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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第2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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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第2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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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1章第201章(第1/2页)
    越前已经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厨房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影子的膝盖位置有一个不自然的弯折,像一条画歪了的线。
    伦子站在原地。
    她低下头,看见走廊的地板上有一串泥脚印,从后院的门口一直延伸到厨房的方向。脚印深浅不一,左脚的浅,右脚的深——不,反过来,左脚的深,右脚的浅。深的那些是膝盖使不上力的那只脚留下的。
    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些泥印。
    红土是冰凉的,还带着雨水的湿气。她把手指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一层红色的泥粉,像一层薄薄的铁锈。
    她没有去擦那些脚印。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越前已经打开了电饭煲。热气涌出来,把他的脸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里。他拿了一个碗,盛了饭,又从冰箱里拿出伦子留的煎鱼和腌菜,端着碗坐在了厨房的矮桌旁边。
    他没有回房间吃。
    他坐在厨房里,对着窗外——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黑,和黑里面隐约闪着光的泥浆球场——一口一口地吃饭。
    伦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他五岁时第一次握球拍,球拍比他人还高,他两只手抱着拍柄,像抱着一根比他高得多的旗杆。想起他十二岁赢了第一场比赛,跑过来跟她要水喝,满头的汗,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想起他十七岁出发去香港的那天早上,她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他拄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街角。
    想起他被送回来的那天晚上。
    想起那颗画着笑脸的旧球。
    越前吃完了饭,把碗放在水池里。他撑着桌子站起来,左膝又疼了一下,他咬了咬牙,等疼痛过去,才迈步往走廊走。
    经过伦子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
    “碗我泡着了。“他说。
    然后他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房间。玻璃推拉门合上了。
    走廊安静下来。
    后院的风又吹起来了,虽然台风已经走了,但风还没有完全平息。樱树残余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一群人在低声说话。泥浆球场在月光下静静地泛着光,耙齿留下的纹路整齐地排列着,像一个刚刚画好的承诺。
    四点。
    明天四点。
    两把耙子,两个节奏。
    在红土上。
    在泥浆里。
    在一个父亲和一个儿子之间。
    伦子走进厨房,把越前泡在水池里的碗洗了。水龙头的水流冲在碗底上,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她把碗洗好,擦干,放进碗柜里。
    关灯之前,她看了一眼窗外。
    月光下的球场安静得像一幅画。红土,白线——不,白线已经看不见了,等天亮了要重新画。球网还沉在泥里,明天要用耙子刮出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关了灯。
    走廊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长方形。长方形里有几个泥脚印,深浅不一,一直延伸到越前的房间门口。
    伦子看了一眼那些脚印。
    然后她转身回了房间。
    走廊安静了。
    后院的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影子投在球场的泥浆上,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抚摸着什么。月光照在红土上,把泥浆的表面镀了一层银色的光。耙齿留下的纹路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一道一道的,整整齐齐,像某个人在大地的皮肤上写下的一行行字。
    那些字说的是什么,也许只有耙子知道。
    也许只有凌晨四点的风知道。
    也许只有两个并排站在泥浆里、一耙一耙往前推的人知道。
    凌晨四点的天还没亮透。不是全黑,是一种灰蓝色,像洗了太多次的牛仔布。空气里有泥腥味,混着草叶被打断后渗出来的青涩气息。台风刮倒的那棵枇杷树还横在球场边,没人动它,南次郎说留着,以后当座椅。
    越前蹲在球场边缘,把散落的红土一铲一铲地归拢。铲子木柄被昨夜的雨泡过,握上去有些发胀。他换了左手发力——右手得留着扶膝盖。
    南次郎已经站在球场另一头了。
    不知道几点到的,越前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了,穿着那件洗到领口松垮的灰色背心,裤腿卷到小腿肚上面,脚上趿着人字拖,踩在湿泥里啪嗒啪嗒响。手里攥着一把竹耙,耙齿很长,是他年轻时候从冲绳寄回来的那把。
    越前从工具房拿了另一把。耙子比南次郎的矮一截,竹柄上有个不起眼的缺口,小时候他拿这把耙子在院子里挖过蚯蚓,挖了半下午,一条没找到,倒把耙齿给弄断了两根。南次郎当时骂了他一句什么,他早忘了。但那道缺口还在,摸上去手指会顿一下,像句子中间的一个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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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隔着半块球场的距离,一人占一边,开始耙土。
    没有人说话。
    风不大,偶尔带过来一点远处海的味道。这栋房子离海不远,退潮的时候能听见浪声,但凌晨听不到,只有虫子的嗡嗡声和耙齿划过红土的沙沙响。南次郎耙土的节奏很稳,一下一下,耙齿在地面犁出均匀的纹路。他做这件事好像做了一辈子。事实上他确实做了很久——这球场从他三十岁那年铺好,年年翻修,年年耙平,红土一层盖一层,像年轮。
    越前学着他的动作,把散落的泥块推到中间,再往两边摊开。
    第二下的时候膝盖就抗议了。
    不是剧痛,是那种钝钝的酸,从髌骨底下往上蹿,像有人拿砂纸在他关节内侧慢慢磨。他咬了一下嘴唇,继续耙。第三下。第四下。酸变成了烫,整条右腿像灌了热水,绷带底下渗出的汗把布料粘在皮肤上。他停下来,弓着腰,铲子杵在地上当拐杖。
    喘了几口。
    抬头看,南次郎没回头。他的背影很宽,背心后面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肩胛骨的轮廓一起一伏,像两片扇贝在呼吸。耙土的动作没停过,一下接一下,稳得像节拍器。
    越前直起腰,换了个角度。把重心更多压在左腿上,右脚只是虚虚地点着地,这样膝盖的负担小一点。他开始耙第三条线。
    这一回撑得久了些。大概是身体热起来了,肌肉没那么僵。耙齿入土的声音很轻,红土湿润绵软,像刚蒸好的红豆沙。他想起小时候南次郎教他做球场维护——“土的湿度要刚好,攥一把能成团,一碰就散,那才对。“他当时嫌烦,觉得这跟打球有什么关系。现在他蹲在地上用手捏了一把土,松开,土团在掌心碎成粉。
    还行。湿了点,再晒一个上午就好。
    第四条线耙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的声音变了。耙齿划地的频率没变,但方向偏了——南次郎从球场对面绕过来,沿着越前那条线的尾巴接上去,一声不吭地帮他把剩下半条线耙完了。
    越前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耙子。
    南次郎耙完最后一段,把耙齿在泥地上磕了两下,打掉粘着的土块,然后转身往自己那半边走。经过越前身边的时候没看他,脚步也没停,像只是路过。
    越前盯着他后背看了一秒。那片汗渍好像又扩大了一圈。
    他没说谢谢。南次郎大概也不打算听。两个人继续各耙各的,中间隔开的距离从半块球场慢慢缩到三分之一,又缩到四分之一。不是谁故意靠近谁,是球场本来就那么大,土就那么多,线就那么几条,耙着耙着自然就碰到了一起。
    南次郎的耙子和越前的耙子在球场中线附近交汇。南次郎往左让了一寸,越前往右让了一寸,两个人错开,谁也没碰到谁。
    但越前听见南次郎哼了一声。不是嘲笑,也不是叹气,就是从鼻子里轻轻挤出来的一个气音,很短,像句号那么小的一个声音。
    越前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继续耙。第五条线的时候膝盖又不行了。这次不是酸,是抽筋,小腿肌肉突然拧成一团,疼得他整个人往右侧歪。他扔下耙子,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按住小腿肚。肌肉在掌心底下跳,像困住的鱼在扑腾。
    他没出声。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红土里,颜色深了一小块。
    南次郎这次回头了。
    越前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沉甸甸的,比耙子重。他咬着牙不抬头,用力按、揉、掰,直到小腿的抽搐一点点消退。大概半分钟。也可能是两分钟。他分不清。等那团火终于熄灭的时候,他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但能站了。
    南次郎还看着他。
    越前弯腰捡起耙子,拍了拍上面的泥,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南次郎的眼睛。那双眼睛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心疼,也没有责备,更没有鼓励。就是看着他。像在确认一件事——你还站得住吗。
    越前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下巴动了动就收回来了。
    南次郎转过身去,继续耙土。
    越前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汗水和远处大海的咸味,搅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他把耙子重新插进土里,一下一下地往前推。
    这一回他放慢了节奏。不跟南次郎比快,也不跟自己较劲。两下,停。喘一口气。两下,再停。膝盖还是烫的,绷带底下的皮肤大概已经红了,但那股热度变得可以忍受——不是不疼了,是他学会了和它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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