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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捣蛋鬼的转变(第1/2页)
铁蛋这娃子,黏人得很。
那天林灼华在礁石上蹲了半晌,说了几句笨拙的安慰话,最后是沈玉郎把铁蛋牵回村子的。铁蛋一路走一路回头看她,眼睛红红的,像只被雨淋湿的鹌鹑。林灼华蹲在礁石上没动,望着那小小的人影消失在村口,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揪了一下,半天缓不过来。
她本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孩子嘛,哭一场,睡一觉,明儿个照样淘气。可她低估了铁蛋的执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灼华照例扛着她那把菜刀往海边走——她如今赶海不用铁棍了,那玩意儿太扎眼,菜刀顺手,砍个海带、劈个贝壳都利索。刚出村口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跟小马驹似的。
她回头一瞅,铁蛋正撒丫子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脑门上还挂着露水。他跑到她跟前,也不说话,就那么仰着脸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林灼华说:“你跟着俺干啥?念书去。”
铁蛋不说话,就站着。
林灼华走两步,他跟两步。林灼华停下来,他也停下来。林灼华加快脚步,他就小跑跟上,步子迈得又急又碎,跟个小跟屁虫似的。
林灼华被跟得烦了,回头瞪他:“俺说话你听见没?”
铁蛋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皮,小声说:“俺……俺不想念书。”
“不想念书你想干啥?”
“俺想……”铁蛋抬起头,看了看林灼华腰后那把菜刀,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俺想跟你赶海。”
林灼华愣了一下。她这辈子见过不少孩子——渔村的孩子,打小就在海边疯跑,赶海、捡贝壳、捞小鱼,那都是家常便饭。可铁蛋不一样,他爹娘没了,是沈玉郎私塾里收的旁听生,平日里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孩子说要跟她赶海,怕是心里头缺了点啥。
她心里一软,嘴上却硬:“你要跟就跟,但别碍手碍脚的。俺赶海是要卖钱的,你帮不上忙净添乱。”
铁蛋听了,眼睛一亮,连着点头:“俺不添乱!俺帮你背篓!”
林灼华没再撵他,算是默许了。于是从那天起,渔村海边多了一道奇特的风景——一个黑瘦的丫头走在前面,腰后别着菜刀,身后跟着一个精瘦的小男孩,背着个比他半截身子还大的竹篓,跑得满头大汗也不喊累。
林灼华在海边捡海螺,蹲下去,手在沙里一摸,一个海螺就出来了,随手往后一扔——铁蛋赶紧迎上去,双手接住,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篓里,像捧着什么宝贝。
林灼华挖蛤蜊,菜刀往沙里一插,一撬,一大块沙土翻开,里头藏着七八个肥嘟嘟的蛤蜊。她拿脚拨拉两下,说:“捡起来。”铁蛋就蹲下去,一个一个捡起来,用海水涮干净,放进篓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林灼华看见一群海鸥在滩涂上抢食,骂了一句:“这些贼鸟,又把俺的蛤蜊叼跑了!”铁蛋二话不说,捡起一块石头就扔过去,海鸥“嘎嘎”叫着飞起来,在半空盘旋了两圈,不敢落下来了。铁蛋得意地回头看林灼华,像只邀功的小狗。
林灼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行了行了,别扔了,把它们吓跑就得了,你还真打算砸死它们?”
铁蛋嘿嘿一笑,把石头扔了,又屁颠屁颠跟上来。
赶了半个月海,铁蛋的背篓背得越来越稳,走路也不摔跤了,皮肤晒得黑亮黑亮的,跟个小泥鳅似的。林灼华有时候回头看他,心里会莫名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她也这么跟在她娘后面,赶海、拾柴、烧火、做饭,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但铁蛋跟了半个月,林灼华心里也犯嘀咕——这孩子,怎么一天到晚不腻呢?她赶海是干活,又不是玩,这小子来来回回就帮她背篓、捡蛤蜊、扔石头,图啥呢?
这天,林灼华蹲在浅滩上挖蛏子,挖得腰酸背痛,一抬头看见铁蛋又在帮她扔石头赶海鸥,便忍不住问了一句:“铁蛋,你天天跟俺赶海,你图个啥?沈先生的私塾那儿,听说还给你留了座位呢,你咋不去念书?”
铁蛋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正作势要扔,听见这话,动作忽然僵住了。他慢慢放下手,低着头,用脚趾头在沙子上画圈圈,半天没吭声。
林灼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走到他跟前,蹲下来,跟他平视:“咋了?跟俺说实话。”
铁蛋嘴唇动了动,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俺……俺想学打架。”
“学打架?”林灼华一愣,“学打架干啥?”
铁蛋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没哭,但眼眶里蓄着一层水光。他咬了咬嘴唇,说:“俺要杀光妖怪。”
林灼华心里“咯噔”一下。她脸上的笑意收了,声音也沉了下来:“谁教你的?”
铁蛋摇头:“没人教俺。俺自己想的。”
他低下头,声音变得更轻了:“俺爹娘……俺爹娘是被妖怪吃的。俺那会儿才五岁,俺爹把俺塞进米缸里,盖上盖子,俺听见外面有动静,俺爹娘在喊,俺不敢出声……后来动静没了,俺从米缸里爬出来,俺爹娘就没了。俺没看见妖怪长啥样,但俺知道是妖怪干的。”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又抬起头来看林灼华:“俺后来老做梦,梦见俺爹娘被妖怪吃……醒了自己想的,俺要学打架,俺要杀光妖怪,给俺爹娘报仇。”
林灼华蹲在那儿,看着铁蛋的眼睛,半天没说话。
海风呼呼地吹着,把她乱蓬蓬的丸子头吹得东倒西歪,她也没去理。她看着铁蛋那张晒得黑红的小脸,看着他眼里那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劲儿,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她也做过这样的梦——梦见她娘被火烧死,梦见自己缩在角落里哭,醒了以后,她也是这么想:俺要学本事,俺要替俺娘报仇。
可她后来遇见了眉引老头,遇见了沈玉郎、阿绿、老叨、小翠,遇见了铁憨憨、阿蛮、饕渊、火灵……那些人把她的日子填满了,她慢慢也就不怎么做那个梦了。可她知道,那种感觉还在——像一根埋在心里的刺,平时不觉得,一到阴天下雨就隐隐作痛。
铁蛋这孩子,跟她小时候一样,心里也埋着一根刺。
林灼华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低头看着铁蛋,说:“明儿起,跟俺练拳。”
铁蛋眼睛猛地亮起来:“真的?”
林灼华点了点头:“真的。但你得答应俺一个条件。”
“啥条件?”
“你得先把《三字经》背完。”
铁蛋的脸一下子垮了:“俺不识字……”
“不识字就学呗。”林灼华叉着腰,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俺也不识字,但俺现在认得好几个了——是沈先生教的。你先把《三字经》背完,俺就教你怎么打架。你要是背不完,俺就不教。”
铁蛋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最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行!俺背!”
林灼华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装作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行了行了,该回去了,再不走天黑了。你把篓子背上,别把蛤蜊弄丢了——那些还要拿去集上卖呢。”
铁蛋“哎”了一声,弯腰把竹篓背起来,竹篓比他人都高,他背着走起来晃晃悠悠的,像个背壳子的小乌龟。林灼华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见他没摔跤,才放心地往前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渔村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林灼华走在前面,心里头琢磨着事儿,琢磨了一路,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个叫铁蛋的小子,她管定了。
铁蛋这个倔小子倒是说话算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灼华推开院门准备去赶海的时候,外头槐树下已经蹲了个小人影儿,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皱巴巴的《三字经》,封皮都快翻烂了——那是沈玉郎私塾里发的,他昨晚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本。
“你干啥呢?”林灼华打了个哈欠,头发还乱蓬蓬地炸着。
铁蛋听见动静,“噌”地站起来,挺着胸脯,像棵刚栽下去的小葱,扯着嗓子背:“人——之——初,性——本——善!”背完一个字就偷瞄林灼华一眼,生怕自己背错了要挨骂。
林灼华愣了愣,揉揉眼睛,说:“你大早上跑来就为了背这个?”
铁蛋又吸了口气,憋着劲儿继续背:“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背到这儿卡壳了,脸憋得通红,挠着后脑勺,支支吾吾半天,“后面……后面俺忘了。”
林灼华看了他半晌,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行啊小子,比俺强。俺到现在也只会背前两句。”
铁蛋眼睛一亮,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那俺接着背!俺昨晚求沈先生教俺的,他说俺要是背熟了,今儿就能跟你去赶海!”
林灼华心里头一软,嘴上却硬:“谁跟你说背熟了才能跟俺赶海的?俺昨儿不是说了嘛,明儿起跟俺练拳——练拳不用背《三字经》。”
铁蛋一听,急了,连忙说:“可俺想练拳也想背!沈先生说了,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俺得先识字,才能学大本事!”
林灼华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好半天才嘟囔了一句:“沈玉郎那酸秀才,嘴皮子倒是利索。”
她说着弯腰从门后头拎出两个竹篓,顺手把小的那个扔给铁蛋:“行了,别站在那儿傻背了。要跟去赶海就麻利点儿,潮水可不等人。”
铁蛋接过竹篓,高兴得差点蹦起来,麻溜地背到肩上,颠颠儿地跟在她后头。
两个人踩着湿漉漉的沙地往海边走,晨雾还没散,海面上灰蒙蒙一片,只有远处几只海鸥在叫唤。
铁蛋跟在林灼华身后,小短腿迈得飞快,生怕落了半步。他看林灼华弯腰在沙里扒拉,立马凑过去蹲在旁边,睁大眼睛瞧她咋挖蛤蜊。
林灼华教他:“你看好了,蛤蜊藏在沙底下,面上有个小孔,你一铲子下去,顺着孔挖,准能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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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蛋学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看到林灼华从沙里扒拉出一颗肥嘟嘟的蛤蜊,立马伸手接过来,放进自己背上的竹篓里,动作利索得像干了好几年的老手。
林灼华看了他一眼,心里头犯嘀咕——这小子倒是勤快,爹娘没了,也没人教他这些,他咋会赶海的?她忍不住问:“你以前跟人赶过海?”
铁蛋低着头,把蛤蜊码好,闷闷地说:“俺爹以前带俺赶过。他说赶海能捡着吃的,饿不着。”
林灼华没再问。她蹲在沙地上,手里握着铲子,却半天没动弹。铁蛋也没催她,乖乖蹲在旁边,把篓子里的蛤蜊一个个摆好,像是在数自己得了多少宝贝。
过了好半晌,林灼华才又低头挖沙子,嘴上念叨着:“你爹倒是个明白人。赶海能捡着吃的,这话没错——俺当年也是靠这一手活下来的。”
铁蛋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想说什么,又没敢说。林灼华没回头也知道他在看自己,她挖了一铲子沙,把一颗大蛤蜊扔进铁蛋的篓子里,说:“看啥?赶紧干活,今儿捡不够一篓子,中午没饭吃。”
铁蛋“哎”了一声,低头学着她的样子,在沙地上找小孔。他学得快,没一会儿就挖出好几颗小蛤蜊,虽然个头不大,但他宝贝似的,一颗颗往篓子里放,放得整整齐齐的。
两个人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篓子装了小半筐。铁蛋蹲在沙地上歇气,用手背擦汗,忽然抬头看着远处海面上盘旋的海鸥,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想起了什么。
林灼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是几只海鸥在抢食一条死鱼,她便捡起一块小石头,朝海鸥扔过去,嘴里“嘘”了一声:“去去去,别搁这儿吵吵!”
海鸥扑棱棱飞走了。铁蛋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小声说:“姐,俺能问你个事儿不?”
林灼华拍拍手上的沙土,说:“你问。”
铁蛋低下头,手指头在沙地上画圈圈,好半天才说:“你爹娘……也没了?”
林灼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答他,只是转头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那双黑亮的眼睛。
“俺娘走的时候,俺才这么大。”她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俺爹……俺从小就没见过他。”
铁蛋愣愣地听着,忽然说:“那你也梦见过他们不?”
林灼华转过头,看着铁蛋那张小脸,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股跟她当年一样的倔劲儿。她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堵,清了清嗓子,才说:“梦见过。”
铁蛋点点头,说:“俺也梦见过。俺梦见俺爹给俺编了个小竹马,俺娘在灶台上蒸馒头,屋里全是白气,闻着可香了。可俺一睁眼,就啥也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哭,表情一本正经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啥关系的事。可林灼华看着他的脸,心里头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蹲下身,跟铁蛋平视着,问他:“那你昨儿跟俺说,你想杀光妖怪——你爹娘,是被妖怪害的?”
铁蛋点了点头,咬着嘴唇,声音闷闷的:“俺那会儿还小,记不太清了。俺只记得那天晚上外头刮大风,俺娘把俺塞进灶台底下的洞里,说‘别出声,娘一会儿就回来’。俺在里头躲了一宿,第二天出来,家里啥都没了,爹娘也没了。”
林灼华听着,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拳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没了爹娘的孩子,一个人在这世上摸爬滚打,学会了赶海,学会了挖蛤蜊,学会了见人先低着头,学会了把眼泪咽进肚子里。
她蹲了好半天,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铁蛋,你听好了。你爹娘没了,不是你的错。你想报仇,也没错。但你要记住——报仇不是靠一股蛮劲儿就行的。你得学真本事,学着怎么活下来,学着怎么变强,强到谁也不敢动你身边的人。”
铁蛋抬头看着她,似懂非懂,但使劲点了点头。
林灼华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篓,往背上一甩,说:“行了,今儿收工。回去俺教你练拳——从扎马步开始,明儿早上接着背《三字经》,背不会不许吃饭。”
铁蛋咧嘴笑了,露出豁牙,追在她屁股后头跑:“姐!俺能背会!俺可聪明了!”
林灼华没回头,但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她带着铁蛋往村里走,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她扭头一看,是沈玉郎站在私塾的窗边,手里拿着一封信,正朝这边望。
隔得不远,林灼华能看清他的神色——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眼睛,此刻格外复杂,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铁蛋没注意到,还在前头蹦蹦跳跳地追一只蝴蝶。林灼华回头看了一眼沈玉郎,他却没有开口,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又慢慢把目光移开了。
林灼华心里头咯噔一下——那封信的信封角上,似乎印着一枚她眼熟的印记。
她没多想,收回目光,带着铁蛋走远了。
沈玉郎站在窗边,又站了很久,手里那封信被他攥出了皱褶。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墨迹新干,是从泰山马家送来的。
窗外的海风吹起来,吹得信纸哗啦作响,像是也在替谁叹气。
铁蛋被林灼华那句话说得愣住了——他仰着脸,看了她半天,眼眶里那点泪花还没干透,又冒出来一点新的。他使劲眨了眨,把泪憋回去,说:“真……真能学打架?”
林灼华说:“俺啥时候骗过你?”
铁蛋又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俺得背《三字经》……俺一个字都不认识。”
林灼华蹲下来,跟他平视,说:“俺也不认识几个字。但俺认识一个教书先生——他认识,他能教你。”
铁蛋说:“那先生……会不会嫌俺笨?”
林灼华说:“他敢。他要是嫌你笨,俺就把他私塾的桌子全掀了。”
铁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鼻涕泡都冒了。他赶紧抬手擦掉,又觉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林灼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说:“行了,别搁这儿傻站着了——今儿个潮水快退了,俺们赶海去。你背篓呢?”
铁蛋一蹦三尺高,跑去墙角拎起那个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竹篓,噔噔噔跑回来,往背上一甩,说:“俺背好了!”
林灼华看他那副精神头,心里头又酸又暖。她没再说什么,扛起铁棍,大步往海边走去。铁蛋跟在她身后,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喊:“灼华姐——俺以后能打死妖怪不?”
林灼华头也不回,说:“能。你先学会背《三字经》再说。”
铁蛋说:“那俺背完《三字经》就能打妖怪了?”
林灼华说:“背完了,俺再教你打拳。打完了拳,俺再教你使棍。使完了棍——你就能自个儿站住了。”
铁蛋说:“站住干啥?”
林灼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站住了,就不会再被梦吓醒了。”
铁蛋没说话。他低下头,走了一段路,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很轻,却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海边风大,浪头一层层涌上来,又退下去。铁蛋蹲在沙滩上,学着林灼华的样子,拿手指头在沙里刨蛤蜊。他刨了半天,刨出一个指甲盖大的小海螺,举起来给她看:“灼华姐,这个能吃吗?”
林灼华瞥了一眼,说:“太小了,放了吧——等它长大再来吃。”
铁蛋点点头,蹲下去,把那颗小海螺放进退潮的水洼里。小海螺落进水里,打了个转,被浪卷走了。
铁蛋看着它漂远,忽然说:“灼华姐——俺爹娘,是不是也被浪卷走了?”
林灼华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的:“你爹娘是被妖怪害的。”
铁蛋说:“那他们……还能回来吗?”
林灼华沉默了很久,久到铁蛋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要低头认错,她才开口:“回不来了。但你好好长大,他们就能放心了。”
铁蛋说:“那俺怎么让他们放心?”
林灼华说:“好好活着,别被梦吓醒。”
铁蛋又沉默了。他蹲在水洼边上,看着那颗小海螺消失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忽然说:“灼华姐,俺明儿就去背《三字经》。”
林灼华“嗯”了一声。
铁蛋又说:“俺背完了,你教俺打拳。”
林灼华说:“行。”
铁蛋说:“拉钩。”
林灼华转过头,看他已经站起来,伸出一根脏兮兮的小拇指,眼睛亮晶晶的,一脸认真。她忍不住笑了,也伸出手,跟他勾了一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铁蛋咧嘴笑了,那笑容跟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模一样,干干净净的,像是海面上刚升起来的太阳。
沈玉郎站在私塾的窗边,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他手里的信已经被海风吹得哗哗响,像一面小小的旗子。他的目光落在林灼华和铁蛋拉钩的手上,过了很久,才缓缓低下头,把信重新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轻声说:“林灼华,你自个儿还是个半大的丫头,倒学会当人师父了。”
他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动了。
窗外的海风还在吹,吹得他衣角翻飞。他想起那封信上的内容,又看了一眼远处蹲在沙滩上教铁蛋捡蛤蜊的林灼华——她正拿着铲子,手把手地教铁蛋如何看沙眼辨蛤蜊的位置,铁蛋学得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沈玉郎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封信,把它往里推了推,像是暂时不想去碰它。
他又看了一眼林灼华的方向,低声说:“泰山马家的事……怕是得等她把这孩子教明白了再提了。”
他转过身,走回私塾里,重新拿起桌上的《三字经》,翻到第一页,轻轻念了一句:“人之初,性本善。”
窗外,海风把这句话吹散了,散进渔村的炊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