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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退(第1/2页)
荒野之上，满地尸体与断肢，血腥味在没有停歇的厮杀之中越来越浓烈。
卫阿恭双脚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头盔不知掉在了何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
身上那件残破的甲胄又添了多处巨斧所造成的裂口，伤口往外还在不断渗着血，顺着铁甲滴落在地。
对面十步开外，孙禹单手握着那把夺来的巨斧，右肩的护甲碎裂，皮肉翻卷，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即便受了伤，这位昔日的四柱国大将军依旧面不改色，除了呼吸重了了些，似乎没有什么能够触动他的情绪。
孙大将军左手提斧，瞥了一眼身旁的厮杀，养精蓄锐的凉州铁骑借着人数优势，正在一点点蚕食神风军。
凉州骑兵也同样伤亡惨重，神策军哪怕如今残破，但也如一只病虎，胆敢凑近也会被狠狠一爪拍个半死。
他随即转过头，两人皆杵着兵器，盯着对方。
卫阿恭此时凄惨无比，但他却忽然咧嘴一笑，发出一个看着有些癫狂的笑声。
额头的汗水混着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划出几道细痕，那模样在火光下显得极为狰狞。
“嗬嗬嗬嗬，孙大将军，我今夜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孙禹皱起眉，看着自己这个此刻猜不透心思的徒弟，又转头看了一眼远处。
通州东门之外，盟军与江州兵马的厮杀声依旧不绝于耳，若无意外，待他大凉精锐赶至，陆沉必败。
他甚是疑惑，沉声发问：“我一直没明白，陆沉为何要拖延这一日？你现在明明已经力竭，继续拼杀下去我必取你性命，你何来任务完成之说？”
卫阿恭笑声更大了些，牵扯到腹部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却依然在毫无顾忌的大笑，但他不会告诉敌将原因。
孙禹看着他这副模样，神情变得有些复杂：“阿恭，离开我之后，你如今让我看不透彻了。”
卫阿恭收起笑容，满脸冷漠：“你刺杀我大哥之前，我一直觉得，只要跟着大哥同生共死便足矣。
但我后来明白了，若是我大哥死，我们这些人就是孤魂野鬼！只有他活着，我们哪怕战死，也是个有归宿的死魂灵。那时候，我才发现我有多害怕！”
孙禹并不急于继续动手，与徒弟全力单挑百回合，他也需要缓一口气。
在他看来，今夜江州军已是死局，身后曹通率领的大凉步卒即将赶至，他的任务才是快要结束了。
孙禹语气平淡道：“我派人查过陆沉的底细，从你们黑风寨攻打县城，到数次击败郑三震，再到夺取江州。
我从未在这些战阵中看到陆沉的影子，也未曾看出他有何出众的谋略。
他唯一的长处，便是对百姓有些仁慈。但这仅有的仁慈，于乱世而言，就是不够狠。不狠之人，走不远！”
卫阿恭嗤笑一声，看着孙禹的眼神满是怜悯。
“我虽傻，曾经轻信于你，但也不过是将明面上的东西给你瞧，真以为自己瞧见的就是全部？那不过是我大哥的一片衣角罢了。”
卫阿恭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一颗明亮的星辰，冷哼道：“当然，我依然不会告诉你真相，因为你眼瞎！你看不见百姓，你若是明白‘安定’二字对那些百姓有多珍贵，便知我大哥真正的底蕴究竟是什么了。”
孙禹神色闪过一瞬回忆，随即便消失无踪，他叹了口气：“我的确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但你们今夜已是死局，死人是无法证明自己是对的，只有胜者才可宣扬对错！”
卫阿恭双手握紧大戟，双腿微微发力，做好了再一次冲杀的准备。
“那可不一定！我大哥说过，胜负犹未可知。”
同一时。
江州大军中央，陆沉与铁牛正背靠着背，两人都胸口剧烈起伏着。
陆沉双手发抖，手中长剑愈发沉重，几乎快要握持不住了。
他脸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污，漆黑夜色下，只能看见他那双依然坚定命令的双眼。
铁牛提着大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粗声问：“少寨主，你可还撑得住？要不我先护送你冲出去！”
陆沉一只手反过去拍了拍铁牛的大腿，情绪平静轻声道：“不用，我还能杀，此处不过是大军中后方，离最前方厮杀最惨烈之处还有百步之遥。
石大壮他们尚且生死不知，我们才砍了十几个敌兵，我若退必然军心涣散，绝不可退！”
陆沉望向天空，星辰明亮，明日定然天色明朗，心里想着，兄弟们，在坚持一下！在坚持一下就好了！
正想着，前方又有一名盟军士兵注意到了陆沉身上惹眼明光铠，眼中闪过贪婪，举着长枪便直冲过来。
陆沉看准来人，知自己气力见底，硬拼必死，直接顺势往下一蹲，扯着嗓子大吼：“铁牛！”
铁牛听见喊声，身子猛地一转。他手中那把厚重陌刀抡出，直接砸在那名盟军士兵的长枪上。
他天生神力，这一刀下去，士兵的长枪直接脱手，虎口被震得裂开，鲜血直冒。
陆沉伺机而动，双腿猛地发力起身。
他双手紧握长剑，合身向前一扑，怒吼道：“给我死！”
长剑借着身子冲出的力道，刺透了那士兵的胸膛。
陆沉也有了些许战斗经验，顺势抬起一脚踹在士兵的肚子上，借力将长剑拔出。带出的鲜血溅了他半身，那敌兵躺在地上抽动几下便没有动静。
陆沉弯腰喘了两口气，干笑道：“哈哈，老子从来没这么帅过。”
嘴上说着，冷气入了喉咙跟着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
他的双手依然在剧烈发抖，心脏在胸中狂跳，握紧剑柄，继续警惕地盯着四周。
铁牛跟着憨笑：“少寨主勇猛……”
话音未落，陆沉眼角余光瞥见铁牛身后有一道黑影扑来。
他脸色当即一变，大喝出声：“铁牛后面！”
铁牛根本没回头，右手反握刀柄，向后用力一挥。
头还未转，刀锋先至。
那偷袭的士兵举起兵器格挡，铁牛这一刀势大力沉，像被牛角撞上一般，士兵的兵器被直接磕开，刀刃狠狠砍在头盔上。
士兵连人带盔倒摔在地上，铁牛这才完全转过身来，跟上一刀剁下了他的首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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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伸手拍了拍铁牛宽厚的肩膀，竖起大拇指笑道：“铁牛真牛！”
说完，他敛起笑容，转头看向北面。
三弟率领神风军骑兵还在拼死阻拦凉州铁骑，火把下的身影里看不到三弟的身影。更远处，大凉步卒的火把已经离三弟他们越来越近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变故出现了！
大凉步卒在距离骑兵厮杀之处不到一里之处，突然停下了脚步。
十余息之后，前排的步卒开始向后转。大军掉头，抛下前方凉州铁骑不顾，直接朝着叛军大营的方向狂奔而返。
铁牛也看见了远处的动静，警惕看了四周一眼，才问道：“少寨主，他们怎么跑了？”
后方，冯闰年与周傀在一队亲卫的护送下匆匆赶来。
冯闰年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陆沉身侧，沉声道：“主公，叛军有异，叛军主力撤兵了。”
陆沉听到这话，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他将长剑杵在地上，双手交叠放在剑柄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咧嘴轻笑。
“唉，我又欠某人一条命了咯。”
陆沉提起长剑，转身看向东面世家盟军的方向，眼神变得锐利，声音冷冽。
“那群吃人的畜生先不用管，我们今夜要把眼前这群遗祸千年的世家肥虫给捏碎！”
亲卫牵过来一匹战马，陆沉翻身上马，举剑下令：“吹号角！擂战鼓！全军反攻！”
苍凉的号角声在旷野上响起，压住了战场的嘈杂。
厮杀最惨烈的中心之处，石大壮、萧策与林武早就落马而战，浑身沐血，他们的挥刀动作连连砍杀，变得迟缓许多，全靠坚毅意志支撑。
听见后方传来的号角声，三人皆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此声意味。
石大壮举起大刀，用尽全身力气怒吼：“叛军已被吓退！弟兄们，此战我们必胜！随我杀！灭了这群世家畜生！”
江州兵马听闻此言士气一震，而与之拼杀的盟军士兵听到敌将的吼声，下意识地回头往北面看去。
那片大凉步卒的火把，的的确确正在快速远去。
恐慌的情绪瞬间在盟军阵中蔓延开来，他们本就对这群不顾生死的江州兵心存畏惧，现在得知援军跑了，立马士气大跌，节节败退。
盟军后方，魏王裴潜同样看到了叛军的变故。
军师陈远策马冲到裴潜面前，拱手急声道：“主公，我们中了叛军的奸计也！那一支先锋骑兵与贼军拼杀，根本就是做给我们看的。
那大凉步卒假装赶来，也是为了引诱我们与贼军死拼，他们根本没想过与我们夹击陆沉，是为了增加我们的伤亡。”
陈远看着裴潜阴沉的侧脸，神情忧虑，语气急迫劝说道：“如今他们主力撤退，就是要坐等我们和陆沉两败俱伤，我们不可再与江州军死磕了！
请主公下令撤军，回大营先杀韩章，再做计较！”
身后的汴州节度使赵怀安、汝州节度使万成栋等世家家主，也纷纷围上来。
“魏王，撤吧，这摆明了是文轩的毒计。”
“我们将士死得够多了，不能给大凉做嫁衣。”
裴潜一言不发，胸口剧烈起伏，压抑着心中怒火。
盟军今夜伤亡惨重，眼看就能把江州军耗死在这里。
若是现在撤退，那先前的死伤全都白费了，今夜这一切又图什么？
裴潜盯着远处剩下的那一支凉州铁骑，他在等，等这支先锋军接下来的举动，心里还有一丝侥幸。
另一边，北面战场。
卫阿恭听到江州军的号角，又看到大凉步卒远去，后退几步与孙禹拉开距离，随之放声大笑。
他一边笑，一边流着眼泪。
他举着大戟指向孙禹，吼道：“孙禹，你错了，你们全都错了！今夜，就是你们一败涂地。通州死伤将士之仇，来日我们必报之!”
孙禹看着曹通率兵离去,变化太快，他眉头紧锁，想不通究竟是为何遭此变故。
就在这时，一名传信兵疾驰冲到孙禹跟前，
他直接在马上抱拳道：“大将军，太子命我前来召您回营！圣人下发急旨，令我军即刻班师回京。蜀关五万大军已经出蜀，后方多地被攻占！”
孙禹听完，眼皮一跳。
他转头看向卫阿恭，沉声道：“这，便是你们要拖延一日的真正目的。”
卫阿恭继续大笑：“我大哥说，这叫合纵连横之策！你们这群各怀鬼胎的人，只需这一策，便可轻松破解你们的结盟。”
孙禹不再理会卫阿恭，他翻身跃上一匹战马。
他提着巨斧，转身冲着凉州铁骑大吼：“凉州将士，随我冲！”
孙大将军一踢马腹，一马当先，战马狂奔而出。但出人意料的是，他离去的方向，不是西边的大凉军营，而是径直朝着东面世家盟军的大营冲去。
卫阿恭看出了他的意图，孙禹这是要趁乱去盟军大营救出韩章。
他转头看向陆沉方向，有些犹豫，若是大哥在定然不会让他追击。
他咬了咬牙，做下决断，大吼下令：“神风军听令，随我追击叛军！”
而这一幕，正好被还心存侥幸的裴潜亲眼看到。
那一支数千人的凉州铁骑，非但不退，反而调转方向，化作一条长龙绕过主战场，直奔自己的盟军大营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还跟着江州的骑兵。
裴潜目眦欲裂，此时哪能不知自己的希翼彻底破灭了。
陈远在一旁惊呼：“主公！叛军是要趁我们主力在外，去劫营救韩章！他们这是要彻底与我们撕破脸了，此前一切皆是他们的奸计啊！主公，请速速决断。”
裴潜后槽牙都要咬断了，满心的不甘最终只能化作一个字：“撤！”
沉闷号角和鸣金之声在黑夜中同时响起。
盟军士兵如蒙大赦，丢盔弃甲，如潮水般向后溃退。
江州剩下的残兵没有追击，他们互相搀扶着，站在满地尸体和散落的兵器中间，静静地看着盟军远去。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我们胜了。”
紧接着，江州军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叛军和盟军那些畜生撤了，我们真的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