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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垂落骊山。
残阳碎金泼洒在连绵宫阙的琉璃瓦上,转瞬便被山间涌来的沉沉暮霭吞没。
龙脉盘踞的群山,一旦入夜,便自带一股苍古沉寂的荒寒之气。
整座行宫褪去了白日礼乐升平的假意祥和,无数明暗交错的眼线丶禁制丶阵法次第复苏,在地脉之上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客院竹风微凉,溪声潺潺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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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雍躬身告退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后,方才那场不动声色的言语交锋,便似从未发生。
可亭中残留的气机拉扯丶言语试探的锋芒,唯有局中人清清楚楚。
蛮虎守在正门,重甲伫立如山,目送那道青锦袍身影彻底远去,才瓮声开口。
「这假太子看着温温吞吞,心眼比针眼还多,弯弯绕绕,不痛快。依末将看,直接拎来拷问便是,何必与他虚与委蛇。」
沙场武人,一生信奉刀斧破局,最厌朝堂权谋的藏藏掖掖丶假面逢迎。
苏清南立在石栏边,白衣被晚风轻轻掀起边角,目光落向远处幽深的殿宇群,语气清淡:「能被嬴宏选中顶替储君之位,执掌行宫禁卫,手持黑龙秘令,岂是愚钝之辈?」
「此人是嬴宏养在暗处的一把刀,藏锋数月,隐忍蛰伏,只为今日入局。一刀未出鞘前,最忌打草惊蛇。」
青栀闻言颔首,抬手从怀中取出三件形制各异的物件,轻轻平铺在青石石桌之上。
一物是斑驳古旧的骊山卫令牌,铜锈裹着岁月痕迹,纹路古朴苍劲,是昔日废矿秘境所得,承载着北秦尘封千年的禁军秘辛。
一物是合二为一的完整隐龙玉佩,龙纹流转天机,二十年隐龙观棋的所有算计,皆藏于这方寸玉纹之中。
最后一物,是一枚通体黝黑丶质感冰冷的玄铁令,无纹无饰,触手生寒,正是月姬从密室密谈中探知的黑龙令。
三件信物,三样根源,分属隐龙门丶骊山旧卫丶北秦皇室秘府。
世人皆以为三者互无关联,各行其道。
可当三物并列一处的刹那,异变悄然而生。
最先苏醒的是隐龙玉佩,周身流转的莹白龙纹缓缓浮动,如活过来的流云,丝丝缕缕向外蔓延。
紧接着,暗沉的骊山卫铜令亮起一缕微弱金芒,古旧纹路层层舒展,似在呼应某种沉睡千年的地脉契机。
最沉冷的黑龙玄铁令,最后震颤。
漆黑表面浮出细密的暗金龙丝,无声游走,不发光华,却自带一股镇压万古的厚重威压。
三股截然不同的气机,一白丶一金丶一黑,看似相悖相冲。
却在石桌之上缓缓交融丶呼应丶串联。
纵横交错的纹路,跨越形制丶跨越年代丶跨越势力壁垒,最终殊途同归,齐齐指向同一个方位。
骊山主峰地底,龙脉最深处的晦暗禁地。
青栀垂眸凝视桌中异象,眸底寒芒闪动,轻声道:「陛下果然没错。隐龙门二十年布局,骊山卫千年镇守,北秦黑龙秘令世代传承,从来都不是三方独立。」
「三令同源,纹路归一,所有伏笔丶所有镇守丶所有算计,最终的落点,全在骊山地底。」
从前诸多零碎的线索,至此尽数串联。
废矿秘境的骊山卫,不是单纯的前朝残部。
隐龙门二十年观棋,不是无根无据的静待时机。
嬴宏秘传的黑龙令,也不是北秦皇室空有虚名的秘符。
一盘横跨千年丶牵连诸天丶笼罩北秦的大局,从地底生根,向上蔓延,缠龙脉丶锁王朝丶困棋局,层层叠叠,万古不休。
苏清南垂眸望着三物共鸣的异象,眼底无半分惊诧,唯有通透了然。
一路走来,他破毒诏丶斩棋卒丶辨假臣丶识伪储,所有细碎的异常丶暗藏的破绽,此刻尽数有了归宿。
「嬴宏守着这骊山龙根数十年,看似割据称王,坐拥半壁江山,实则不过是替地底之物看守门户的守门人。」
他语声微凉,穿透晚风:「隐龙门借玉佩观棋,等候破局之人;骊山卫持令牌镇守,封锁地底秘辛;嬴氏执掌黑龙令,世代俯首听命,随时可为地底之物引龙丶开阵丶献祭气运。」
「所谓北秦王朝,所谓嬴氏皇权,从来都不是正统割据,只是地底大局养在人间的一枚御用棋子,一代又一代,代代替人守局。」
此言一出,亭内气氛骤然沉凝。
世人争江山丶夺气运丶逐霸业。
厮杀百年,权谋半生,到头来不过是替地底未知存在,白白忙活一场。
何其荒诞,又何其恐怖!
月姬立于竹林之侧,月华敛于双目,神念如无形流水,顺着方才赵雍离去的气机轨迹,无声无息追索而上。
她周身清辉极淡,近乎透明,不沾人间烟火,不触行宫禁制,完美避开所有暗哨阵法,悄无声息穿透重重庭院丶殿宇丶回廊。
行宫深处,最幽暗的养心偏殿,密室之内,隔音阵法层层闭合,封锁所有声息外泄。
寻常修士探查,只会感知一片空寂,一无所获。
可月华窥道,本就是洞悉幽暗丶拆解隐匿的无上手段。
密室之中,烛火摇曳,光影昏沉。
两道身影相对而立,一君一臣,一老一少。
端坐主位的,正是卸下所有谦卑伪装的北秦王嬴宏。
此刻的他,再无白日筵席上俯首称臣的温和恭顺。
眉眼间尽是数十年枭雄沉淀的阴沉老辣,脊背微躬,却自带盘踞山河的威压,周身龙气沉郁,压抑得整间密室寸风难生。
立于下方垂首听令的,正是方才客院试探归来的赵雍。
他褪去了面对苏清南时的温润恭谨,眉眼间温润尽数褪去。
只剩军人的冷厉,死士的漠然,身姿挺拔,听命肃立。
无人知晓,这场瞒天过海的储君顶替丶连环反间计,自始至终,都是嬴宏一手操盘。
赵雍,也就是如今的嬴异,苏清南他们眼中的苏武。
赵雍低声复命,字字精准:「父王,方才拜见苏清南,几番言语试探。此人城府深不可测,看似随性闲谈,实则步步设防。儿臣未能探出他知晓多少棋局秘辛,反倒被他言语敲打,疑似被其察觉异常。」
嬴宏指尖轻轻摩挲手中一枚暗龙玉印,印身冰冷,与黑龙令纹路同源。
他沉默良久,苍老的眼眸里闪过无尽阴翳,缓缓开口,嗓音沙哑沉厚,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
「无妨。」
「苏清南逆道破棋,斩天外棋卒,洞悉人间棋局,本就不是易与之辈。你初次近身试探,不露破绽,便是大功。」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穿透殿宇,望向那万古沉寂的地底深渊,语气凝重:「继续伪装太子本分,恪守臣礼,近身周旋。」
「一步一步摸清他的底,摸清他知晓多少隐龙旧事,摸清他是否看破骊山地脉大局,摸清他三日后入山收运,究竟是顺势取运,还是蓄意破阵。」
赵雍沉声领命:「儿臣谨记父王号令。」
嬴宏指尖力道微重,玉印纹路嵌入掌心,他吐出一句压在心底数十年的秘令,字字沉重,藏着万古算计:
「隐忍蛰伏,静待时机。」
「必要时刻,持黑龙令,引动地底那人。」
一句话,落于死寂密室,无波无澜,却藏着掀翻整座棋局的可怖杀机。
地底那人。
短短四字,便是北秦嬴氏世代镇守丶世代敬畏丶世代不敢轻言的终极秘辛。
赵雍眸光微凝,依旧垂首听命,不多问丶不多言,恪守死士本分。
密室之中君臣密议,句句皆是针对苏清南的算计,针对骊山终局的布局。
而这一切隐秘对话,尽数被月姬的月华神念捕捉,一字不落,传回客院。
竹林边,月姬眸光骤然一凛,清绝眉眼间浮出一丝凝重。
不止言语。
她追踪神念触及密室最深处,本该尽数收回之际,一缕极淡丶极阴丶极寒的气息,顺着地脉微风,悄然拂过月华神念。
那气息不属人间武道,不属诸天棋力,不属骊山龙气。
是一股妖寒之气。
清冷丶诡谲丶寂灭,带着古老蛮荒的岁月沧桑。
更让她心神震动的是,这缕寒气的熟悉感,刻骨铭心。
是溟妖一族的本源寒气!
昔日同行的无颜,身负溟妖血脉,寒气阴柔薄弱,堪堪属于残血后裔。
可此刻地底溢出的这缕气息,凝练丶醇厚丶霸道,威压深重,浓烈数倍不止!
绝非普通溟妖残躯所能拥有。
月姬即刻收回所有神念,敛尽月华,快步走回亭中,对着苏清南躬身沉声禀报:
「陛下,探明了,这个假嬴异本名赵雍,密室密谈之人,正是嬴宏本人。」
她先将密室君臣对话尽数复述,一字不差,最后道出那缕至关重要的异常气息:
「除此之外,臣追踪气机之时,在地脉缝隙中,捕捉到一缕外泄的溟妖寒气。」
「气息本源,与白璃姑娘同源,同属溟妖古族。但精纯丶厚重丶威压,远胜无颜,绝非寻常后裔,修为深不可测。」
一语落地,石亭之内,晚风骤停。
竹叶悬停半空,溪水静滞无声,方才三令共鸣的震颤余波,骤然凝固。
苏清南原本淡然的眸光,瞬间彻底凝沉。
眸底那片万古寒潭,第一次掀起剧烈波澜。
白璃。
身负溟妖血脉,一路北上,执念深重,始终缄口不提族人过往,不谈北上真正目的。
众人只知她寻根溯源,寻找同族遗迹,却从未知晓,骊山地底,竟沉睡着一尊修为滔天的溟妖古族大能。
从前所有的模糊疑点,此刻尽数清晰。
白璃执意北上丶奔赴骊山,从来不是单纯寻迹。
她是奔赴同族至亲沉睡之地,奔赴这场埋藏万古的地底大局。
嬴氏世代镇守骊山,看守的从来不止地脉大阵丶诸天棋局,还有一尊被封印在地底的溟妖古尊!
隐龙门二十年观棋,等的不止逆天破局人,也是在等封印松动丶古妖出世的契机!
诸天弈手急着清算变数丶稳固棋局,忌惮的从来不止苏清南一人,更是忌惮地底这尊被封印万古丶足以颠覆诸天秩序的溟妖至尊!
苏清南沉默良久,白衣临风,周身逆道气韵隐隐流转,压过满山龙气丶地底妖寒。
他望着漆黑深沉的骊山主峰,一字一句,音色沉冷,穿透暮色:
「原来如此。」
「地底不止有困龙之阵,不止有执局后手。」
「骊山深处,封印着一尊溟妖古族的顶尖大能。」
「修为极高,蛰伏数百载。」
青栀心神巨震,握剑的掌心微微发紧:「陛下!若真是如此,那骊山大局,远比我们预想的凶险百倍!嬴宏世代守山,持黑龙令可引动古妖,这根本是一枚藏在棋盘最深处的灭世暗子!」
「一旦时机成熟,嬴宏借黑龙令解封古妖,妖寒出世,地脉崩塌,棋局大乱,诸天弈手丶人间王朝丶隐龙门,尽数会被卷入这场万古祸乱!」
蛮虎哪怕不通权谋阵法,此刻也听出了凶险,粗声喝道:「那末将即刻整兵,封死主峰入口!绝不许地底妖物出世作乱!」
「无用。」
苏清南轻轻摇头,眸光深邃如渊,望向苍茫群山。
「多年封印,借整座骊山地脉丶万里龙气丶诸天棋规共同铸就,岂是人间兵戈可封?」
他缓缓道出层层真相,句句刺破迷雾:
「嬴宏不是主棋,是守门人;赵雍不是主谋,是试探卒;诸天弈手不是终局,是执棋过客;隐龙门不是布局者,是观棋之人。」
「真正沉在盘底,蛰伏万古,被所有人忌惮丶被所有人利用丶被所有人等候的终极存在——是这尊溟妖古尊。」
月姬轻声补道:「方才那缕寒气内敛至极,藏于地脉最深处,若非阵法微动丶气机外泄分毫,便是我也无从察觉。此人隐忍万古,不出则已,一出必是倾覆天地。」
亭中四人,一时寂然。
从前的所有厮杀丶所有试探丶所有棋局博弈,都只是表层风浪。
真正的惊涛骇浪,万古暗流,一直静静沉在骊山地底,无人得见全貌。
苏清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丶极冷的弧度,逆道锋芒隐于眼底。
「难怪白璃一路沉默隐忍,步步北上,执念不休。」
「她要找的不是遗迹,是亲人,是同族万古被封的至尊。」
「也难怪二十年前隐龙门忽然落子观棋,诸天棋局忽然更迭,旧弈手退场,新弈手接盘。」
「所有人都知道,骊山封印将松,那古妖将醒。」
「他们争棋局丶夺龙运丶斩变数丶布罗网,归根到底,都是为了在古妖出世之前,抢占那一线定鼎的先机。」
晚风再起,穿亭而过,卷起石桌上三件共鸣的古物。
龙纹流转,金芒暗涌,玄铁沉寒。
三令同源,归向地脉。
地底妖尊,蛰伏百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