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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私塾里的捣蛋鬼(第1/2页)
沈玉郎的私塾开了三天,村里的小孩来了十一个。十一个孩子里头,有九个是来认字的,有两个是来凑热闹的——一个叫铁蛋,一个叫石头。
铁蛋今年八岁,爹娘早没了,跟着他大伯过活。他大伯是个打鱼的,整天忙得脚不沾地,也没空管他,铁蛋就跟个野孩子似的,在村里东窜西跳,上树掏鸟窝,下海摸螃蟹,皮得跟个猴儿似的。石头是铁蛋的跟屁虫,铁蛋去哪儿他跟去哪儿,铁蛋干啥他干啥,两个人狼狈为奸,把渔村搅得鸡飞狗跳。
沈玉郎开私塾的头一天,铁蛋就给他来了个下马威。
那天早上,沈玉郎正站在黑板前,教孩子们认“天地人”三个字。铁蛋坐在最后一排,翘着二郎腿,嘴里嚼着一根海草,眼睛滴溜溜地转。沈玉郎讲得认真,没注意到铁蛋偷偷溜出了座位。等他一转身,发现铁蛋正站在他的书案前,手里端着一方砚台,神情鬼祟。
沈玉郎说:“铁蛋,你干什么?”
铁蛋被抓了个正着,也不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豁牙:“先生,我给您添点水,磨磨墨。”
沈玉郎走近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砚台里哪是水,分明是一泡黄澄澄的尿!
“铁蛋!”沈玉郎气得脸都白了,“你……你往砚台里撒尿?”
铁蛋嘿嘿一笑:“先生,我大伯说了,童子尿能辟邪,我这是给您镇宅呢!”
沈玉郎气得直哆嗦,指着门口说:“出去!你给我出去!”
铁蛋也不怕,把砚台往桌上一放,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了,走到门口还回头说了句:“先生,您别生气,回头我再给您添点。”
沈玉郎气得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这事儿传到林灼华耳朵里,她正在饕渊的烤鱼摊前吃烤鱼,听完差点笑岔气:“哈哈哈——沈玉郎那书呆子也有今天?让他在私塾里摆架子,活该!”
饕渊翻着烤鱼,说:“你不管管那孩子?”
林灼华摆摆手:“管啥?沈玉郎要是连个孩子都治不住,还当啥先生?”
她这话说得轻巧,结果第二天,铁蛋就给她惹了个更大的祸。
第二天下午,沈玉郎教孩子们写字。铁蛋这次倒是老实坐着,但林灼华正好路过私塾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发现铁蛋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像是活的。
她正琢磨着,铁蛋忽然站起来,走到前排一个女娃跟前,把手里的东西往她桌上一扔——一只绿油油的大蛤蟆,足有巴掌大,落在女娃的作业本上,“呱”地叫了一声。
女娃吓得“哇”一声哭出来,蹦起来就跑,把桌子都撞翻了。其他孩子也跟着乱成一团,有人往桌子底下钻,有人往门外跑,私塾里顿时鸡飞狗跳。
铁蛋站在那儿,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胆小鬼!一只蛤蟆就吓成这样!”
他正笑着,后领忽然一紧,整个人被拎了起来——林灼华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一只手拎着他的后领,把他提溜到半空。
铁蛋的笑声戛然而止,扭头一看,对上林灼华那张黑得能滴出墨的脸。
“铁蛋,”林灼华的声音平静得吓人,“你干啥呢?”
铁蛋咽了口唾沫,嘴上还硬撑着:“我……我给她看个玩意儿,她胆子小,不怪我!”
林灼华没说话,拎着他往外走。铁蛋在她手里挣了两下,挣不开,急了:“你放我下来!你凭啥拎我!”
林灼华不搭理他,大步往海边走。铁蛋越挣越慌:“你带我去哪儿?我告诉你,我大伯说了,谁要敢欺负我,他就跟谁拼命!”
林灼华还是不说话,一直走到海边,才把他放下来。铁蛋脚一沾地,正要跑,林灼华一把揪住他的肩膀,把他拖到礁石边上。
海水拍打着礁石,浪花溅起来,打湿了两人的裤脚。铁蛋往下看了一眼,礁石下头是翻滚的海浪,黑黢黢的,看着吓人。
林灼华把他往海面上一举,作势要扔:“你再皮一个试试?俺把你扔海里喂鱼!”
铁蛋低头看了一眼翻涌的海浪,又抬头看了看林灼华那张黑脸,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嚎了出来:“你扔!你扔!反正我爹娘就是这么被浪卷走的!你扔了正好,我还能去找他们!”
林灼华的手僵住了。
铁蛋还在嚎,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爹娘就是在海上打鱼,被浪卷走的!大伯说他们再也没回来!你扔了我,我就能去找他们了!”
林灼华蹲在那儿,拎着铁蛋的手慢慢松了。铁蛋落回礁石上,还在哭,哭得直打嗝。林灼华蹲在他旁边,半天没说话。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铁蛋哭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他抹了把脸,抬头看了林灼华一眼,见她蹲在那儿发愣,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你……”铁蛋抽噎着说,“你比我爹娘还凶。他们走的时候,都没跟我说一声。”
林灼华被这一抱弄得手足无措,蹲在那儿,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她打架斗殴闯秘境,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一个八岁的孩子抱着她的腿哭,说她比他爹娘还凶——她还真没遇见过这种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沈玉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他跑得满头是汗,一看林灼华蹲在礁石上,铁蛋抱着她的腿哭,愣了一下,又看看铁蛋脸上的鼻涕眼泪,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走过来,蹲在铁蛋旁边,轻声说:“铁蛋,别哭了。”
铁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抱住林灼华的腿,不撒手。
沈玉郎叹了口气,对林灼华说:“这孩子戾气重,但根骨不差。”
林灼华翻了个白眼:“你管这叫戾气重?这分明是皮痒痒了。”
铁蛋一听,抱得更紧了:“你别打我!我大伯说了,打人是犯法的!”
林灼华被他气笑了:“俺还没打你呢,你倒先给俺扣帽子了。”
沈玉郎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他伸手拍了拍铁蛋的肩膀,说:“铁蛋,你先松开,我跟你保证,她不打你。”
铁蛋将信将疑地抬头,看了沈玉郎一眼,又看了林灼华一眼,这才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站在那儿,低着头,拿脚踢礁石上的沙子。
林灼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看着铁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个野性子,在村里上蹿下跳,谁也不服管。可她好歹有个娘,虽然娘走得早,但至少被娘抱过、疼过。
铁蛋呢?爹娘被浪卷走了,跟着大伯过活,大伯整天打鱼,顾不上他。他皮,他闹,他往砚台里撒尿,他拿蛤蟆吓唬小姑娘——说到底,不过是想让人多看他两眼罢了。
她叹了口气,蹲下来,看着铁蛋:“铁蛋,你跟俺说实话——你为啥要捣乱?”
铁蛋低着头,踢了半天沙子,才闷声闷气地说:“我……我不想上学。我大伯说了,上学没用,不如跟他打鱼。”
林灼华说:“你大伯那是胡说。上学咋没用了?你看沈先生,他能认字,能看书,能讲故事——你要是不上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将来打鱼连账都算不明白。”
铁蛋抬起头,说:“我大伯说了,打鱼不用算账,称斤论两就行。”
林灼华说:“那你大伯要是被人坑了呢?你连秤都不会看,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铁蛋不说话了,低头又踢沙子。
沈玉郎在旁边说:“铁蛋,你爹娘要是还在,肯定希望你能上学认字。”
铁蛋的脚停住了。他抬头看了沈玉郎一眼,眼眶又红了,但他没哭,只是狠狠地吸了吸鼻子,说:“那……那我明天还来。”
沈玉郎说:“来,我给你留个座位。”
铁蛋没说话,转身跑了,跑得飞快,像条泥鳅似的,一溜烟就没影了。
林灼华看着铁蛋跑远的背影,心里说不出啥滋味。她蹲在沙滩上,拿手指头抠着沙子,抠了半天,忽然说:“沈玉郎,你说这孩子……他爹娘真被浪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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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郎走过来,也在她旁边蹲下,说:“应该是真的。我早上听村里人说,铁蛋他爹娘是三年前出海打鱼遇上台风,船翻了,人就没回来。他大伯把他接过去养,但大伯家自己也有仨孩子,顾不过来。”
林灼华说:“那他大伯还说他‘有人生没人养’?”
沈玉郎说:“农村人说话糙,心里不一定那么坏。但铁蛋确实是没人管——他大伯天天忙着下地,大伯娘又要喂猪又要带孩子,能给他口饭吃就不错了。”
林灼华不说话了。她把脸埋在膝盖里,闷了半天,忽然说:“俺小时候,也是这样。”
沈玉郎一愣。
林灼华抬起头,看着海面,说:“俺娘走得早,村里人嘴上不说,但背地里都嘀咕——说俺是‘没娘的孩子’,说俺‘野’,说俺‘没人教’。俺那时候也跟铁蛋似的,天天在村里惹祸,砸人家窗户、偷人家鸡、往人家水缸里扔蛤蟆。后来是茶婆看不过去,把俺拎到她家,给俺吃了顿饱饭,又拿了根藤条,说‘你以后再惹祸,我就抽你’。”
她说:“俺那时候觉得,茶婆比谁都凶。但后来俺才知道——她要不是真在乎俺,才不会费那个劲管俺。”
沈玉郎看着她,半晌没说话。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大大咧咧、骂骂咧咧的渔村丫头,心里其实藏着一块软肉,平时不让人碰,但今天被铁蛋那一嗓子“我爹娘就是这么被浪卷走的”,给戳着了。
两人在海边坐了一会儿,林灼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子,说:“走吧,回去看看那小子明天来不来。”
第二天一早,林灼华故意在私塾门口转悠。太阳都升到树梢了,铁蛋还没影儿。她心里嘀咕:这小子,八成是又怂了。她正要走,忽然看见铁蛋背着个破书包,从村口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书包是拿块旧布缝的,歪歪扭扭,带子还断了一根,他拿手拎着。
林灼华说:“哟,来了?”
铁蛋低着头,不看她,闷声说:“你说给我留座位的。”
林灼华说:“沈先生给你留了——靠窗那个,光线好。”
铁蛋没说话,从她身边挤过去,进了私塾。林灼华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把破书包往桌上一搁,然后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只霜打了的茄子。
沈玉郎已经坐在讲台上了,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铁蛋进来,微微点了点头,没多说话。他翻开书,清了清嗓子,说:“昨天咱们讲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今天接着往下讲。”
铁蛋趴着,没抬头。
沈玉郎不管他,自顾自地念:“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铁蛋还是趴着,但耳朵竖起来了。
沈玉郎念完一段,开始讲解:“这说的是天地运行的道理——太阳升了又落,月亮圆了又缺,寒暑交替,春种秋收。你们看,这跟咱们打鱼是一个理儿——潮涨潮落,鱼群来了又走,你得摸清它的规律,才能打到鱼。”
铁蛋忽然抬起头,说:“那要是摸不清规律呢?”
沈玉郎说:“摸不清规律,就得挨饿——就像你昨天去海边摸蛤蜊,要是不知道潮水啥时候涨,就会被困在礁石上,回不来。”
铁蛋不说话了,又趴下去。
沈玉郎也不逼他,继续讲:“所以读书认字,不是让你们考功名——是让你们多长一双眼睛,能看清这世上的规律。你认了字,就能看书;看了书,就能知道别人一辈子才琢磨明白的道理。你爹娘要是还在,肯定希望你多长这双眼睛。”
铁蛋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但没哭出声。
沈玉郎没再多说,继续讲他的课。林灼华站在门口,看着铁蛋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其实不是坏,就是太久没人跟他说过“你爹娘希望你咋样”这种话。
放学的时候,铁蛋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把书往破书包里塞,塞了半天,书角总是翘出来。林灼华走过去,蹲下来帮他塞,一边塞一边说:“你书包带子断了,回头俺给你缝两针。”
铁蛋说:“不用。”
林灼华说:“咋不用?你总不能天天拎着吧——一只手拎书包,另一只手咋跟人打架?”
铁蛋愣了一下,忽然咧嘴笑了,说:“我打架用脚。”
林灼华说:“你倒是全能。”
她帮他把书塞好,又把书包带子断的那头打了个结,暂时能用了。铁蛋拎着书包,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那个……沈先生讲的‘辰宿列张’,是啥意思?”
林灼华说:“俺也不懂——你明天问沈先生去。”
铁蛋说:“你不识字?”
林灼华说:“俺不识字——俺大字不识一个。”
铁蛋看着她,忽然说:“那你咋当上‘姑奶奶’的?”
林灼华说:“俺这不是‘姑奶奶’——俺这是辈分大,村里人都瞎叫。”
铁蛋说:“那我以后也叫你‘姑奶奶’?”
林灼华说:“别——叫‘灼华姐’就行。”
铁蛋点点头,拎着书包跑了。林灼华站在私塾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孩子虽然还瘦得跟竹竿似的,但跑起来的样子,比昨天结实了点。
晚上,林灼华收拾完饭馆,坐在油灯前,手里拿着针线,笨手笨脚地缝一件破衣裳——那是铁蛋今天在私塾里跟人打架时,袖子被扯破的。他当时没吭声,捂着袖子缩在角落里,但林灼华看见了。
她没缝过几回衣裳,针脚歪歪扭扭的,跟蜈蚣爬似的。缝到一半,针尖扎了手指头,她“嘶”了一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嘬,又接着缝。她一边缝一边嘀咕:“俺这是图啥呢?又不是俺家孩子……”
但她说归说,手里的针没停。她想起铁蛋今天在私塾里,偷偷看了沈玉郎好几回——那眼神,像一只被踢惯了的野狗,忽然有人递了根骨头,它不敢咬,怕有毒,但又舍不得走。
她心里忽然发酸。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茶婆蹲在灯下给她缝衣裳,也是这么笨手笨脚的,针也扎了手。她那时候还嫌茶婆缝得丑,现在才知道——那歪歪扭扭的针脚里,藏着多少她自己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她把最后几针缝完,拿牙咬断线头,抖开衣裳看了看,针脚虽然歪,但结实。她把衣裳叠好,放在枕头边,吹了灯,躺下来。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衣裳上。她闭上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娘当年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担心过她?怕她没人管、没人教、没人给她缝衣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娘——俺长大了,俺能管别人了。”
她说着,声音有点哑,但没哭。她吸了吸鼻子,又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一早,她把缝好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揣在怀里,去了私塾。铁蛋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了,还是那件破衣裳,袖子上的口子还敞着。林灼华走过去,把叠好的衣裳往他桌上一放,说:“你那件破了,穿这件。”
铁蛋愣了,低头看了看那件衣裳,又抬头看了看她,说:“你……你缝的?”
林灼华说:“咋了?嫌丑?”
铁蛋没说话。他低头把那件衣裳抱在怀里,摸着上面的针脚,摸了半天,忽然说:“我娘……我娘以前也给我缝衣裳。”
林灼华说:“那你就穿着——跟俺学学,别把新衣裳也扯破了。”
铁蛋没接话,但他把衣裳收进书包里,放得整整齐齐。
沈玉郎走进私塾,看见铁蛋桌上多了件衣裳,又看了看林灼华,嘴角微微一挑,没说话。他在讲台上坐下,翻开书,说:“今天讲‘知过必改,得能莫忘’——这句话的意思是,知道自己错了,就得改;学会的本事,别忘。”
铁蛋坐在座位上,破天荒地没趴着,而是挺直了腰,看着沈玉郎,听得仔仔细细。
林灼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悄悄转身走了。她得去饭馆了——今天得蒸一锅新馒头,铁蛋那孩子看起来,好像能多吃两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