖喙啄其目睛,险致盲。鹰鸇之属,素以独猎为傲,然雀阵诡谲,常出奇制胜。
“此番不同。”玄钧终开口,声沉如石堕深潭,“彼等疲敝,阵必不固。且看——”
翅展三丈,倏然离崖。长风灌羽,其声肃杀。
雀阵之首名“朱离”,羽棕褐,唯额前一抹朱红,如点血。此刻正振翅维序,喉中不断鸣哨,调整阵型。雀阵三千,自漠北出时尚有五百,今余二百七十三羽。途中历雨雪、鹰袭、人弋,折损近半。
“首领,下方有鹰迹!”左翼哨雀尖鸣。
朱离不回首:“几羽?”
“二……不,三羽!东南崖上来!”
雀阵微乱。老雀翅沉,幼雀力弱,闻鹰色变。朱离振翅疾升三丈,鸣如裂帛:“圆阵!老幼居中,健者外旋!莫乱!”
雀翅摩挲声如急雨,顷刻结成浑圆。外圈百雀首尾相衔,喙皆外向;内圈亦百雀,反向旋飞;核心七十余老幼,奋力维持高度。此“阴阳圆阵”,乃雀族千年传续之法,可御单鹰突袭。
然玄钧不急于俯冲。与青霜分掠东西,第三羽褐鹰“赭峦”截北,三鹰成鼎足之势,将雀阵困于核心。
“彼欲耗我等气力。”朱离心道。雀阵悬空需力甚巨,不消半个时辰,力竭者必坠。
夕照愈斜,长影投于荒原。风吹蓬蒿,白絮如雪浪翻涌,其下枯茎交错,积厚三尺——去岁大旱,今春野火未及,遂成此蒿海。
朱离忽觉翼下热风上涌,心念电转。
“向下!入蒿丛!”
雀阵哗然。一老雀急鸣:“入蒿丛乃自陷死地!鹰俯冲更疾!”
“听令!”朱离率先俯冲,如石坠渊。雀阵虽疑,然素服其智,纷纷随之。二百余雀没入蓬蒿,顷刻不见。
三鹰盘旋数匝,青霜疑道:“此雀自寻死路耶?”
玄钧金眸骤缩:“彼欲借蒿丛乱我等俯冲之势。然……”翅压风声,其声冷冽,“亦绝其腾挪之机。赭峦占东崖,青霜守西麓,某自南入,驱其北出。蒿丛北临断壑,彼等无路可逃。”
计定,三鹰分掠。玄钧收翅如箭,贯入蒿丛。
蒿高过人,枯茎交错如密栅。雀入其中,如豆撒盘,顷刻散逸。朱离急鸣聚众,然蒿阻声传,唯身边三十余羽得闻。
一羽苍翎雀喘息道:“首领,此计恐谬。鹰目锐,可透蒿隙见影;且其翅巨,可摧蒿前行。我等翅短,反受掣肘。”
朱离不答,引众雀蒿底疾行。爪拨枯茎,其声窸窣。忽闻头顶蒿折声裂,玄钧巨影已压至!铁爪探处,蒿秆尽摧,如利犁破土。
“散!”朱离厉鸣,雀众四迸。铁爪擦其尾羽而过,扯落棕羽三茎。
玄钧一击不中,展翅欲起,然蒿丛密缠,竟需振翅三次方离地。此隙间,雀已远遁十丈。
“原来如此。”玄钧暗忖。雀体小,蒿丛中转折自如;鹰体巨,反受阻滞。然其不怒反笑——此等周旋,正中下怀。耗雀余力,待其力竭,终为爪下肉。
日头又沉三分。蒿海茫茫,雀影时现时没。三鹰轮番扑击,虽未得手,雀阵已散作十余小群,首尾难顾。
朱离身边仅余七雀,皆精壮。一雀忽道:“首领,彼等驱我等向北已三里,前方便是断壑!”
“知晓。”朱离目灼如火,“正欲往之。”
“壑宽三十丈,我等力竭,必难飞渡!”
“不须飞渡。”朱离爪下忽止,衔起一段枯蒿,“汝等可知,蓬蒿何以名‘蓬’?”
众雀茫然。
“蓬者,遇风则旋,遇火则燃。”朱离掷枯蒿于地,“此间蒿秆积年,触火即燃。今西风正急,若燃蒿海,其焰必向东卷——恰是断壑所在。”
一褐雀骇然:“然则我等亦陷火海!”
“故需借风。”朱离仰首观天。暮云四合,西天际隐现紫红,“半时辰内,必有雷暴自西来。雷前风急,可携火东去;雷至雨落,可灭火保身。此计险绝,然——”
爪下蒿秆应声而断。
“——困兽犹斗,况乎智雀?”
玄钧忽觉风转。初时西风微徐,渐转疾劲,蒿海翻波,声如潮涌。风中挟土腥气,乃雷雨前兆。
青霜自西麓掠至:“兄,天象有变,不若速战。”
玄钧昂首观云。积云如墨垒,层叠压境,云隙电光隐烁。其心骤沉——若雨至,雀借蒿丛遁迹,今日之功尽弃。
“全力驱雀出蒿,于壑边决之!”
三鹰攻势骤疾。巨翅摧蒿,如舟破浪;铁喙如戟,裂空有声。雀众惶惶,被迫向北疾趋。及至蒿海边缘,前方便是断壑——两崖相距三十余丈,壑深百尺,底有细流如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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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余雀集于崖边,翅垂羽乱,喘息如雷。身后三鹰渐合围,去路已绝。
玄钧临风立于高蒿之上,金眸扫视败雀,声若寒铁:“汝主安在?”
雀阵分开,朱离徐出。额前朱红在暮色中如残阳余烬。
“汝等已入绝地。”玄钧曲爪,蒿秆碎如齑粉,“然念尔等千里南飞不易,若降,可饶幼雀。”
雀群骚动。数羽幼雀瑟缩,老雀垂首。
朱离忽笑——雀笑声尖利如针:“鹰君可知,何以《左传》载‘如鹰鸇之逐鸟雀’?”
玄钧目微眯。
“因鹰鸇只见眼前雀,不见天上网。”朱离振翅而起,不向壑对岸,反朝蒿海深处,“刘向有言:‘下畏网罗’——今网罗不在天,在地!”
语未竟,其喙中忽喷火星!
众雀皆惊。原朱离潜入蒿丛时,已暗携燧石——漠北雀族自古知取火术,以燧石击铁羽,可得火星。此技秘传,专为绝境求生。
火星溅入枯蒿,西风卷地,轰然火起!
火舌初如赤蛇,倏成巨蟒,奔腾向东。蒿秆积年,油脂饱蕴,遇火即爆。顷刻间,火海成潮,高逾十丈,热浪灼羽,烟柱冲天。
三鹰大骇,急振翅起。然火借风势,其速如电,已燎青霜尾羽。青霜厉鸣扑火,玄钧、赭峦急援。
雀众于此隙间,借热浪升腾之力,纷纷振翅。火海上空气流狂涌,竟托雀群飞渡断壑!老幼相携,虽踉跄而渡,竟悉数过壑。
朱离最后离地,火舌已舔其足。一跃冲天,如离弦箭,掠过壑上时回眸一瞥。
火海之中,三鹰正与烈焰搏。玄钧左翼焦黑,青霜哀鸣坠地,赭峦不知所踪。火潮卷至壑边,遇断崖而止——壑宽三十丈,火不得过。
对岸雀群劫后余生,伏地喘息。忽天际霹雳裂空,暴雨倾盆,如天河决口。壑此岸火海遇雨,蒸腾白雾弥天;彼岸雀众沐雨而立,羽尽湿,然目中有光灼灼。
朱离立于崖畔,雨洗其羽,额前朱红愈艳。隔壑相望,玄钧自烟焰中挣扎而起,金眸穿透雨幕,与雀目相触。
无声。
唯雨泻如瀑,火灭烟残。
良久,玄钧抖落焦羽,声沙哑如砾:“汝非寻常雀。”
“汝亦非寻常鹰。”朱离抖翅振雨,“然鹰鸇逐雀,天经地义;雀焚蒿海,死中求生。谁为网罗,谁为猎手,本无定数。”
雨愈狂,壑中水渐涨。玄钧目送雀群隐入南麓密林,终振翅西去——翅有伤,飞姿踉跄,渐没暮色。
后三日,有猎户过断壑,见蒿海尽成焦土,中有鹰尸三具,其二已焦,其一重伤将死。猎户怜之,裹伤以归,饲以肉糜。鹰目渐启,金眸犹锐,然不复凌空之志。
月余,鹰伤愈,振翅去。猎户仰观其影,喃喃:“怪哉。鹰翅已全,何以不飞高天,反栖崖下枯槐?”
槐上有雀巢,巢中老雀额有朱红。鹰雀相望,竟无杀伐。
山中樵夫传异闻:自此每值秋深,常见苍鹰巡于断壑,不猎不食,唯观蒿海。而南迁雀阵过此壑时,必散阵为单,悄然而渡,不鸣不噪。
有书生闻之,录于笔记:“永和七年秋,北壑火焚三日,鹰败雀胜,天反常也。然《易》曰:‘天道亏盈而益谦’,鹰鸇过锐,故有蓬蒿之焚;雀族至柔,乃得风火之助。刚柔相推,变化其中矣。”
又十年,有道士游经此壑,见焦土已生新蒿,高可没人。一鹰独立崖巅,羽已苍,目已浊。忽有雀阵过天,鹰仰首观之,振翅欲起,然飞不过三丈即坠。
雀阵中忽分出一羽,额前朱红如血,投野实于鹰前,旋即归阵南去。
道士愕然,归而问师。师沉吟良久,曰:“此非仁,亦非义,乃天道往复之证也。昔者鹰逐雀如逐草芥,今者雀饲鹰如饲刍狗。强弱易位,恩仇相泯,是谓‘劫’。”
“劫后如何?”
“劫后——”师望天际流云,“各安天命。”
是夕,道士梦入蒿海。见火起西方,万雀化赤羽,鹰鸇成焦木。火中有声如偈:
“逐雀者终为雀困,焚蒿者亦葬蒿中。天地为炉,造化为工,你我皆是未烬的蓬。”
梦醒,月正当空。壑中风过新蒿,其声簌簌,如诉千年旧劫,又如祈未知新程。
而千里外,朱离已老,正栖于江南某处竹枝,教幼雀习飞。有雀问:“祖翁,额上红痕何来?”
老雀望北,目渺渺如雾:“此火痕。昔年有鹰,今岁有雨,中间有一段蓬蒿,烧了三天三夜。”
“后来呢?”
“后来——”竹风入怀,其声萧萧,“火熄了,雨停了,该飞的飞过去,该落的落下来。如此而已。”
幼雀不解,振翅试风,忽一阵强风过,几欲坠枝。老雀疾衔其尾,稳之于梢。
“小心。”老雀松喙,目中有物微闪,“风起时,当知身是蓬蒿,根浅茎脆;亦当知身是鹰鸇,翅重目遥。”
“那到底是蓬蒿还是鹰鸇?”
“皆是,皆非。”老雀理羽,额前朱红在月下黯如凝血,“不过是天地间一点未烬的火星,风来时燃,雨到时熄。记住了——”
“飞不过的壑,便是火海;烧不尽的根,才是天涯。”
语毕,月已西斜。江北旧壑,新蒿正长,其中一段焦木,隐约似鹰形。
有夜枭过而问之:“君是谁?”
焦木无声。
唯风答以蒿语:
曾逐长风九万里,今卧荒壑听雨眠。
雀影已随南渡尽,焦翅犹记火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