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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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铁祝，迈开了腿。
    他，就这么，在十五双，混杂着担忧、震惊、不解的目光中，孤身一人，走向了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精神的，审判之地。
    一步。
    两步。
    他的脚步，不快。
    但，很稳。
    像一个，赶着去工地上工的，民工。
    也像一个，刚接了单，准备去机场拉客的，网约车司机。
    没有，丝毫，英雄就义的，悲壮。
    只有，一种，属于中年男人的，为了生活奔波的，麻木与坦然。
    他，在等。
    等那些，压垮了沈莹莹的，无声的，审判。
    他，甚至，有点，好奇。
    这些，连嘴都没有的，大眼珠子。
    能，怎么，骂他。
    来了。
    当他，走到，和沈莹莹，刚刚崩溃倒地的，同一个位置时。
    那，亿万道，冰冷的，恶毒的，声音。
    像，一场，无声的，海啸。
    从，四面八方，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灌进了，他的，脑子里。
    【看他那个穷酸样，这身衣服，地摊上淘的吧？】
    【开网约车的？呵，社会最底层的玩意儿，能有什么出息？】
    【你们看他那个嘴，是不是天生豁嘴啊？说话肯定漏风吧？真他妈恶心。】
    【我听说，他以前创过业，赔了个底儿掉，把爹妈老婆的钱全赔进去了，真是个废物。】
    【这种人，活着就是浪费空气，怎么不去死呢？】
    【他女儿，有这么个爹，在学校里，肯定抬不起头吧？】
    ……
    那些声音，比，他想象的，还要，恶毒。
    还要，精准。
    每一句，都像，一把，淬了毒的，手术刀。
    精准地，剖开了，他，那早已结痂的，旧伤口。
    然后，用，最残忍的，方式，在里面，搅动。
    疼。
    真他妈，疼。
    礼铁祝的身体，猛地，一颤。
    脚步，也，随之，停了下来。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全班孩子，追着喊“豁嘴巴”的，童年。
    又回到了，那个，创业失败，躲在房间里，不敢见人的，青年。
    又回到了，那个，在亲戚朋友们，鄙夷和同情的目光中，无地自容的，中年。
    自卑，羞耻，愤怒，委屈……
    无数种，负面的，情绪，像，决了堤的，洪水。
    瞬间，淹没了他。
    他，感觉，自己的，膝盖，一软。
    差一点，就要，和沈莹莹一样，跪倒在地。
    远处的，井星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连，礼铁祝，这个，刚刚，还，豪情万丈的，主心骨。
    也，要，扛不住了吗？
    然而。
    就在，那，无尽的，黑暗，即将，将他，彻底吞噬的，前一秒。
    一个，极其，煞风景的，念头。
    突然，从，礼铁祝的，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我操……这个月房贷，好像，还没还……”
    这个，念头，一出来。
    就像，在一锅，马上就要，沸腾的，滚油里，倒进去了一瓢，凉水。
    瞬间，把，那些，刚刚，还，气势汹汹的，负面情绪，给，浇灭了，一半。
    紧接着。
    第二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下个月，姑娘的，那个，什么，兴趣班，该交钱了……又是，一千多……”
    第三个，念头。
    “车，该保养了……”
    第四个，念头。
    “上次，答应媳妇儿，给她买的，那个，金镯子……”
    ……
    一个，又一个，充满了，铜臭味儿和，生活琐碎的，念头。
    像，一个个，忠心耿耿的，士兵。
    从，他，那被，现实生活，盘得，包了浆的，大脑里，冲了出来。
    瞬间，就，和他脑子里，那些，充满了，恶意和，审判的，声音，干了起来。
    【你是个废物！】
    “我他妈，一个月房贷两千！我废一个，你试试？！”
    【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我姑娘，这次期中考试，又是，全班第一！我翻不了身，我姑娘能！比你有指望！”
    【你老婆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媳妇儿，昨天，还给我，炖了，我最爱吃的，排骨炖豆角！你媳妇儿呢？哦，你没有媳妇儿，你连个嘴都没有，你吃个屁！”
    【你就是个，社会的，垃圾！】
    “老子，一天，开十几个小时车，拉的，都是，为这个城市，发光发热的，人！你呢？你个大眼珠子，你除了，会，三百六十度，翻白眼，你还会干啥？你对社会，有啥贡献？！”
    ……
    礼铁祝，站在原地。
    整个人，像，死机了一样。
    他的大脑里，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正在，进行着，一场，史诗级的，对喷。
    一边，是，来自，地狱深处的，恶毒审判。
    一边，是，来自，人间烟火的，无赖咆哮。
    这场，对喷，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最终。
    以，“人间烟火”，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因为，礼铁祝，发现。
    那些，审判他的，声音，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骂他穷。
    骂他丑。
    骂他失败。
    词汇量，极其，匮乏。
    而，他，脑子里，关于，生活压力的，那些，念头。
    却是，无穷无尽，花样百出，还他妈，带，循环利息的。
    房贷，车贷，信用卡，花呗，借呗……
    水费，电费，燃气费，网费，物业费……
    孩子的，学费，补课费，兴趣班费，伙食费……
    妈妈、姥姥、姥爷的，医药费，保健品费……
    人情，往来，红包，份子钱……
    这一桩桩，一件件。
    哪一个，拎出来，不比，那几句，空洞的，咒骂，要，来得，更具体，更真实，更，让人，头皮发麻？
    想到这里。
    礼铁祝，那，原本，惨白的，脸上。
    慢慢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古怪的，笑容。
    那是一种，混杂着，悲凉，自嘲，和，一丝，变态的，优越感的，笑容。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看向，周围，那，亿万双，依旧，在，冰冷地，注视着他的，巨大眼睛。
    他，清了清，嗓子。
    虽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他，还是，用，最夸张的，最富有，舞台表现力的，口型。
    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单口相声。
    “哎呀妈呀！各位老铁，各位家人！都来看我啦？”
    他，张开双臂，像一个，走上舞台的，明星，对着，满场的“观众”，热情地，打着招呼。
    那，夸张的，肢体语言。
    那，贱兮兮的，笑容。
    让，远处，观望的，龚卫等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家伙……疯了？
    “咋地？没见过，帅哥啊？”
    礼铁祝，骚包地，撩了一下，自己那，被汗水，打湿的，刘海。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无处安放的，魅力，总是，这么，引人注目。”
    “来来来，我知道，你们，都想说啥。”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摇了摇。
    脸上，露出了一个，“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
    “不就是，想说，我穷吗？”
    “对！说对了！我就是，穷！穷得，叮当响！穷得，理直气壮！”
    “你们，是不是，还想说，我没本事？”
    “也说对了！我就是，没本事！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只能，开网约车，勉强，糊口！”
    “你们，是不是，还想说，我长得丑，还是个，豁嘴？”
    “更他妈，说对了！我，不仅，豁嘴！我，小时候，还因为这个，被人，打得，满地找牙呢！”
    他，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把自己，所有的，缺点，所有的，不堪。
    像，摊煎饼一样，全都，摊开来，摆在了，这，亿万双，眼睛的，面前。
    没有，丝毫的，羞耻。
    没有，丝毫的，愤怒。
    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坦然。
    这番，“自爆式”的，发言。
    直接，把，那，满天的，眼珠子，给，整不会了。
    它们，那，冰冷的，审判，就像，一记，用尽了全力的，重拳。
    结果，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不。
    比，打在棉花上，还，要，憋屈。
    这感觉，就像，你，在网上，跟人，对喷。
    你，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对方。
    结果，对方，不仅，不生气。
    还，给你，点了个赞，然后，回了你一句：“谢谢啊，老铁！你骂得，真到位！比我自己，总结得，都好！666！”
    这，还怎么，玩？
    礼铁祝，看着，那些，开始，出现，一丝，混乱的，巨大眼睛。
    他，笑得，更，开心了。
    他，知道，他，赌对了。
    对付，这些，躲在，暗处的，键盘侠。
    最好的，办法。
    不是，跟它们，讲道理。
    也不是，跟它们，比谁，更愤怒。
    而是，彻底，躺平。
    用，一种，“对对对，你说的都对，我就是垃圾，但我很快乐，你气不气”的，无赖姿态。
    来，彻底，瓦解，它们，那，可悲的，优越感。
    “可那，又，咋地呢？”
    礼铁祝，摊了摊手。
    脸上的，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我穷，我失败，我长得丑。”
    “可我，回家，我媳妇儿，给我，下热汤面！里面，还给我，卧俩荷包蛋！”
    “我，一进门，我姑娘，就跟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我的，大腿，奶声奶气地，喊我，爸爸！”
    “我，难受了，喝多了，吐得，一塌糊涂。我发小，我兄弟，会，一边骂我，没出息，一边，给我，擦脸，给我，盖被子！”
    “我，没钱了，打个电话，我妈，能把，她那，存了半辈子的，养老钱，全都，取出来，塞给我，还跟我说，‘儿子，别怕，有妈在’！”
    他，说着，说着。
    那，原本，嬉皮笑脸的，表情，慢慢地，变了。
    他的，眼眶，一点点地，红了。
    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他，不是，在表演。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是在，用，他，这，平凡的，甚至，有些，失败的，人生里。
    那些，最宝贵的，最温暖的，瞬间。
    去，对抗，这，满天的，恶意。
    “这些，你们，有吗？”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巨大的，冰冷的，眼睛。
    一滴，滚烫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但他，却，笑了。
    笑得，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你们，没有。”
    “你们，什么都没有。”
    “你们，就是一群，被囚禁在，黑暗里的，可怜虫。”
    “你们，没有，身体。所以，你们，体会不到，一个，温暖的，拥抱。”
    “你们，没有，嘴巴。所以，你们，也永远，尝不到，一碗，热乎乎的，排骨炖豆角，是什么，滋味。”
    “你们，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所以，你们，也永远，不会明白，什么叫，牵挂，什么叫，守护。”
    “你们，唯一拥有的，就是，这，该死的，审判他人的，权力。”
    “你们，靠着，贬低别人，来，获得，那，一丁点，可怜的，存在感。”
    “你们，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神？”
    “不。”
    礼铁祝，摇了摇头。
    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
    “你们，连，个人，都，算不上。”
    “你们，只是，一堆，数据的，集合体。”
    “一堆，冰冷的，没有，任何，意义的，0和1。”
    “而我呢？”
    他，挺起了，胸膛。
    用，那只，因为，长期，握方向盘，而，布满老茧的，手。
    狠狠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我，虽然，穷，虽然，失败。”
    “但，我，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有，心跳！”
    “我会，哭，会，笑！”
    “我会，为了，老婆孩子，拼了命地，去挣钱！”
    “我也会，因为，一碗，热乎乎的，面条，而，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活得，很累，很操蛋！”
    “但，我他妈，活得，真实！”
    “我，这，充满，了房贷、账单、和，一地鸡毛的，狗屁人生！”
    “就是，我，站在这里，最牛逼的，资本！”
    “你们，拿什么，跟我比？！”
    “你们，凭什么，审判我？！”
    他，那，无声的，咆哮。
    像，一颗，精神原子弹。
    在，这，死寂的，审判场上，轰然，炸响！
    “轰——！！！”
    那些，原本，还，在，混乱转动的，巨大眼睛。
    在，听到，他，这，最后一句，发自，灵魂深处的，质问后。
    全都，猛地，一滞！
    紧接着。
    就像，一个，被，输入了，无法理解的，悖论的，超级计算机。
    所有的，眼睛，都开始，疯狂地，闪烁，扭曲！
    它们，内部的，逻辑，彻底，崩溃了！
    它们，赖以为生的，“羞耻感”和“优越感”，被，这个，男人，用，最“土”，最不讲道理的，“人间烟火气”，给，彻底，干碎了！
    “咔嚓……咔嚓咔嚓……”
    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亿万双，巨大的，眼睛。
    从，最中间的，那一颗，开始。
    轰然，炸裂！
    化作了，漫天的，光点！
    紧接着，这，爆炸，就像，一场，最绚烂的，烟火。
    迅速，蔓延开来！
    一颗，接着，一颗！
    一片，接着，一片！
    整个，万目审判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
    礼铁祝，站在，那，漫天飞舞的，光雨之中。
    他，还，保持着，那个，捶胸的，姿势。
    脸上，还，挂着，那，混杂着，泪水和，鼻涕的，笑容。
    他，赢了。
    他，用，他，这，一文不值的，人生。
    干碎了，这，审判，众生的，神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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