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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镜司异闻录·无妄卷》(第1/2页)
蜀地有奇人,号乌牛先生,不知其年岁。常踞岷江乱石滩,观白马涛日夜奔涌。其人身形魁伟若伏牛,眸中常有云雷暗涌。膝下二徒:长曰惊鸿,擅纵横术;幼名止水,通阴阳理。世人谓之“乌牛双璧”,然二人终身未离白马滩三十里,如画地为牢。
是年秋分,有青衫客自河西来,携一面古镜,镜背铭“云镜”蝌蚪文。客临滩三日,乌牛始睁目:“镜中可见西岭雪否?”客抚镜而笑:“雪化春水,已入涪江矣。”当夜,乌牛召二徒于燕塞亭——此亭悬于绝壁,春燕南归时必绕亭三匝方入崖巢,故得名。
“汝等可知‘无妄惊雷’?”乌牛指江心突兀巨石,其形若门。惊鸿蹙眉:“可是《易》之天雷无妄卦?”止水忽指西方:“彼处有雁字斜书‘休’字。”
话音未落,云镜忽鸣若雏凤。镜面渐显异象:白河西岸,有少年独行于芦花深处,怀中抱犀角,角尖渗朱砂。忽见少年仰天挥犀,空中雷纹竟凝作棋枰纵横线。第十八道雷霆劈下时,少年化作青烟遁入地脉。
青衫客叹曰:“此子名斯意,廿年前过龙门时触犯天机,魂散三十六处。今最后一魄将散于白马滩。”云镜再转,现出塘前槐院,月华浸透扉门,落花随流水盘旋成涡,涡心竟有血色棋局。
惊鸿拍栏而起:“此乃我旧居槐庭!”忽忆七岁那年,确见月光侵阶如水流,落花聚为卦象。彼时只道是风,今夜方知是魂泣。
止水卜以蓍草,草茎尽裂:“三更前需集齐三异器:挥犀刃、无妄棋、休期砚。然此三物分藏乌牛滩、雁塞峰、龙门渡,往返需五日。”
青衫客解袍露内襟,竟绣蜀中山川地理,穴位处皆缀明珠:“吾乃云镜司第七代掌镜使,追踪斯意魂魄廿载。今愿燃镜中百年灵力,开‘寸阴径’。”言毕咬指血染镜钮,镜面忽塌陷为漩涡,内中可见三处光点明灭。
寅时二刻,四人踏入镜涡。
第一程·乌牛石室取挥犀刃
径如九曲回肠,石壁渗水皆逆流而上。忽闻牛哞自地心传来,乌牛先生衣袍无风自动,额间竟浮牛形胎记。转角处现天然石室,中供石案,案上犀角刃悬空自旋。
“此吾师遗蜕所化。”乌牛首次眼露悲色,“七十年前,师在此勘破‘白马非马’禅机,肉身化石,独留此刃镇地脉。”惊鸿近前,见刃身刻满细密雷纹。正欲取,石案裂,涌出血色潮汐——乃万千赤蚁衔尾成阵。
止水急布盐圈(蜀地古巫术,盐可断灵蚁路)。蚁阵忽变作字迹:“刃取则滩崩”。青衫客冷笑:“好个囚笼局!”竟挥镜照向自己左目,剜出颗琉璃眼珠掷入蚁阵。珠碎刹那,石室景象如褪色古画逐渐模糊,唯犀刃愈发明亮。
“此谓‘偷天术’,”客独目流血却笑,“以假目换真隙,可得半柱香取物。”惊鸿探手取刃,触刃瞬间,见幻象:少年斯意正以此刃剖开自己胸膛,取肋骨制笛,吹奏时江涛倒流。
出径时,身后传来巨石崩塌声。乌牛不回顾,唯袖中手微颤。
第二程·雁塞绝壁索无妄棋
寸阴径二折,竟入雁腹。穹顶可见雁骨如白玉穹隆,四壁挂满冰凌棋局。此地乃鸿雁北归必经之塞,秋雁过时皆衔羽一片贴于壁,积百年成羽棋枰。
棋枰中央,黑白双子自分经纬。黑子乃玄铁铸,细观之,实为凝缩的夜;白子乃冰髓雕,内封春秋露珠。止水抚枰叹息:“此非棋局,是星图。”
青衫客以镜照之,棋子忽然流转,现出当年场景:斯意与无名氏对弈于此,赌注是“记忆”。第三十七手,斯意落子天元,忽狂风骤起,棋枰吸尽二人所有悲欣记忆,凝为这颗“无妄棋”。
“此棋不可手取,”客指冰壁上雁影,“需有魂愿代守此局。”话音未落,壁间雁影竟逐一苏醒,化作青灰雁魂盘旋索命。原来历代困死雁塞的孤雁,魂魄皆囚于此棋局为奴。
乌牛忽盘膝而坐,哼唱起蜀中失传的《渡雁谣》。其声暗合地脉搏动,雁魂渐次平静。最老的雁魂首领落地化童子,赤足行至棋枰前,竟开口说人言:“欲取棋,需解此局残谱——此乃周武王伐纣前夜,姜尚所留‘困龙谱’。”
惊鸿凝视棋局,忽执黑子点入看似绝境之位。霎时棋枰裂开,涌出地泉,水中浮起玉简,上刻:“龙困于渊,其魂在野。棋非困龙,人自困耳。”雁魂童子忽大笑三声,携众魂化青烟遁入地泉。棋枰空留那枚无妄棋,内里竟有游龙光影。
第三程·龙门古渡求休期砚
最后一程,寸阴径已趋透明。可闻外界江涛声,却见渡口荒废多年,残碑题“过龙门”。此渡诡异处在于:春汛期,游鱼逆流跃此渡口,过者皆化龙形虚影悬于空中,至秋分方散。今正值虚影最盛时,但见百条龙影纠缠如古藤,中心包裹一方紫砚。
砚名“休期”,乃歙州龙尾石心所雕,天生有墨池、笔洗、砚堂三窍。此刻正吸食龙影,每食一影,砚身便多一道血纹。
“鱼跃龙门本是喜,此砚却困龙魂不令升天,”青衫客独目圆睁,“斯意当年必是用此砚书写休期帖,墨中渗入悔恨,竟使灵砚成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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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水卜卦,得“地火明夷”,惊曰:“需以至亲血开砚。”众人相顾茫然——斯意身世成谜,何来至亲?
此时乌牛先生忽踏前一步,割掌洒血于砚。血落处,砚台剧烈震动,竟传出少年哭泣声:“师尊……何苦……”原来乌牛正是斯意启蒙业师!当年少年妄图以堪舆术改天命救疫区百姓,乌牛劝阻未果,师徒决裂。斯意携云镜司秘宝出走,终酿大祸。
血浸透砚堂,浮出最后幻象:斯意自知必死,分魂前夜,独坐槐庭写下休期词。写至“何了休期”时,泪坠砚中,竟与砚灵结契——砚吞其最后一滴泪,承诺为其守魂廿载,候机缘重生。
“痴儿!”乌牛老泪纵横,抱砚长啸。啸声中,百条龙影齐吟,挣脱砚台束缚直冲霄汉。龙门渡上空骤现彩虹桥,桥上隐约有少年挥别。
终局·槐庭月
四更将尽,寸阴径消散。四人立槐庭旧宅前,景物与云镜所现无二。月华正浸透柴扉,塘中落花成涡。
三异器置石案:犀刃割开月影,无妄棋布成星阵,休期砚墨自溢。忽见塘中漩涡升起光尘,渐聚人形——正是斯意残魂,透明若琉璃。
“流水落花春去也,”残魂轻笑,“诸君何必强留?”言罢竟自诵当年所作《浪淘沙》,诵至“无妄惊雷”时,天边真有三道青雷劈下,却皆被无妄棋引去。
青衫客急镜:“魂将散,需立附灵体!”然寻常器物焉能承此魂?
止水忽奔入旧宅,捧出积尘木盒。开之,乃儿童玩物:芦苇笛、鹅棋、石砚——正是斯意幼时所制“三器”赝品。原来当年孩童模仿师尊法器,以稚心造伪物,不想内蕴至纯灵气。
残魂见旧物,忽泪流如实质。魂体自发散作光点,分附三件玩物。芦苇笛自鸣《浪淘沙》调,鹅棋在石砚墨迹上走出“归”字。
曙光初现时,魂固。少年虚影长揖:“蒙师再救,今当何往?”
乌牛指东方:“汝当年未竟之途——白河西疫区,廿载后复起疫情。”
青衫客却阻:“慢!斯意魂体仅能存七日。且其当年所犯天机,实为窥见‘云镜司终极秘辛’……”话音未落,怀中之镜突然飞起,镜面映出骇人景象:所谓疫区,竟是云镜司试验场!那些“瘟疫”皆为消除记忆的巫药,目的是让百姓忘却某段被抹去的历史。
“原来如此,”斯意虚影苦笑,“当年我携出的不是秘宝,是真相。”
真相即:云镜司历代掌镜使,皆在秘密修改历史。白河西曾有功高震主的贤王封地,七十年前被污谋反,三万百姓集体记忆遭篡改。斯意父母乃王府旧臣,临终前以血书真相封入犀角,托孤于乌牛。少年长成后,借云镜司职务之便查证,确证后欲公之于众,却遭天谴。
“非天谴,是人祸。”青衫客撕下面皮,露出的竟是当代云镜司掌镜使真容,“乌牛师兄,别来无恙?当年你私藏逆党之后,师父命我清理门户,不想你竟借假死遁世。”
乌牛仰天长叹,身形暴涨,衣袍尽裂,露出的身躯布满锁链伤痕——原来他这七十年镇守白马滩,实为囚徒!那锁链乃“记忆镣铐”,镇守一日,便遗忘一段往事。至今,他已忘了自己原名,忘了为何受刑,唯记得要等一个少年。
混战即发。然无人注意,附灵于儿童玩物的斯意残魂,正悄然重组记忆碎片。当第一缕阳光照临槐树梢时,少年虚影忽然开口,吟出整部被抹去的地方史,每一个字都化作金色符文烙在庭院各处。
云镜使大惊,催动宝镜欲收符文,却被乌牛以身躯阻挡。老牛师最后回首,对少年颔首一笑,随即以身化钟,将云镜使罩入其中——此乃“囚镜术”,施术者永堕虚无。
钟体渐透明,内中可见云镜使疯狂砸镜。镜碎刹那,所有被篡改的历史如潮水涌出,倒灌入现实。槐庭中众人皆被记忆洪流冲击,顷刻间知晓了七十年来所有被掩盖的真相。
待洪流平息,乌牛、云镜使、古镜皆不复存在。唯石案上,儿童玩物静静躺着,芦苇笛孔渗出水珠。
尾声
三月后,白河西新立“无妄书院”,山长乃一虚影少年,白日隐于槐荫,夜半授业。课程有三:挥犀刃剖虚伪,无妄棋推天道,休期砚书真史。
惊鸿、止水任院监。每有学子质疑山长形态,二人便指庭中槐树——树干新生奇异纹路,细观之,竟是无数微缩史书文字。月夜时,纹路泛光,可闻少年诵诗声:
“何处纵横何处止,无妄惊雷。”
而那面破碎的云镜,残片被制成书院门槛。凡入院者,皆需踏镜而过,照见前世今生。偶有碎片映出旧景:白马奔涛的乱石滩上,有老者与少年对弈,棋盘永恒停在第三十七手。
春深时,书院塘中落花再度聚为漩涡。此番涡心浮现的,不再是血色棋局,而是两个新字:
“未休。”
(谨以此文应“叹昆仲”之题,写天地为局、记忆为棋、真情破妄的异色篇章。墨尽处,残砚犹温,正是:史迹可篡,心迹难囚;流水落花春去也,新槐又发旧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