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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井里的水下去了,矿主们的汗上来了(第1/2页)
当夜,寿州城西,一家小客栈。
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一跳一跳。
严铁生推门进来,搓着冻僵的手。
“殿下,打听清楚了。广源在八公山一共收了二十七口井,口口都是泡了水的。”
“哪天开始收的?”
“第一张契,签在十月二十。”
朱橚靠在椅背上,半晌才开口:“知道了,你先去歇着。”
严铁生退了出去。
十月二十。
栖霞山上那顶牛皮帐子,是十月中旬搭的。
帐子里坐着四个人。
他,妙云,堂姐,王恭。
淮南的水有法子排,这话,是在那顶帐子里说出口的。
五天之后,远在金陵的陈仁甫,便开始满淮南收废井。
一个精明到骨子里的票号东家,掏真金白银,买二十七口泡了水的废井。
除非他早就知道,这些井里的水,过些日子便能抽干。
消息从哪里来,用不着猜。
一张保书,犯不着把帐子里的私话也一并递过去。
公主府和广源,早就搅在了一处。
至于广源收井的银子,是陈仁甫自己的,还是公主府借他的手掏的,这笔账,朱橚先记下了。
眼下还有一桩更要紧的事。
窝棚坡的那些竹片,在朱橚脑子里转了一晚上。
前世他翻过一本小册子,叫《旧中国资本家剥削工人手段种种》。
薄薄几十页,纸边都卷了。
书里写着把头吃空额,抽工钱。
写着工钱发筹,筹只能在柜上花。
写着柜上的米掺沙,斗是小斗,秤是黑秤。
写着赊账利滚利,一个矿工干到死,欠柜上的账还是越滚越多。
写着抚恤银子每过一道手,便薄一层。
他当年读的时候,只当是旧社会的一页陈年旧账,读完了,书一合,也就过去了。
谁能想到,这才洪武年间,淮南的煤井上,书里写的那些,一样一样,全长出来了。
没人教,也用不着人教。
隔着几百年,隔着几万里,英国人也走过这一遭。
工业革命最热闹的那些年,英国的厂主和矿主发工钱,也爱发代币。代币只能在厂里开的铺子花,铺子里的面粉掺石膏,茶叶掺树叶,价钱比外面贵出一大截。
工人们给这种铺子起了个外号,叫汤米铺。
后来英国议会专门立了一部法,叫《实物工资法》,规定工钱必须发现钱。
法令颁下去,厂主们阳奉阴违,代币照发,铺子照开。议会前前后后又修了好几回,拖了几十年,才算勉强管住。
朱橚揉了揉眉心。
管,是一定要管的。
难的是怎么管。
朱橚自幼长在宫中,父皇如何对付商贾,他比谁都清楚。朝廷处处限制,商贾纵有万贯家财,也不敢穿绫罗绸缎;富户攒下金山银山,也只敢埋进地窖,生怕露了富,招来祸事。
可如此一来,银钱不敢流通,买卖无人敢做,久而久之,便是一潭死水。
江阴的新城要建,淮南的煤井要开,储贷银行的每一笔银钱都要周转,哪一样离得开商人奔走经营、出钱出力?
可商人逐利,若只顾着赚钱,苦的便是底下讨生活的人。
商贾要用,却不能让他们把持了百姓的生计。
光靠矿主自觉不成,还得有人盯着。
巡查矿井的官吏,由朝廷发俸,不领井东一文钱,也不看井东的脸色。
储贷银行的银子,也不能任由井东拿去盘剥矿工。凡向银行借贷的,都须在契书上写明用工章程,一旦查出违犯,便限期还清本息。
《辣晚报》也该派几个记者来窝棚坡,把矿工们的遭遇登在报上,让大明百姓都看个明白,也让那些井东知道,天下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
马三这样的人,世上从来不缺。
汪希孟这样的人,也并非绝无仅有。
朝廷要做的,不是把天下商人一棍子打死,而是让盘剥工人的无利可图,让肯善待工人的有钱可赚。
朱橚提起笔,将心中所想逐条写在纸上。
写到最后,他又想起一件事。
器械运到淮南,先装在谁家的井上?
论名望,堂姐名下的矿井在淮南首屈一指。若能在公主府的井上把积水抽干,不出第二日,这消息便会传遍整个淮南。
可如此一来,淮南各家井东只会认准一个道理:想得好处,就得攀上公主府这棵大树。
第一套器械,得落在汪希孟的井上。
让满淮南的东家都瞧瞧,善待矿工的那一家,先得了好处。
……
十一月十九,三条货船顶着北风进了淮河,在八公山下的硖石口靠了岸。
船还没停稳,墨锤便从船帮上跳了下来,身后跟着几十个制造局的匠人。
器械装上大车,一路拉到北坡敦本井。
汪希孟早按朱橚的意思,往煤行公所递了帖子:江阴周东家携抽水器械,于敦本井试车,请诸位东家前来一观。
帖子一出,满寿州都当了笑话。
到了日子,各家东家来了个齐全。
钱东家来了,那瘦高个孙东家来了,刘老员外也拄着拐杖来了。
冯掌柜揣着手,站在人群最边上。
众人围着井口那几口铜罐和一大盘铁链转了几圈,议论纷纷。
“几口铜罐子,就想抽八公山的水?”
“周东家,江阴造砖的本事,咱们自然信得过。可这井下排水的活计,您怕是还欠些火候。”
刘老员外连连摇头:“井下那么深的积水,凭几个铜罐子就能抽上来?老汉怎么听着,倒像是变戏法呢?”
冯掌柜揣着手,只是笑。
正说着,墨锤从锅炉那边一路小跑过来,满脸油汗,冲着朱橚便是一嗓子:
“殿下!炉火已经烧旺,蒸汽也攒足了!只等您发话,咱们便能开动!”
满场一静。
北风卷着煤灰,刮过一张张僵住的脸。
钱东家结结巴巴:“殿……殿下?”
严铁生整了整衣襟,躬身行礼道:“格致院矿冶局严铁生,参见吴王殿下!”
“吴……吴王?”
人群里不知谁惊呼了一声,方才还议论纷纷的东家们顿时没了声息,忙不迭地躬身见礼。
汪希孟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方才竟与吴王称兄道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冯掌柜更是脸色煞白,垂着头不敢作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料到,这位周东家竟是当今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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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他敢说能抽干井里的水,原来是这位殿下……”
“听说江阴那些新奇器械,都是从格致院里造出来的……”
“连朝廷的工匠都听他调遣,兴许真有咱们不知道的法子……”
铜罐子,他们信不过。
吴王殿下,他们信。
难道八公山的水,真能抽干?
钱东家躬着身子,嘴角抽搐了几下,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那三口井,前些日子才签给了广源。
朱橚上前扶起汪希孟。
“汪员外,先前隐瞒身份,还望见谅。”
汪希孟忙拱手道:“殿下言重了,草民有眼不识泰山。”
“今日这场试验,员外可有信心?”
“说不准。”汪希孟迟疑片刻才道,“可草民盼着它成,比谁都盼着。”
朱橚大笑,转身冲墨锤一挥手。
“开!”
……
墨锤一声吼,锅炉边的铜阀拧开了。
汽管顺着井壁一路通到井下,嘶嘶作响。
井下水仓边,几口铜罐咔嗒咔嗒,一阵紧过一阵。
井口,四匹骡子拉着大轮转了起来,铁链哗啦啦往上走。
片刻工夫,出水槽里淌出一股细流,黑乎乎的,夹着煤渣。
紧接着,又是一股粗的。
再接着,黑水哗的一声冲出槽口,顺着新挖的排水沟,一路往坡下的淮河奔去。
满场的人,脖子伸得老长。
严铁生攥着测绳,每过一个时辰,往井下放一回浮子。
待浮子触到水面,他便收绳量上一量。
“落了一尺二!”
人群一阵骚动。
“又落了一尺五!”
围在井口的东家们看得目瞪口呆,谁也没料到,那些看着稀奇古怪的器械,竟真能把井下的积水抽上来。
天色擦黑时,严铁生最后一回收起测绳,扯着嗓子喊道:
“七尺!一共落了七尺!”
井口一片欢呼。
葛老栓蹲在排水沟边,捧起一捧黑水,又哭又笑。
刘老员外拄着拐杖挪到井边,嘴唇直哆嗦:“可惜啊……可惜了老汉家卖掉的那四口井……”
其余东家却顾不上替他惋惜,目光都落在那套抽水器械上。
朱橚见众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套器械上,便登上井台,朗声道:“诸位东家,这抽水的机器,格致院早已备足了数量,往后不必诸位花钱置办,按井租用便是。”
东家们的眼珠子都红了。
“至于先租给哪一家,本王心里自有一杆秤。”
朱橚扫过台下众人,笑道:“这些日子,本王在淮南走了不少地方,也见了不少人。诸位井上的买卖是怎么做的,本王多少听说了一些。”
“有些东家,自己赚了银子,也肯给底下人留条活路。有些东家嘛,算盘倒是打得精,只可惜算来算去,算的都是旁人的血汗钱。”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朱橚顿了顿,又道:“本王不怕诸位发财。淮南的煤卖得越多,生意做得越大,本王越高兴。”
“只是这银子该怎么赚,诸位心里总该有个数。”
他笑了笑,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本王在寿州这些日子,倒也长了不少见识。往后若得了空,说不定还要回来看看。”
“至于下回见面,诸位是称我周五郎,还是吴王殿下,那就说不准了。”
北风刮得正紧。
满场的东家,额上齐齐冒出一层汗。
寿州离京城远,往日仗着天高皇帝远,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做了也没人追究。
可如今他们才知道,吴王殿下竟能扮作寻常商人,亲自到井上走一遭。
谁敢保证,下一回来的不是另一个周五郎?
井里的水下去了。
他们的汗,却上来了。
人群边上,冯掌柜正要悄悄往外挪。
“冯掌柜。”
冯掌柜浑身一颤,慌忙跪倒在地。
朱橚淡淡道:“回去转告陈仁甫,这一个月来,广源收了多少口井,本王都让人查过了。整整二十七口,每一口都有账可查。”
冯掌柜连连叩首,连滚带爬地走了。
……
第二日一早,裕民号门口换了一块新牌子:竹筹一根,兑铜钱十文,当场兑付。
孙东家井上的班,从六个时辰改回了四个时辰。
乙字井的东家连夜撵走了马三。
临走前,马三被押着从炕洞里刨出一包银子,是窝棚坡十几户人家的抚恤。
锁柱娘捧着那几块碎银,在窝棚坡口朝北坡跪了好久。
第三日,煤行公所的墙上贴出一张告示。
广源票号陈家主来信:本号收井,原为替诸位东家暂渡年关。今井水可排,二十七口井,按原价奉还,分文不加。
满公所的东家,围着告示连声叫好。
钱东家抹着眼泪,逢人便夸陈家主仁义。
严铁生回到客栈,将事情经过禀报了一遍,忍不住道:“殿下,陈仁甫倒是精明,舍了眼前这点便宜,反叫淮南的东家们承了他的情。”
朱橚轻哼一声:“人情好送,就看他往后怎么还。”
马三的贪婪摆在明处,谁都看得见。
陈仁甫却懂得进退,知道什么时候该舍,什么时候该取。
这样的人,才真正需要多留个心眼。
……
第五日,敦本井的水抽到了底,井下露出一层乌黑发亮的煤。
到了掌灯时分,汪希孟命人在井场设下酒席,邀朱橚入座,算是为敦本井重见生机贺上一杯。
酒过三巡,朱橚冲汪希孟道:
“汪员外,明日一早,借本王一套下井的衣裳。”
汪希孟一惊:“殿下要下井?井下又黑又脏……”
“本王要看的,就是又黑又脏的地方。”
墨锤在旁边急了:“殿下,水抽下去了,器械也交给汪员外的人了,咱们该回江阴了吧?王妃还在江阴等着呢……”
“急什么?”
朱橚抬手止住他,转身望向井口。
“水是抽干了,可这井底下的麻烦,才刚刚露出来。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寿州,岂能就这么走了?”
他回头吩咐道:“墨局长,传本王的话,制造局的人一个都不许走。”
墨锤顿时苦了脸:“殿下,这回又要造什么?”
朱橚却不作解释,只笑道:
“等下了井,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