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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新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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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新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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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新军(第1/2页)
    契丹人退兵的第三天,邺都城才真正回过神来。不是城墙回过神来——城墙一直醒着,砖缝里的每一粒灰尘都睁着眼睛。是人回过神来。那些在城墙上站了半个月、饿着肚子冻着身子、眼看着北边的火光一天比一天近的士兵,终于不用再站了。他们从城墙上下来,腿都是软的,有的人走了两步就瘫在地上,被同伴架起来,架着往回走。没有人笑,没有人哭,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走着,像一群刚从噩梦里醒来的人,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了。
    李俊生没有从城墙上下来。他还在上面,从南门走到北门,从北门走到西门,从西门走到东门,又走回南门。南门这一段他已经走了无数遍,砖上的裂纹、垛口的缺口、墙根处长出的枯草,他都记得比自己的掌纹还清。他在等柴荣的命令。柴荣说契丹人退了,但还要再探,探到他们过了黄河才算真退。探到黄河要三天。这三天里,城墙上不能少人,城门不能开,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第三天傍晚,斥候回来了。这一次不是一匹,是五匹。五匹马从北边狂奔而来,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密集的得得声,像一挺机枪在扫射。斥候们翻身下马,跑上城墙,跑到柴荣面前。五个人,五张嘴,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听不清谁在说什么。柴荣抬了抬手,他们停了。
    “一个一个说。”
    第一个斥候站稳了,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在抖,但已经很努力地在控制了。“契丹主力过了黄河。耶律德光的帅旗在黄河北岸,过了河,往北走了。小的跟了三十里,没看到回头。”
    第二个斥候接上。“洹水北岸的营地全空了。帐篷拆了,灶台填了,连马桩都拔了。小的进去看过,地上只有脚印、车辙、马粪、灶灰。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第三个斥候说:“相州城里的契丹人也撤了。城头上换了旗,是后晋的旗。不知道是谁插上去的,但城里的百姓说,契丹人走了三天了。”
    第四个斥候说:“永济渠上的船也走了。一艘都没留。河面上干干净净的,连根绳子都没留下。”
    第五个斥候最后一个开口:“小的过了黄河,一直跟到相州以北五十里,没看到一个契丹兵。草原上的雪很厚,马蹄印都被雪盖住了。他们是真的走了,不是假的。”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张永德笑了。那笑声粗犷得像打雷,从胸腔里炸出来,震得旁边的人耳朵嗡嗡响。“走得好!走得好啊!”他拍着桌子,拍得桌上的茶碗跳了起来。
    赵匡胤也笑了,他的笑声不大,但有回声,在正堂的四壁之间来回弹着,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水漂。
    王朴没有笑,但他端茶碗的手不抖了,稳稳地端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但咽下去了。
    柴荣坐在主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他看着那些笑着的、叫着的、拍桌子的将领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一个人在胸口压了半个月的大石头终于搬开了,那一瞬间的感觉,不是高兴,是空。那种空不是空虚,是一个人用尽了全身力气撑住了一面墙,墙没有倒,他可以松手了,但他的手已经僵住了,放不下来。
    “各位,”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正堂里安静了,“契丹人退了。是真的退了。这些天,辛苦各位了。”他抱拳,作了一个揖,腰弯得很深,弯到和桌面平齐。那些将领们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站起来,抱拳回礼。
    “不辛苦!”
    “应该的!”
    “契丹人算个屁!”
    声音乱成一片,有人喊得嗓子都破了,但没有人觉得吵。
    李俊生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笑着的、叫着的、抱拳作揖的人们,心里却还在算账。契丹人退了,但后晋朝廷还在。后晋朝廷比契丹人更难对付。契丹人要的是粮食、布匹、金银、人口;后晋朝廷要的是郭威的命。粮食布匹金银给了就给了、人杀了就杀了,但命只有一条。郭威的命没了,邺都就没了;邺都没了,他们这些人就无路可走了。这不是一仗打完就能歇着的事。
    从正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夜晚来得早,申时刚过,日头就偏西了,酉时不到,天就全黑了。李俊生走在回廊里,回廊很长,两边的灯笼还没点,光线很暗。赵匡胤从后面赶上来,走在他旁边,脚步声一轻一重——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左手使不上力,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右倾,重心偏了,步伐也跟着乱了,但他走得很稳。
    “李公子,契丹人退了,你有什么打算?”
    “练兵。柴公子说了,你负责,我协助。”
    “我不是问这个。”赵匡胤停下来看着他,回廊里没有灯,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我是问你,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李俊生也停下来。他想了想,自己有什么打算。从临清到邺都,从荒野到城池,从一文不名到从九品参谋军事,他一直在做眼前的事,救眼前的人,打眼前的仗。不是不想想以后,是没有时间想。眼前的事堆成山,一件压着一件,做完一件又来三件,永远做不完。
    “没有。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赵匡胤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很薄很淡,像冬日水面上的一层薄冰,看不清下面是鱼还是石头。
    “你这个人,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做事,都是为了自己。为了升官,为了发财,为了活命。你做事,是为了别人。为了那个叫小禾的孩子能吃上糖葫芦,为了那个叫苏晚晴的女人不用再替你挡刀,为了那些没人要的溃兵能有个地方待着。你不为自己,所以你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打算。”
    李俊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冬天了,青苔枯了,变成灰褐色的一条条线,像地图上的河流。他想起自己刚到这个时代的时候,在荒野里醒来,身无分文,手无寸铁,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活下去。现在他活了,带着七十六个人活了,从临清走到邺都,从秋天走到冬天。但活着不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做点什么。他还没有做。
    “赵将军,你说得对。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打算。但我知道,我该做什么。该做的事,就是打算。”
    赵匡胤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练兵去。”
    新军的营地设在城西,靠着城墙。原来是一片空地,长满了枯草,堆着几堆拆房子拆下来的旧砖瓦。赵匡胤让人清理了三天,才清出一块能站人的地方——草拔了,砖瓦搬了,地整平了,但地还是坑坑洼洼的,踩上去硌脚。李俊生带着安民团那二十个人,站在营地中央。二十个人,站成两排,挺直了腰板,收紧了下巴,目视前方。这是李俊生教他们的,在现代军队里叫“军姿”,在这个时代叫“站相”。马铁柱站得最好,他当过都头,站了十几年,站习惯了。韩彪站得最差,他的背有点驼,腰挺不直,李俊生纠正了他三次,他才勉强站直,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又驼回去了。张大站在第一排最右边,他的刀挂在腰上,刀鞘碰着大腿,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赵匡胤站在他们面前,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他的左肩上还缠着绷带,绷带在棉袍里面,看不到,但他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没有动过。“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安民团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营地空旷,没有遮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板。“安民团这个名字,留着。但你们的编制,是新军第一营。你们是新军的老底子。新军能练成什么样,看你们。你们什么样,新军就什么样。”
    没有人说话。二十个人站在那里,像二十根钉子。
    赵匡胤转过身,看着李俊生。“李公子,你来训。”
    李俊生走到赵匡胤的位置上,面对着那二十个人。他在现代的时候,站在讲台上给研究生上过课。研究生们坐在椅子上,有的听课,有的走神,有的低头玩手机。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冬天的风里,站在二十个衣衫褴褛、满脸沧桑的溃兵面前。没有人在玩手机,没有人走神。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眼里有光——那种光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看到了一盏灯时才会有的光,不是明亮,是希望。
    “你们知道,契丹人为什么要退兵吗?”他问。
    “粮草被烧了!”马铁柱抢答,声音大得像打雷。
    “粮草被谁烧了?”
    “我们!”
    “对。你们。你们二十个人。二十个人,烧了契丹人三次粮草。第一次,在相州城外,一千车。第二次,在永济渠上,九艘船。第三次,在洹水北岸,一百车。你们二十个人,让契丹人的三万人饿着肚子退了兵。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他们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意味着,打仗不是靠人多。靠的是脑子,是胆量,是训练。有这三样,二十个人能打退三万人。没有这三样,三万人也打不过二十个人。契丹人为什么输?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是因为他们只会骑马砍人,不会动脑子。我们为什么赢?不是因为我们比他们强。是因为我们动了脑子。”李俊生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刻进脑子里。“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不是怎么骑马砍人。骑马砍人,你们都会,打了十几年仗,谁不会?你们要学的,是怎么在敌人还没看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看到了他。怎么在他还没举起刀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他要砍哪里。怎么在你只有二十个人的时候,让他觉得你有两百个人。这些,是契丹人不会的。你们学会了,他们就永远打不过你们。”
    那天下午,李俊生教了他们第一课——怎么在雪地里不留下脚印。
    这不是他在现代学的,是陈默教他的。陈默在雪地里走路,脚印很浅,浅到像鸟爪子在雪面上划过。李俊生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用前脚掌先着地,不是后脚跟。轻轻地踩下去,踩到雪面刚塌陷就抬起来,不要踩到底。踩到底,脚印就深了;踩到一半,雪下面的空气会被压缩,把脚印托住,不会陷太深。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很难。马铁柱试了十几次,每一次都踩出一个深深的坑。他急了,一屁股坐在雪地里,骂自己没用。
    “别急。”李俊生蹲下来,把他的手按在雪面上,“你感觉一下,雪下面是什么。”
    马铁柱把手按在雪里,感觉了一会儿。“是地。硬邦邦的地。”
    “对。你的目标,是让你的脚碰到雪的时候就停下来,不要碰到地。碰到雪,不碰到地。你的脚印就浅了。”
    马铁柱又试了一次。这一次,脚印浅了一半。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缺了门牙那种笑。“先生,我懂了!”
    二十个人在雪地里走了一下午,从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轻手轻脚,从踩得雪沫四溅走到雪面上只留下一行浅浅的印痕。赵匡胤站在旁边看着,脸色从怀疑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沉默,从沉默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傍晚的时候,他走到陈默面前,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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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教的?”
    “嗯。”
    “你跟谁学的?”
    陈默想了想。“没人教。自己学的。不想死,就学会了。”
    赵匡胤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俊生把陈默教他的那些东西一条一条地写下来,编成了一本小册子。他写得很快,想到什么写什么,不讲究章法,不讲究文采,只讲究有用。怎么在黑暗中认路,怎么在无声中接近,怎么在近距离一击毙命,怎么在被包围时突围,怎么在被抓住时守住秘密。每一条都写得简短,像电报稿。写完了,他让苏晚晴抄了几份——她的字比他写得好,端正清晰,一笔一划都能看清楚。抄完的那些纸塞进了那二十个人的背包里,人手一份。他们不认字,陈默也不认字,但苏晚晴在教他们。每天晚上训练结束后,苏晚晴会在营房里点一盏油灯,教他们认字。从“人”字开始,一撇一捺,再教“刀”字,最后再教“火”字。她教得很慢,但很有耐心,一个字教好几天。有人学得快,有人学得慢,陈默是学得最慢的,但他是最认真的。他的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握笔握不住,他就用炭笔在地上写,一笔一划地写,写满了就用脚抹平,再写。他写的最好的一个字是“李”。写完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抹掉了。
    “先生,陈默把你教他的那个字抹掉了。”苏晚晴说。
    “哪个字?”
    “李。”
    李俊生沉默了一下。“他不想让人知道他认字。”
    “为什么?”
    “认字的人,和不认字的人,活的不是同一种命。认字的人,别人会怕你。不认字的人,别人不怕。”
    苏晚晴看着他,很久。“那你是认字的人,还是不认识字的人?”
    “我?”李俊生想了想,“我是认字的人,但我不想让别人怕我。”
    苏晚晴低下头,继续抄那小册子。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新军的招募开始了。告示贴出去的第一天,就来了两百多人。邺都城的百姓,契丹人围城的时候都缩在家里不敢出来,现在契丹人退了,他们出来了。出来干什么?当兵。不是因为他们喜欢打仗,是因为当兵有饭吃。契丹人围城的时候,城里的粮食涨了十倍,一斗米卖到一百文,普通百姓吃不起。吃什么?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观音土不能吃,吃了拉不出来,会死人。但饿极了,什么都吃。当兵,至少有一口饭。不是饱饭,是稀粥,稀到能照见人影的粥,比树皮好咽一些,比草根好消化一些。
    赵匡胤站在营地门口,亲自把关。他看人很准,不看体格,不看年纪,看眼睛。眼睛里有光的,收;眼睛发木、像死鱼眼的,不收。
    “为什么?”李俊生问他。赵匡胤看着一个新来的年轻人,年轻人二十来岁,瘦得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能倒。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出水的黑石子。“眼睛里没光的人,上战场就是死。他们不怕死?他们怕。但他们不会跑。不会跑的人,死得最快。”
    李俊生看着他,也看着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的眼睛里确实有光。那种光不是勇敢,是不服。是不服自己生在这个乱世,不服自己饿着肚子别人撑着,不服契丹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服,就不会跑。不会跑,就会拼命。拼命的人,要么死,要么活。
    “收。”赵匡胤说。
    年轻人走进营地,领了一套棉袄、一双布鞋、一把刀。棉袄是旧的,补丁摞着补丁,但很厚;布鞋是新的,鞋底纳得很密,鞋面是黑色的粗布;刀是旧的,刀刃上卷了几个口,还能用。他抱着这些东西,站在营地中央,不知所措。李俊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什么?”
    “赵二。”
    “赵二,从今天起,你是新军第一营的兵。第一营的规矩,没有别的,就一条——听命令。让你冲,你就冲。让你退,你就退。让你站着,你就站着。听懂了没有?”
    赵二挺了挺胸。“听懂了!”
    赵二很快就被编入了马铁柱的小队。马铁柱看着他那两根麻秆似的细腿,皱了皱眉。“你当过兵吗?”
    “没有。”
    “打过仗吗?”
    “没有。”
    “杀过人吗?”
    赵二低下了头。“没有。”
    马铁柱叹了口气。“那你会什么?”
    赵二想了想,从腰后抽出一把弹弓。弹弓是柳木做的,叉形的,用牛皮筋绑着,筋是旧的,有些松了。“我会打弹弓。从小就会。打鸟,打兔子,打什么都行。”
    马铁柱愣了一下。他接过弹弓,拉了拉牛皮筋。皮筋还有弹性。“你打一个给我看看。”
    赵二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放在皮筋上,拉满,瞄准。院子里有一棵枯树,树干上落着一只麻雀,在冬天的风里缩成一团,羽毛蓬松着,像一个灰色的小绒球。赵二松开手,石子飞出去,正中麻雀。麻雀掉下来,落在雪地里,翅膀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马铁柱张大了嘴巴。他走到麻雀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麻雀的死状。石子打中了头,头骨碎了,血从羽毛里渗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红色。他站起来,看着赵二。
    “你这一手,跟谁学的?”
    “没人教。自己打的。从小打到大。”
    马铁柱转过身,看着李俊生。“先生,这个人不收可惜了。”
    李俊生走过来,看了看那只麻雀,又看了看赵二手里的弹弓。弹弓的皮筋已经松了,拉起来不费力,但赵二刚才拉的时候,手臂稳得像石头。这不是天赋,是练了十几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收。编入弩手队。弹弓打得准,弩也打得准。道理是一样的——瞄准,呼吸,松手。”
    赵二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招募了五天,新军收了八百人。加上原来的七千守军,邺都城的总兵力将近八千。八千,比契丹人围城的时候多了一千。多一千不多,但多的是士气。契丹人退了,士气就上来了。士气上来了,当兵的人就多了。人多了,士气就更高了。这是一个圈,转起来就停不下的那种。
    李俊生把八百新兵编成了四个营。每营两百人,下设四个队,每队五十人。队长从安民团那二十个人里选,选那些打过仗、见过血、跟着他烧过粮草的人。马铁柱当了一营的营长,管两百人;韩彪当了二营的营长;张大当了第三营的营长,从副职升了正职。第四营的营长是陈默。陈默没有推辞,也没有答应。他只是默默地站在李俊生身后,像一把插在刀鞘里的刀。
    “陈默,第四营交给你了。”
    “嗯。”
    “你一个人管两百人,能行吗?”
    “能。”
    “怎么管?”
    陈默想了想。“跟他们说,听命令。不听命令的,打。打了也不听的,赶走。赶走也不走的,杀。”
    李俊生看着他。他想说“不能杀”,但他知道,陈默说的“杀”不是真的杀,是一种威慑。在这个时代,在军队里,威慑比仁心管用。仁心能让一个人对你忠心,威慑能让一百个人不敢乱动。
    “别杀。赶走就行了。”
    陈默点了点头。
    第四营的兵大多是邺都城里的混混、泼皮、无赖。没人要他们,别的营不收,唯独陈默收了。
    “为什么收他们?”李俊生问他。
    陈默看着那些蹲在墙角、嘴里叼着草、吊儿郎当的人。“因为他们不怕死。不怕死的人,练好了是精兵。练不好,是祸害。我能练好。”
    李俊生没有说话。他看着陈默,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看到他左臂上缠着的绷带,看到他脸上那道从颧骨到耳根的疤痕。这个人,从六岁开始被人扔进泥地里,从泥地里爬出来,被人当刀使,使了十几年。他见过的最大的恶,也见过最小的善。他知道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什么是没用的规矩,什么是能保命的规矩。他说能练好,就能练好。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雪停了,天晴了,邺都城的冬天还在继续。北风还是从草原上刮过来,城头的旗帜还是被吹得猎猎作响。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店铺开了门,茶馆里又有人说书了,说书人讲的是契丹人围城的故事,把李俊生烧粮草的事编成了段子,说得天花乱坠。李俊生从茶馆门口路过,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人在里面喊得山响,脚步顿了一下,摇了摇头,继续走。
    他没有去听。不是不想听,是没时间听。新军的事,粮草的事,城防的事,每一件都等着他去做。他每天卯时起来,去新军营地,看赵匡胤操练;午时去枢密使府,整理军报;申时去城墙,巡视防务;酉时回营地,教安民团的人认字、画图、算账。亥时睡觉。一天十二个时辰,排得满满的,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苏晚晴每天给他留一碗汤。有时是鸡汤,有时是羊肉汤,有时是萝卜汤。汤总是热的,因为她一直在热。他回来的时候,她就从灶台上端下来,递给他,看着他喝完,接过空碗。然后说一句“早点睡”,转身走回自己的屋里。
    小禾每天给他留一张字条。有时是“哥哥辛苦了”,有时是“哥哥早点回来”,有时是“哥哥给我买糖葫芦”。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写得大,有的写得小,有的写在纸上,有的写在树叶上,有的写在瓦片上。李俊生把每一张字条都收起来,放在枕头下面。枕头下面已经攒了厚厚一摞,压得枕头都鼓起来了。
    一天晚上,李俊生坐在营房的门口,面前没有摊地图,手里没有握笔。他只是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冬天的星星很亮,亮得刺眼,一颗一颗的,像碎银子撒在黑布上。陈默从墙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先生,今天不写东西了?”
    “不写了。今天不想动脑子。”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先生,你说,契丹人明年春天真的会来吗?”
    “会。”
    “那我们要打到什么时候?”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的时候,读书、写论文、带研究生。那些日子太平静了,平静到他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现在他知道了,世界不是平静的。平静是假的,乱才是真的。乱了几十年,还会继续乱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但总会有头。史书上写过,五代十国之后是宋朝。宋朝统一了天下,结束了几十年的乱世。他不知道柴荣会不会统一,他不知道赵匡胤会不会黄袍加身。但他知道,他会尽他所能,让该发生的事发生,让不该发生的事不发生。
    “打到不需要再打的时候。”
    陈默想了很久。“那是什么时候?”
    “快了。”李俊生说。
    陈默没有再问。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但他的耳朵还是竖着,一根根头发丝都在捕捉周围的动静。在远处的城墙上面,火把在风中摇曳,守城的士兵缩在垛口后面,抱着长矛,打着瞌睡。邺都城的冬天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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