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八十章内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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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宫东暖阁。朱兴明坐在软榻上，面前摆着楚月交上来的那本旧账册。
    册子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纸页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沾了水渍和泥点。
    他翻到中间一页，用手指点着一行字，问楚月：“这一条，你说广西那个知县出门坐轿子，轿子钱一年几百两。你记得是哪个县吗？”
    楚月站在榻前，想了想，说：“庆远府下面的宜山县。那知县姓什么我忘了，可我记得他的轿子是四个人抬的，轿顶上还镶了铜饰。我在路边看见的时候，旁边有个老汉跟我说，这轿子光是每年换轿帘、修轿杆、给轿夫做衣裳，就要花上百两。那知县的俸禄一年才多少？他哪儿来的钱？”
    朱兴明点了点头，把那页折了个角。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翻到另一处，问：“这一条，你说湖广有个县收税的时候，正税之外还有各种杂费，什么修桥费、办学费、团练费。你记得是哪个县？”
    楚月说：“长沙府下面的湘潭县。我在镇上住了一晚，客栈老板跟我说的。他说他家的田赋正税是一亩三升米，可实际上交的时候，正税之外还要交修桥费、办学费、团练费，加起来一亩要交五升。他家里有十亩地，一年就得多交两斗米。他说这话的时候直叹气，说种地的还不如去城里扛包。”
    朱兴明把那页也折了角，合上册子，放在案角。
    朱兴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说：“你这一路走下来，记了多少条？”
    楚月说：“记了二三十条，有些记清楚了，有些只记了个大概。还有好些事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可没往本子上记，现在想起来记不全了。”
    朱兴明说：“你能记这么多已经不容易了。朕让锦衣卫去查，查实一条办一条。”
    他顿了顿，又说：“可光靠锦衣卫去查，查不过来。天下这么大，贪官这么多，锦衣卫的人再多也跑不过来。你在外面走的时候，替朕多看着点。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事，记下来，交给锦衣卫，朕让人去查。”
    楚月说：“民女就是个平头百姓，就算记下来了，也未必管用。”
    朱兴明说：“你记下来，朕让人去查。查实了，朕就办。你不用管查的事，只管记。”
    楚月问：“那民女以后在路上走，碰到什么事都记？”
    朱兴明说：“都记。好的坏的都记。哪个官做事公道，哪个官贪赃枉法，哪个地方赋税太重，哪个地方百姓日子过不下去，都记下来。朕在宫里看折子，看到的都是地方官想让朕看的。你在外面看，看到的是地方官不想让朕看的。”
    楚月沉默了一会儿，说：“民女明白了。”
    朱兴明说：“还有一件事。朕知道你喜欢游山玩水，可路上开销不小。你那间铺子挣的钱，够你走多远？”
    楚月说：“走不远。去年走了一年多，花了几十两银子，铺子那边小醉和小桃撑着，我才能走这么久。要是全靠铺子挣钱，走不了几趟就出不去了。”
    朱兴明说：“朕从内帑里给你拨一笔银子。一年五百两，够你路上花销了。”
    楚月愣了一下，连忙说：“皇上，这银子民女不能要。”
    朱兴明说：“朕不是白给你的。朕给你银子，你替朕办事。你在路上看到的那些事，记下来交给锦衣卫，这就是你的差事。朕用内帑养一个替朕看天下的人，这买卖不亏。”
    楚月说：“可五百两银子太多了。民女在路上花不了这么多。”
    朱兴明说：“五百两是给你的盘缠和笔墨纸砚的钱，剩下的你自己攒着。你要是走累了，想回来歇一歇，就回来。歇够了再出去。朕不催你，也不限定你什么时候回来。可你每到一个地方，记下来的东西，要定期让人送回京城。朕让锦衣卫在沿途各府设了联络点，你把东西交给那些联络点就行。”
    楚月说：“民女怎么知道哪些是锦衣卫的联络点？”
    朱兴明说：“朕让锦衣卫给你一块腰牌。你拿着腰牌去找当地的锦衣卫，他们就知道你是朕派出去的人。”
    楚月说：“可民女要是在路上碰到危险，拿出腰牌来，不是更危险？”
    朱兴明说：“腰牌你贴身收着，别轻易拿出来。只有送东西的时候才用。平时你就是个走路的百姓，没人知道你替朕办事。”
    楚月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在路上看到的那些事——云南山里那个抱着孩子走几十里路找郎中的妇人，四川栈道上头那个一辈子没下过山的老太太，湖广那个卖地抵税的老汉，广西那个坐四人轿子的知县。
    那些事她当时看了也就看了，没有多想。
    可现在朱兴明让她把这些事都记下来，交给朝廷，她忽然觉得，自己走的那些路，好像有了不一样的意思。
    她说：“民女愿意。可民女有个请求。”
    朱兴明说：“你说。”
    楚月说：“民女记下来的东西，皇上能看见，可民女不知道皇上看了之后会不会办。民女希望，凡是民女记下来的、锦衣卫查实了的，皇上能给个回音。办了的，让民女知道办了；没办的，让民女知道为什么没办。”
    朱兴明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说：“好。朕答应你。锦衣卫查实之后，每一条都给回音。”
    楚月跪下来磕了个头：“民女谢皇上恩典。”
    朱兴明说：“起来吧。回头朕让孙旺财把内帑的银子给你送去，再把腰牌和联络点的单子给你。你走之前，去趟锦衣卫北镇抚司，跟李成见一面，让他给你交代交代。”
    楚月站起来，又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第二天，楚月去了锦衣卫北镇抚司。
    李成在值房里见了她，给她一块铜制腰牌，正面刻着“锦衣卫北镇抚司”几个字，背面刻着编号。
    李成说：“这块腰牌你收好，别弄丢了。沿途各府的锦衣卫联络点，单子上都写清楚了。你把记的东西送到联络点，他们会派人送回京城。要是路上遇到急事，也可以拿着腰牌去联络点求助。”
    楚月把腰牌收好，又问了几个问题，李成一一回答。
    临走时，李成说：“殿下让我给你带句话，说你路上小心。”
    楚月说：“知道了。”
    从锦衣卫出来，楚月回了铺子。
    苏小醉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见她进来，问：“皇上跟你说了什么？”
    楚月把内帑出银子、让她替朝廷记事的差事说了一遍。
    苏小醉听完，愣了一下，说：“那以后你出去走，就是替皇上办事了？”
    楚月说：“算是吧。”
    苏小醉说：“那你更得小心了。”
    楚月说：“我知道。”
    周小桃从后院端了一碗汤进来，放在桌上，说：“楚姐姐，你走之前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多准备些干粮。”
    楚月说：“好。”
    楚月在京城歇了半个月，把这几年记的旧账册重新誊了一遍，把那些记得太潦草的地方补全了，又把她路上遇到的那些事按省份分类整理好，交给了李成。
    李成让人抄了一份送进宫里，朱兴明看完之后，把楚月叫去问了几处细节，楚月一一回答。
    朱兴明说：“你这些事，朕已经让锦衣卫分头去查了。查实一条办一条。”
    楚月说：“民女替那些百姓谢皇上。”
    朱兴明说：“你不用谢朕。朕该谢你。你在外面替朕看天下，朕在宫里替你撑腰。”
    楚月说：“民女就是个走路的，替皇上看天下这话太重了。”
    朱兴明说：“不重。你走的路越多，朕看到的天下就越大。”
    十月初八，楚月又走了。
    这次她带了足够走一两年的盘缠，包袱里除了换洗衣裳和干粮，还多了一块腰牌、一沓空白纸和几支笔。
    苏小醉和周小桃送她到城门口。苏小醉说：“表姐，你这次走，什么时候回来？”
    楚月说：“不知道。看情况。”
    苏小醉说：“你路上小心。”
    楚月说：“知道了。”
    她背着包袱走出城门，上了官道。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苏小醉和周小桃还站在城门口。她朝她们挥了挥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次她没有回头。
    她沿着官道一直往南走，路两旁的树叶已经黄了大半，被风吹得飘飘荡荡的。
    她走在路上，心里想着朱兴明说的那句话——“你在外面替朕看天下。”
    她想起自己从前走路，只是为了走路。现在走路，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可她觉得，这样走着，比以前更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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