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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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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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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屯田(第1/2页)
    契丹人退兵的第二十天,邺都城的粮仓又空了一半。不是被契丹人烧的——洹水北岸的火早就灭了,雪也盖住了那片焦土,连烟味都散尽了。是吃空的。八千守军,加上新招募的八百新兵,加上城里的百姓,加上从北边逃难来的难民,加上那些从相州、安阳、临清一路跟着李俊生走到邺都的人。八千张嘴,一天要吃多少粮?李俊生算过:一个人一天一斤粮,八千人就是八千斤,一个月就是二十四万斤。邺都城的粮仓堆满了,也只够吃两个月。两个月之后,新粮还没下来,旧粮已经吃完了。朝廷的粮草还没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也不知道到了之后够不够分。他又要去县里买粮,买粮的钱花光了,赵匡胤借给他的一百贯也花光了。他欠赵匡胤的钱还没还。
    柴荣在正堂里开会的时候,李俊生把这些数字摊在桌面上。一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数目字——不是汉字,是弯弯曲曲的符号,像一条条蜷缩的小蛇。正堂里的将领们看着那张纸,像看天书。张永德拿起来倒了看了两眼,又正过来,皱着眉头,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没看明白。只有王朴看得懂,他的眼睛在那些数字上扫了一遍,眉头拧了一下,又扫了一遍,拧得更紧了,像有人在用针缝他的眉心。
    “两个月。”王朴说,把那张纸轻轻放回桌上,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省着吃,一人一天省二两,能撑两个半月。两个半月之后呢?”他抬起头,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鸦雀无声,没有人回答。两个半月之后的事,谁也不知道。也许朝廷的粮草会到,也许不会;也许契丹人会再来,也许不会;也许老百姓会饿死,也许不会。王朴端起面前的茶碗想喝一口,茶碗举到嘴边才发现碗是空的。
    “李公子,你有什么办法?”柴荣看着他。李俊生站起来,走到城防图前面,木案上的地图已经换了——不是邺都周边的那张,是更大的,从相州一直到黄河。他的手指从邺都往下划,划过洹水,划过漳水,划到黄河。那片区域,地图上大片大片的空白。没有标注城池,没有标注驻军,没有标注粮草储备,什么都没有。但那里有地,有很多很多地。
    “邺都以南,漳水、洹水、黄河之间,有大片荒地。那些地,以前是良田。”他的手指沿着黄河故道的走向缓缓移动,像在描摹一条沉睡的巨龙,“种小麦,种粟米,种豆子。现在荒了。荒了可惜。把地分了,给老百姓种。一户分几亩,免租三年。三年之后,再收租。地有人种,就不荒了。粮有人收,就不缺了。老百姓有饭吃,就不会跑。不跑,邺都就稳了。”
    正堂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火盆里炭火崩裂的细微噼啪声,能听到窗外院子里的麻雀在雪地上跳来跳去的脚步声。种地的事,在座的将领们都知道,但没有人想到——或者说,没有人愿意想到。种地是老百姓的事,不是当兵的事。当兵的人想的是打仗,不是种地。
    张永德第一个开口。他的眉头拧了一下,拧出一个川字。“分地?地是朝廷的,不是我们的。你说分就分?朝廷知道了,说你收买人心,图谋不轨。你是嫌枢密使府里的麻烦还不够多,还是嫌盯着邺都的朝廷探子不够勤快?”
    “地是朝廷的,但朝廷管不过来。契丹人来了,朝廷跑了;契丹人走了,朝廷回来了。回来了,地还是荒的。管不过来,不如让老百姓自己管。老百姓自己管,地就不会荒。至于朝廷那边,地还是朝廷的,不是分给老百姓,是借给老百姓种。种三年,免租。三年之后,地还给朝廷。朝廷的地还在,粮食也多了。朝廷高兴还来不及,不会说我们收买人心。”张永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的眉毛在那里拧了好几圈,像两条在打架的虫子。
    赵匡胤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城防图前面,双手撑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邺都以南那片空白的区域,看了很久。那片空白,他骑马走过,带着兵走过,退了回来,又走了过去。他知道那里有什么——枯草、荒地、冻裂的泥土、偶尔几间塌了屋顶的土坯房。没有人,没有庄稼,没有炊烟。
    “李公子说得对。”赵匡胤收回目光,转过身,“地荒着也是荒着,不如给人种。种了,就有粮。有粮,就不怕契丹人围城。契丹人围城,我们有粮,他们没粮。拖,也能把他们拖死。不用打,饿也饿死他们。”
    柴荣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从张永德移到赵匡胤,从赵匡胤移到李俊生,又从李俊生移回城防图。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那上面没有任何标注,但在他的脑子里正在被一条一条地填满。山川、河流、道路、村庄、田地——他能看到那些画面。但他没有立刻点头,而是把每一条路、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出错的环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分地的事,要出告示。告示上写清楚,地是朝廷的,借给老百姓种,不是分。免租三年,三年之后,再说三年之后的事。老百姓不认字,找人念给他们听。念完了,问他们有没有听明白。没听明白,再念一遍。念到他们明白为止。”他看着王朴。王朴点了点头。“分哪块地,分给谁,分多少,不能乱。乱了你争我夺,好事变坏事。李公子,你来拟一个章程。拟完了,我看。看完了,再发。”
    李俊生点了点头。
    “种子、农具、耕牛,从哪里来?”柴荣看着李俊生。李俊生想了想。他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种过地,在这个世界里也没有。但他在路上走过,在那些荒废的村子里看到过废弃的农具,在那些逃难的农户手里听到过他们需要什么。“种子从粮仓里出。粮仓里的陈粮,不能吃了,但能种。农具从城里收。城里的铁匠铺、木匠铺,打一批。耕牛从北边买。契丹人退了,北边的牛马便宜了。派人去相州、磁州、洺州买。”
    “钱呢?”柴荣又问。
    “上次买粮,钱花光了。赵将军借给我的一百贯也花光了。还有布,上次朝廷赏的二十匹绢,一匹都没用。还有盐,从柳河镇带来的那罐盐,还剩一小半。”
    柴荣看着他,很久。“李公子,你又要自己掏钱?”
    “不是掏。是垫。等邺都的屯田收了粮,卖了钱,再还我。”
    正堂里没有人说话。张永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赵匡胤看着李俊生。
    柴荣站起来,走到李俊生面前,伸出手。“好。我替邺都的百姓,谢谢你。”
    李俊生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热,手心有汗。那不是紧张的汗,是激动的汗,是一个做了决定之后血液涌上来的温度。
    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邺都城的南门就排起了长队。不是来当兵的,是来分地的。老百姓从城里的各个角落涌出来,从每一条巷子、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户里涌出来。有穿着破棉袄的庄稼汉,棉袄上的补丁摞着补丁,补丁的颜色从深蓝到浅灰到土黄,一层压一层,像一张彩色地图;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拐杖是柳木的,下端已经磨秃了,缠着一圈一圈的麻绳;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用一件破棉袄裹着,露出一个小脑袋;有牵着牛的农夫,牛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肋条的数目都能数清。他们站在寒风中,缩着脖子,跺着脚,搓着手。没有人插队,他们挨着,一个挨一个,在寒风中排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龙,从南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拐过弯去,看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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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俊生坐在南门口的一扇门板后面,面前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花名册。花名册是王朴帮他做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名字、籍贯、家里几口人。王朴的字写得很小,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墨迹浓淡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陈默站在他身后,槐木棍竖在身侧,棍尖拄着地。他的左臂好了,绷带拆了,左手能活动了,但他还是习惯用右手做所有事。
    “下一个。”李俊生说。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走过来,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又深又密,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几十年的风吹日晒。他在李俊生面前站定,搓了搓手,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
    “李参军,小的刘老根,城西人。种了一辈子地,契丹人来了,地荒了。契丹人走了,地还是荒的。不是小的不种,是不敢种啊。”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泪。“种了,契丹人来了,糟蹋了。不种,地荒着,人饿着。小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看到告示了,说免租三年,小的想试试。小的不怕苦,就怕白干。”
    李俊生拿起笔,在花名册上写下他的名字,又写下他家几口人。“刘老根,城西,五口人。分地十亩。城南,靠近漳水的那块。那块地土质好,离河近,浇水方便。领了种子,去种。三年之内,不收租。三年之后,再说三年之后的事。”
    刘老根看着花名册上自己的名字,用手指摸了摸。那三个字,他不认识,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名字。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串一串的,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花名册上,把墨迹洇开了。“李参军,小的……小的不知道怎么谢你……”
    “不用谢。好好种地。种好了,有粮了,大家都有饭吃,就是谢我。”
    刘老根擦着眼泪,走了。走几步,又回头,鞠了一躬。走几步,又回头,鞠了一躬。
    发了一天,发出去的地,登记了三百多户,两千多亩。数字李俊生写在本子上,一笔一划,不涂不改。墨水是苏晚晴用锅底灰调的,灰黑色,写在纸上有点涩,笔尖拉不动,但干了之后不会褪色。
    天黑的时候,人群散了。李俊生坐在桌子后面,手酸了,脖子僵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骨头发出一阵细碎的咔咔声。陈默递给他一个水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冰得牙根发酸,但他一口气喝了半壶,渴得太久了。
    “先生,明天还发吗?”
    “发。后天也发。一直发到地分完为止。”
    “先生,你说,老百姓会好好种吗?”
    李俊生沉默了一下。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暮色正在从四个方向涌过来,把一切都染成了灰蓝色。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地上那张被人踩烂的告示翻了个身,露出背面白晃晃的纸。“会。地是他们自己的,他们不会让自己的地荒着。”
    屯田的事,在邺都城里传开了。传得很快,像冬天的风,从南门吹到北门,从东门吹到西门,吹进每一条巷子,每一扇窗户,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茶馆里的说书人把这件事编成了段子,惊堂木一拍,把桌子拍得山响:“话说这李参军,真乃神人也!从北边逃难来邺都,不到三个月,从一个逃难之人做到了枢密院承旨!烧粮草、打契丹、分田地、兴屯田,件件都是大功德!”下面有人叫好,有人拍桌子,有人喊“再来一个”。说书人捋了捋胡子,喝了口茶,惊堂木又拍了一下,继续往下说。他说的不全对——李俊生不是神人。但他做的事是真的。
    李俊生没有去听。他在城南的荒地里,和刘老根一起看他的十亩地。地已经翻过了,土块很大,有些还没碎。刘老根蹲在田埂上,手里抓着一把土,仔细地看着。那眼神不像在看土,像是在看一件宝贝。他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舔,咂摸了一下味道。李俊生看不懂这些门道,但他看懂了刘老根脸上的表情——像看自家孩子长高了的表情,是满意,是期待,也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李先生,这地,好地。土是黑土,肥着呢。种小麦,一亩能收两百斤。种粟米,能收三百斤。十亩地,就是两千斤小麦,三千斤粟米。够五口人吃两年了。”刘老根的眼睛里有了光,那光比他第一次看到阳光下的雪地还要亮。不,那光比雪地的反光更亮,亮得在他脸上烧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李俊生蹲下来,也抓了一把土。土是湿的,刚翻过,还能闻到泥土的腥气,那种气味不香,但让人心里踏实。它是实的,沉的,有分量的,不像粮食那么贵,不像金银那么重,但它能长出粮食,能长出金银。“刘老根,种地的事,我不懂。你懂。你好好种。种好了,给大家做个样子。别人看到你种得好,也会跟着种。”
    刘老根使劲点了点头。“李先生放心。老汉别的不会,就会种地。种了一辈子了,地不会骗人,人也不会骗地。你对它好,它也对你好。你对它不好,它就什么都不给你。”
    春天的风从南边吹来,吹在脸上不像冬天的风那么冷。它还是有凉意的,但那种凉意是湿润的,带着解冻的泥土的气息。田埂上的草根泛绿了,不是绿,是青色,若有若无的,像宣纸上被水洇开的一笔淡墨。地里的土块在慢慢变软,冻了一冬天的土终于松开了,像一双攥了太久的拳头终于张开了手掌。
    李俊生走在田埂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靴底沾了一层湿泥。他看着那些翻过的地,一片一片的,从脚下延伸到远处,和天际线连在一起。荒地不荒了,有人在上面走了,有人蹲在田埂上看土了,有人扛着锄头在地里刨了。地活了,像一个人的身体里重新有了血液的流动。
    他想起自己在现代的时候,坐飞机从北京飞往广州,从舷窗往下看,看到的是一个个方方正正的田块,绿的、黄的、褐的,像一块巨大的拼图。那个时候,他只是觉得好看。现在他知道了,那些田块不是好看,是命。是老百姓的命。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田埂上几乎没有声音。不用回头,他知道是陈默。“先生,该回去了。柴公子让人来催了,说晚上有事商量。”
    李俊生转过身。陈默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那根槐木棍,棍尖垂向地面。风从南边吹来,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那张冷硬的脸。那张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到耳根的疤痕,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冬眠的蛇。李俊生看了那道疤痕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走吧。”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田埂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陈默跟在李俊生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像一个影子。李俊生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这路记住,把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刻进骨头里。
    (第三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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