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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网中之人(第1/2页)
欧阳家，在江南地界可以说是地头蛇一样的存在。
深耕江南多年不说，门生故吏更是遍布各行各业，从盐政到漕运，从商号到钱庄，从书院到医馆，几乎每一个行当都有欧阳家的人。
他们不显山不露水，不张扬，不跋扈，可一旦有人挡了他们的路，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人从江南消失。
这其中，自然有些和军队能挂上钩的。
江南有驻军，虽然主力已经调往北方草原，但留守的部队依然不少。
各大营、卫所、城防、水师，加在一起也有好几万人。
这几万人的吃喝拉撒、操练打仗，每一天都在消耗物资。
而军队之中，各种军用品都是暴利——粮草、布匹、药材、兵器、火药、马匹，每一样都有油水可捞。
欧阳家正是看准了这一块，早年间就通过各种手段攀上了军中几位掌权的将领。
逢年过节送厚礼，嫁女娶媳攀亲戚，一来二去，关系就铁了。
从那以后，军中但凡有什么采购，欧阳家总能分一杯羹。
粮草、布匹、药材倒也罢了，最赚钱的还是兵器。
每年府库清点，都会有大量的兵器损耗。刀枪剑戟用久了会钝，弓弩的弦用久了会断，铠甲的铁片会被箭矢射穿，盾牌的木头会腐朽。
负责府库的官员们，每到年底清点时都会“合理”地多报一些损耗。
反正兵器生锈了也是生锈，不如报个“战损”，从库里销掉，账面上干干净净。
再加上江南一年前刚刚打过仗，刀光剑影，尸横遍野，有些兵器损耗更是正常现象。
而且哪怕不是打仗，日常操练，剿匪，都会有一些兵器自然损耗。
至于这些兵器到底有没有账面上损失的那多，只有经手的人才知道了。
报上去的是一百件，实际损耗的可能是八十件，剩下的二十件去了哪里？没人问，也没人敢问。
欧阳家正是瞄准了这一环节，通过各种渠道，低价收购那些被报损的“旧兵器”。
这些兵器大多还能用，有的只是钝了，磨一磨就锋利如初；有的只是锈了，除锈上油就跟新的一样；还有的只是缺了一个小零件，换一个就行。
欧阳家把它们收来，集中存放，几个月就能攒下一大批。
对于这些兵器的使用，欧阳家其实也有点犯难。
不卖吧，这东西确实是值钱玩意，随便一把刀拿到市面上，少说也值好几两银子。
这么多兵器积压在仓库里，占地方不说，还容易被发现。
卖吧，在大乾地界被查出来，那是杀头的大罪。
私藏兵器已经是重罪，更何况是贩卖？
一旦走漏风声，朝廷派兵来查，欧阳家几百口人全得掉脑袋。
族里的老人们意见不一。
有的说卖给山里的土匪，土匪给价高，而且嘴严；有的说卖给海上的海盗，海盗常年在外，不会泄露消息；还有的说干脆熔了铸成农具，虽然亏钱，但安全。
几个人吵来吵去，好几天都没有定论。
最后还是柳如丝拍了板。
那天晚上，她坐在欧阳家的花厅里，面前摊着一张南洋地图。
地图是找海商买的，虽然粗糙，但标注了主要的岛屿和港口。
她用纤细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把南洋诸岛全都圈了进去。
“既然在国内会惹乱子，那么卖到国外去不就行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欧阳家的几个核心族人。
“那些南洋诸国，不少过的还是部落制的日子。刀耕火种，连件像样的铁器都没有。我们这些被大乾军队淘汰下来的旧武器，扔到那些地区去卖，就是神兵利器。”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些部落是愿意花大价钱买这些武器的。几把破刀旧剑，就能换回来一箱子香料。这玩意运回大乾来，就是一箱子黄金。你们算算，这是多少倍的利润？”
在座的人都沉默了。
他们心算了一下——一把旧刀的成本不到一两银子，一箱子香料在大乾能卖上百两。
百倍的利润，甚至还不止。
要知道，十倍的暴利，就足以让人冒着杀头的风险去冒险了。更何况百倍的利润？
卖一次，顶得上欧阳家好几年的进项。
风险是高，可收益也高。
钱壮怂人胆，在座的几个人眼睛都开始发亮。
欧阳瑾第一个表态支持大嫂。
他说，风险和收益成正比，不敢冒险的人永远赚不到大钱。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说大嫂英明，说大嫂眼光独到，说欧阳家有福气。
于是上下一合计，就这么定了——借用马和的船队出海，将武器秘密运到南洋，卖给那些部落首领。
于是便有了先前那一幕：欧阳瑾设计陷害马和，逼迫马和就范。兵器被偷偷装上船，运到爪哇国，换回了整船的香料和宝石。欧阳家在那里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甚至还有马和替欧阳家打掩护。
殊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被李林浦盯上了。
这日，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还没下够。
杭州城东南方向四十里外，有一片荒山。山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树下是齐腰深的杂草，风一吹，沙沙作响。
山脚下有一条土路，坑坑洼洼，路面上长满了野草，显然很少有人走。
沿着土路往里走，翻过一个小山包，就能看到一座破庙。
那座庙不知道是什么年代建的，墙壁斑驳，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梁。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风一吹就咯吱咯吱响。
庙里的神像早已不见踪影，空荡荡的大殿里堆满了灰尘和蛛网。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座年久失修的破庙，连乞丐都不愿意来。
这一日，一辆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
马车很普通，车棚用青布遮着，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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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是个中年人，穿着一身灰布短褐，头上戴着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的手上戴着厚厚的粗布手套，握着缰绳，不时回头看一眼车棚，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马车沿着土路驶到破庙门口，停了下来。
车夫跳下车，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人，才走到车棚后面，掀开青布。
车棚里堆着七八个木箱子，箱子不大，但看着很沉，车轮在地上压出深深的辙印。
车夫吹了一声口哨，破庙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里面走出几个精壮的汉子。
他们也不说话，默默走到马车旁，两个人抬一个箱子，把箱子从车上搬下来，鱼贯走进破庙。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箱子进了破庙，被摞在大殿的角落里。
那里已经堆了几十个同样的箱子，码得整整齐齐。
一个汉子走过去，撬开一个箱盖，往里面看了一眼——箱子里是一把把明晃晃的腰刀，刀身用油纸包着，防止生锈。
为首的汉子点了点头，合上箱盖，带着其他人退了出去。马车夫重新盖好青布，跳上马车，驾车离开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沿着来路远去，很快消失在山包后面。
从进庙到离开，前后不到半个时辰。一切悄无声息，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大约一个时辰后，天色更暗了，乌云压得更低。
远处隐隐传来雷声，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云层里翻滚。
一辆黑色的马车从相反的方向驶来。
马车不大，没有挂旗，没有标识，甚至没有车夫的吆喝声。
车帘厚实地垂着，看不清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马车在距离破庙半里外的一片小树林里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李林浦从车里跳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精壮的汉子，个个身手矫健。
这些人都是他从各处精挑细选来的练家子，有的是退役的禁军老兵，有的是江湖上的武师，还有几个是猎户出身，擅长追踪。
“散开。”李林浦压低声音，一挥手。
十几个人迅速散开，有人往树林边缘摸去，有人爬上了附近的小山包，有人趴在了草丛里，还有人绕到了破庙的另一侧，执行监视。
动作迅速，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显然训练有素。
李林浦自己带着两个人，沿着土路朝破庙的方向走去。
他们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在找什么。
他在马车停过的地方蹲下来，低下头，仔细看着地上的痕迹。
车轮印很深，一左一右，两条平行的凹槽，深深地嵌在泥土里。
车轮的间距很宽，说明车的尺寸不小。
车轮的印子一深一浅，深的一段明显更暗，说明车进来的时候装满了重物；浅的一段颜色发白，是空车碾过的痕迹。来的时候是装满了重物，走的时候就把重物卸下了，所以车轮印子出现了很大的差别。
李林浦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身后一个汉子走过来，蹲下身，也看了一眼地上的车辙印，然后站起身，躬身说道。
“大人，这是这个月第三批了。前两批都是月初和月中，这是月底第三批。数量跟前两批差不多，都是七八个箱子。照这个速度，他们每个月至少能囤积二十多箱兵器。”
李林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土路，看向远处那座破庙。
破庙孤零零地蹲在山脚下，像一个沉默的坟墓，供着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
他想起了何绅的交代——“放长线钓大鱼”。
何绅不是不想收网，是嫌鱼不够肥。
现在的欧阳家只是在试探，只是在尝试，还没有把全部家底押上去。
这个时候收网，能抄出的家产有限，能定罪的证据也不够硬。
他们要等到欧阳家尝到甜头，越做越大，把更多的人、更多的银子、更多的产业都押进去，那时候再收网，才能一网打尽，才能把欧阳家连根拔起。
所以李林浦按兵不动。
他回过头，对那个汉子说：“不着急，再盯紧一点。把进出的时间、人数、车数、箱数，都记清楚。拍了什么货，搬进了哪个仓库，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去了，一样都不能落下。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间。”
那几个汉子点头，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
李林浦转身走向马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破庙在暮色中显得更加阴森，屋顶上的破瓦在风中摇摇欲坠，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明面上，这里只是一个年久失修的破庙，连遮风挡雨都做不到，连路过的人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无论是李林浦还是手下的其他人都知道，这里其实是欧阳家的一处秘密仓库。
那些从各个渠道收来的兵器，从军中“损耗”的、从黑市收来的，都被一箱一箱地运到这里，分门别类地存放。
刀归刀，枪归枪，剑归剑，箭矢归箭矢，铠甲归铠甲，整整齐齐，如同一个微型的武库。
甚至那一天，有些兵器被偷偷运出，换到了马和的船上，装进了那些本该装瓷器的木箱里，也是在李林浦一行人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的。
整个过程，他们都在暗处看着，眼睛一眨不眨，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
没有人阻止，没有人上前盘问，甚至没有人露出任何异常的表情。
他们就像是开了上帝视角一样，看着棋局里的欧阳家，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以为计划天衣无缝，以为马和已经被绑上了贼船，以为全江南没有人敢动他们。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在别人的监视之下；不知道那些兵器的流向，正在被人一笔一笔地记录在案；不知道有一个本子，上面已经写满了他们的名字、时间、地点、数量、经手人，密密麻麻，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而网中的猎物，还在悠闲地结网，以为那是自己的安乐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