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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进吃不快,但马队众人吃风卷残云,等刘进喝完热汤后,庄丁们都已经坐在那边消食了,肖存章觉处处新鲜,他吃完之后看向刘进,心想刘家庄这边处处和军营一般,可身为将主老爷的刘进却有些磨蹭,肖存章倒是很快就想明白因果,刘进吃慢是为了等大夥吃完,如果他快速吃完,庄丁们没吃饱的也立刻结束用餐。
「这次去宜阳县北的一个庄子,那边扣了安平号的货物,我们去给个教训,把货物要回来。」
吃完后,刘进站起,肖存章下意识就要跟着站,却被身边人拽住,示意坐着听。
「庄子是靳家的,在宜阳县北边也是一号人物,平日里百十个青壮是能拽出来的,应该有几张弓.……」
大夥听倒是认真,说到「百十个青壮」的时候,庄丁们都很不以为意,「几张弓」说出来,很多人神色才变慎重起来。
「这次去急,很多消息都不完备,还要到那边再行打探,我们出了庄子奔着铁门镇那边走,过了铁门镇向南,沿着商路去往南边的三乡渡然后过洛水,洛水已经封冻,直接过去就行,靳家庄子在洛水南边十里处。」
肖存章对地名很陌生,可身边庄丁已经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应该对大概的路线方向已经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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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会在三乡渡那边立营,那边大车店和盐窝子是安平号的老关系,也能就地筹措粮秣,到三乡渡立营之后再说去靳家的计较,诸位,路上听令守规,不脱队妄动,违令者重罚。」
说到「诸位」的时候,端坐倾听的庄丁们都跟着站起,肖存章慢了半拍,又慢了半拍和众人一起轰然回应,心里却一直在感慨这样的行动才让人透亮明白,知道怎么做,怎么走,不会点到为止,让你自己领悟什么的,但也有疑虑,就是兵马行事讲究个机密,这什么都说了,不怕走漏风声吗?
刘进说完,众人熟门熟路的去马厩,开始整备自己的兵器和坐骑,又有大车装来了昨夜准备的乾粮和草料什么的,轮到的骑马庄丁忙完自己手头的事,还过去帮着分发乾粮和草料之类,有的随身携带,有的则需要放在轮换的马上。
整理兵器马具对肖存章倒是简单,在甘肃镇也做惯了这等事,忙完后还去帮忙搬运乾粮和草料,肖存章倒是注意到另一件事,四十五骑出动,包括自己在内,只有九个人带着弓,且四个人的弓箭很新,佩弓带箭的细节也有些不对。
不知道为何,这发现让肖存章轻松些许,在甘肃镇能做骑兵的弓箭准头都不差,越是精锐越讲究个骑射出众,刘家庄这边远远不如,怪不刘员外对火器那么在意,肖存章自觉琢磨出了原因所在,还想着日后找机会要郑重相劝,那火铳可远远比不了弓箭。
豫西的腊月虽然比西北要温暖些许,可凌晨的寒风比刀子强不了多少,一切准备停当,东方天际才隐约透出些白,刘进率先上马,其他人纷纷跟上,还让肖存章觉很奢侈的点起火把与灯笼。
马队在庄外道路慢行,骑马庄丁还轻松的和望楼上值守的同伴挥手致意,等上了官道后,马队开始小跑起来,但也就控制到这个速度,不是十万火急的救援或者侵袭,除了临战接战根本不会纵马狂奔。
等天大亮的时候,马队就已经到了铁门镇外围,还有二十里的时候,马队就有快马加速到前面去招呼,等马队到达,镇子上安平号早就准备了相应的补给,用大车运了出来,马队短暂停驻歇息补给。
人不过是喝口热水,主要是给马匹补充,甚至还喂了加盐的粮食饼子,这看肖存章连连点头,想要维持马力就必须要做这么细致,可就算在甘肃镇那边,除了各家的亲兵家将也很难做到这么规整,要不说刘老爷是穆老爷的亲传弟子,骑兵这套规矩执行一丝不差,肖存章甚至还有些唏嘘感叹,民团乡勇这般严谨,反而边军很是糊弄。
四十几骑在大路上奔行,声势颇为浩大,倒是不用担心和路上的商队旅人互相避让,出门在外的看到这等声势的马队,都知道提前先把路让出来,常在县内活动的都知道这是刘巡检的马队,头一次来的,也能看到马队当头那两面旗帜。
「一县巡检也有这等威风吗?」
少不会有这样的惊叹,近百匹马的马队奔行路上,看着骑士持矛带刀,各个精壮勇悍,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出行,连忙闪避到路边,唯恐有所冲撞,等到跟前一看旗帜——「安平巡检司巡检刘」.……
虽说还有另一面旗帜,看起来和路上商队以及某些庄子镇子挂着的木牌一样,只是这旗帜上面只是写个「刘」字,看不出别的信息来。
「这威风城外反而看不到,开封城内周王府有时候就这气派,巡抚大老爷下面的标营也是这般.……」
有见过世面的如此点评,这等规模的马队确实招摇,好在安平县都知道刘进大老爷的威风和不凡,在渑池亮出这旗帜来大家也认,如果去了别处被人见到确实会惊骇莫名,就和肖存章知道数目后的逻辑一样,这可不是县里巡检能有的,即便这巡检还是县里豪强。
不过在路上倒也给别人让过路,出铁门镇的时候,就遇到了在路上狂奔的骑马驿卒,看那紧张样子,估计有什么军国要事,刘进倒是没有摆威风不让路,虽说那骑马驿卒提前就开始减速,交汇而过的时候还在马上对刘进连连作揖。
在铁门镇补给后,借着太阳出来的暖意,马队的速度提了提,依旧到不了奔驰的地步,沿途又有几次停驻休息,这就是在路边休整了,只有下午路过一个小庄子的时候,挂着认旗的庄子仓促弄了些热茶热饭出来,甚至还要从附近临时买些粮食供应。
一路奔行,肖存章很多熟悉的地方,队形保持,前后呼喝确保不掉队,定期休整保证持久等等,在穆双忠麾下也都是这么做的,可也有疑惑不解,比如说这小庄子挂了刘进的认旗,那诚惶诚恐,毕恭毕敬任谁都看出来,可刘进居然给钱,对方热茶热饭和其他供给,居然会照价付钱,那小庄子居然真敢收钱,这就让肖存章百思不其解。
天黑前到达了洛水北岸的渡口,虽说河面封冻任意通行,但需要在这渡口处的车马店和住户附近立营,要给人马条件相对好的过夜休整处所,还有要把长矛统一放置在这边,在安平县马队可以带着长矛招摇过市,可洛水南岸就是宜阳县,太过招摇的话就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刘进还是第一次来,尽管有了马队机动后,他将安平全县和渑池半数区域都骑马跑了一圈,可这边只是远远张望几眼,没有过来,原因倒是简单,宜阳县山多田少,除了那几样特产外,其余价值不大,不值大费周章。
看渡口的规模就知道,且不说远不如狂口渡那边繁华,比起刘家庄有所不如,此处唯一看着规整些的就是车马店,门前还挂着刘进发下的认旗,刘进还知道这车马店也是附近的小窝主,养着七八个闲汉的,但他私盐进销都够不着安平号分号那边,而是从小李举人家的过路车队中零买。
车马店的东家兼掌柜是位四十多岁的粗壮汉子,本地猎户出身,和三乡渡界卡的管事官差是姑表亲,借着这层关系有了些小场面,三乡渡这边最大的生意是渡口驳船,洛水没有封冻的时节,过河的车马货物都通过驳船运到对岸,不过这驳船生意就不是这掌柜一人能吃下的,是安平县衙壮班与户房共同把持,也是安平县衙的油水之一。
挂着认旗,又有衙门里的关系,这掌柜自然知道刘进是什么样的人物,马队快马过来打过招呼,掌柜带着一干夥计,早早地出来等待迎候。
当两面旗帜出现后,掌柜直接就跪在那里了,惹经过此处的商旅纷纷停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李举人和我说过你,说你是个本分人。」
刘进下马后把人搀扶起来,还笑着闲扯几句,一听到李举人也有评价,这掌柜更是手足无措。
「一切用度我这边都会照价付钱,事后还有额外的赏银,只是我在这几日,你店里所有人不离开店铺这一圈,若有外出采买,我的人跟着一起。」
掌柜的连忙答应,腊月时节,安平到宜阳这样的支线商路本就没多少人,车马店倒是不需要特意腾挪,庄丁们也很快地在这车马店停驻布防,设立哨位。
过路的少了,但还是有,看到刘进在客栈外的两面旗帜,也有好询问的。
「巡检老爷腊月里巡防全县,各处都要走一圈的。」
不不说,有了巡检这官身,很多事都可以光明正大的去做,且大家都觉理应如此。
等天黑下来后,那掌柜拿了自家打的野味,又把存着的一坛酒取出来,自家拿着给刘进送过去,这是起码的礼数,刘进是否看上是一回事,送不送又是一回事。
「你对宜阳县的靳家知道多少?」
「.……回老爷的话,过了河沿着大路向南走八里路就是靳家庄,庄主靳如虎.……」
靳家庄有一百多户人家,大都是靳姓宗族,靳家据说祖辈有人在嵩山学过拳脚枪棒,回来后家里就开始习武练拳,加上齐心向外,很快就成了宜阳县北边的大户土豪。
这一代靳家兄弟三个,如虎,如豹,如彪,枪棒本事在宜阳县都小有名气,聚集了二十几个敢跟着出去打的族亲青壮,见真章的时候,庄子里的男丁都能拿着家什上阵,偏生宜阳县地狭人稀,少有大族,靳家这等有武力又有一定人丁的,就可以横行霸道了。
靳家除了种田出产之外,最大的进项就是安平与宜阳的贸易,靳家庄正好在安平进入宜阳的必经之路上,过了渡口后第一个能落脚歇息的地方就是靳家庄。
靠着这层地利,靳家会收购安平过河的货物加价卖出,也会把宜阳县特产收购过来,在渡口这边卖给安平的商户。
少不也做些私盐生意,只是淮盐进来后,拿不到河东盐的私盐生意已经利润不多,靳家差不多断了半年左右。
就在靳家打算去安平号进货卖盐的时候,李举人家的商队进来了,小李举人眼里其实没有靳家这等土豪在,就连他那个秀才岳家也不惧怕,大车装着的货物都是直接在宜阳县城和各处村落售卖,根本不会给靳家转手做分销。
更不必说来自安平号的河东盐迅速充斥整个宜阳县,这更让靳家生气眼红,他们下意识觉宜阳县起码几分之一的私盐好处是自家的。
小李举人的生意越做越大,靳家受到的影响也越来越大,这大车队伍一来一去就把本地特产收购大半,又把安平各色货物带进来,哪有靳家的余地。
这次临近年关,小李举人家规模更大的车队进来,靳家忍耐不住动了手,要求李家给赎金。
「老爷或许不知道,宜阳县衙不管的。」
这渡口车马店的掌柜知道的还真不少,刘进当然知道为何不管,宜阳官府也想看看各自的本事,要是小李举人拿不回来,那就是任人宰割的外地肥羊,到时候靳家继续做他的土豪,要是小李举人能拿来回,生意已经做这么大,又能遮护的住,后续大夥就可以谈谈怎么一起发财。
刘进拿着随身带的水囊喝了口水,笑着对那掌柜说:
「靳家应该给过你不少好处吧?」
这随口询问让那掌柜脸色大变,连忙摇头否认,下意识就要起身,却被身后的庄丁挡住,庄丁倒是没用强,就是伸手推了下,那掌柜被这碰触吓大叫出声,惹外面又有庄丁探头进来看,车马店的夥计和帮工也神色惊慌。
刘进无奈摆手,示意对方坐下:
「你不用害怕,估摸着界卡的官差也是拿靳家好处的,这方圆二十里,只有靳家庄这边还算富裕,又做这两县生意,肯定要你帮着牵线搭桥,这通风报信也要顺手做的,其他地方你就是想巴结也巴结不到,离太远了。」
要不是看到刘进就是正常阐述,屋内另一位庄丁也没有抽刀的动作,外面也没听到什么惨叫,也没有变安静,掌柜惊慌归惊慌,但还没跪下去磕头求饶,只是惨白着脸色拼命点头。
「我猜你店里就有靳家的眼线,一直等着我来,但我来后直接把店锁了,他想走走不了,又不敢乱动,是也不是。」
看到掌柜艰难点头,刘进笑着示意掌柜坐下说话,看到掌柜惶恐,刘进还严肃起来,掌柜已经手足无措了,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那庄丁,才扭扭捏捏的坐在凳子边上。
「这安平县谁不知道刘某的名声,就算渑池洛阳也有知道我的,你能在渡口开店,背后还有县衙的人撑着,多少算是个江湖上的人物,肯定也是知道刘某,也知道刘某的事迹,那靳家就是江湖绿林的人物,又在安平附近,他不知道,你也会和他说的,是也不是。」
掌柜下意识点头,眼神又是惶恐又是迷惘,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
「知道刘某的事迹,也知道刘某的块头,就算不知道李举人的生意和我有关,你也会和他说的,不管是问宜阳来的,还是问你,靳家庄那点本钱根本不可能和我放对,那就只有两个可能了,要么在那边设下埋伏等着我,要么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和我拉扯,看你也不是太怕,大概不是埋伏,应当是借这件事给我看看本钱,好和我讨价还价的,是也不是?」
刘进语速不快,语气也不能说是笃定,但此刻车马店掌柜看刘进如同看到鬼神一般,坐也坐不住了,直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边磕头边沙哑着嗓子言语:
「老爷神算,老爷神算,原来老爷早就知道靳家这些算计,早知道小的这点可笑遮掩,小的愿意去找靳家说和,让靳家早些来拜见老爷,来给老爷磕头。」
「不是什么算计,只是觉你们肯定知道我,那就不会犯傻,好好活着谁会找死呢?」
刘进笑着分辨了句,车马店掌柜未必听进去,跪在那里整个人都抖个不停,原本以为的机密算计被人一步步说中,甚至在密室里的详谈商议都被大概说中,这让人如何不惊惧惶恐,刘进没有多做解释,这无非是常理而已。
那小李举人想要用是非上刘进这条船,靳家这边也没有别的选择,以眼下的实力对比,拼死一搏只有死路一条,没有血仇如何会去做,可靳家又在外县,又没有足够的身份和实力,以这个世道的身份地位逻辑,根本就没有见到刘进谈的资格,虽说刘进不太在意这个.……
又不想死,又想要挣扎,少不就要惹出是非来,演一出临阵悔悟,磕头认错,然后投靠的戏码,从小李举人那商队没有流血死伤就知道靳家的大概底线。
没什么神机妙算,只是相关各方都没有被逼到极限,还在算计拉扯,所以就能用理性逻辑推断而已,这种方法论如今或许是「不传之秘」,在现代却是能接触到的常识之一,能否掌握在于是不是用心学习以及实践。
「既然老爷看这么明白,小的今晚就可以过去报信,让他们过来磕头……」
「不必,既然来了,就要做过一场,我的人难有个历练的机会,他那边也吃了亏才会心服。」
「.……到时若有死伤,那……」
「既要做,那就做到底,我都不怕死伤,他更不该怕。」
车马店掌柜的无言以对,莫名瞥了眼站在门边的那位庄丁,或许想着都说如此明白,还有必要冒风险打生打死,巡检大老爷喜欢折腾,下面当差的或许……却没想到,门前那位庄丁满脸都是兴奋和期待,没有任何倦怠与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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