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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山行宫腹地,溪绕亭台,竹掩回廊。
嬴宏遣来引路的宫人躬身退去,步履轻缓,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这座借龙脉地气筑就的皇家宫苑,看着亭榭雅致,流水悠然,实则三步一暗桩,五步一禁阵,满山龙气沉沉如铁,压得人心头发紧。
明面上是奉迎贵客,内里早已布下重重罗网,只待入局之人自投罗网。
苏清南驻足在院前青石阶上,白衣垂落,不染纤尘。
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花木丶檐角丶石后,那些隐于暗处的甲胄锋芒丶修士气机,入眼便如浮尘一般,掀不起半分波澜。
青栀按剑立在左侧,腰侧短刃半露寒芒,一身百战凝出的煞气敛而不泄。
她目光如鹰,将整座院落的地形丶布防尽收眼底,低声道:「此地借骊山主脉龙气布了锁魂困阵,寻常天人久居,道基都会被龙气侵蚀。嬴宏表面客客气气,暗地里的提防,半点没藏。」
「人之常情罢了。」苏清南抬步走入院中,脚下青石板纹路古旧,踏上去隐隐有地气流转,「他坐拥北秦数十年,从一方诸侯熬成割据枭雄,手里的城池丶兵戈丶龙运,哪一样都舍不得拱手送人。如今夹在诸天棋局与南北大势之间,进退不得,除了设防固守,也再无别的法子。」
月姬行至院后竹林边缘,广袖轻扬,一缕清浅月华无声漫出,如流水般覆过整片后园与西侧溪涧。
月华所至,所有隐匿的禁制丶暗哨尽数无所遁形。她素声回禀:「后院与溪谷布了三重迷阵,相互勾连,可攻可守。此处交由我,但凡有气机异动丶声响异动,绝逃不过耳目。」
蛮虎手提开山巨斧,重重往正门一站,重甲相撞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响。
这位自蛮荒沙场里滚出来的悍将,不懂什么地脉阵法丶权谋机变,只认刀斧与敌友。
他瓮声说道:「末将带麾下弟兄把住前后两门,院墙之外但凡有人强行靠近,一斧劈退便是。管他禁军统领还是刺客死士,休想踏入院中半步。」
几句话落,三人各司其位,一守正门,一镇后园,一察四方,将这座临时居所守得铁桶一般。
偌大一座行宫,暗流再汹涌,也难越雷池。
院中石亭临溪而建,石桌石凳皆是山间原生青石,棱角被岁月磨得温润,触手却依旧带着山石独有的凉硬。
苏清南落座亭中,背靠亭柱,半阖双目。神念如细密蛛网,悄然铺展出去,半座行宫的动静,皆落于心间。
殿宇间的私语,巡卒的脚步,密室里压抑的交谈,丝丝缕缕,入耳分明。
青栀见院内一时安稳,便借着取水烹茶的由头,缓步走出院落。
行宫之中,王公贵胄丶文武百官皆是心思深沉,嘴巴闭得比铁匣还严。
反倒是那些世代在此当差的底层仆役丶洒扫宫人,终日游走在各座殿宇之间,见得多,听得多,又因地位低微,牵扯不上朝堂权斗,最是容易吐露闲言碎语。
她寻到两名提着水桶往来的老仆,面上褪去戒备锋芒,只作寻常随行侍从模样,随口搭话。
几句寒暄家常过后,两名老仆渐渐放下拘谨,你一言我一语,将近来行宫内最热门的话题,尽数道来。
青栀耐心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将每一句话都细细记下。
约莫一炷香时辰,她才转身折返石亭,走到苏清南身侧,微微欠身,压低声音,缓缓回禀。
「陛下,属下问过宫内老仆,如今坐镇行宫丶掌数千禁卫的太子嬴异,归朝不过数月光景。」
她顿了顿,梳理着听闻来的细节:「此人久居域外,往年宗室之中,见过他真容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自打踏入骊山行宫那日起,秦王嬴宏便对他信任有加,恩宠甚至胜过往日一众宗室子弟。没过几日,便将整座行宫的禁卫兵权,尽数交到了他手中。」
「以往行宫禁军散漫慵懒,值守敷衍,乱象丛生。可到了这位太子手上,不过短短旬日,便被整治得令行禁止,军容肃整。他赏罚分明,铁面无私,治军手段凌厉果决,麾下士卒无不敬畏。如今行宫上下,从持刀巡夜的兵卒,到执役打杂的宫人,提起这位储君,皆是又敬又畏,声望一时无两。」
山风穿亭而过,卷起几片落在石桌上的竹叶。
苏清南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清光流转,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还有一桩事,北秦朝堂之内人人皆知。」青栀续道,「太子归国不久,朝中曾开过一次大朝议。彼时大半宗室老臣丶前朝旧部死守旧念,联名上奏,直言大乾势大,假意归降等同自缚手脚,力主整军备战,依托骊山龙根死守到底。一时之间,殿内主战之声喧嚣尘上,几乎压过所有异议。」
「就在满朝文武群情激愤之际,嬴异当庭出列,当众驳斥一众老臣。他引局势,析强弱,点破骊山深处暗藏的凶险,直言负隅顽抗不过是以卵击石,固守龙运也难逃棋局摆布。一番言辞犀利通透,层层拆解,说得满堂白发老臣面红耳赤,哑口无言。自那一日之后,朝堂风向彻底扭转,再无人敢公然倡言死战。」
一席话说完,亭内静了片刻。
掌兵权,肃军纪,镇行宫;辩群臣,定朝议,改风向。
这般手段丶气魄丶城府,绝非寻常深宫娇养的子弟所能具备。
这分明是一头蛰伏多年的猛虎,一朝现身,便搅动整座北秦风云。
苏清南指尖轻轻叩击青石桌面,节奏缓慢,似在回想前尘旧事。
他望向远处重楼叠嶂深处,那座被宫墙楼宇层层包裹的偏殿,眸光渐深,语气里带出几分沉吟。
「什么时候我们这位假太子有如此手段了?」
青栀心弦一紧,握剑的手指微微收拢,眼中锋芒乍现,犹豫问道:「陛下是说……如今行宫里的这位太子,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嬴异?」
这一问,直戳要害。
储君乃是一国根本,骊山又是北秦龙源重地,若连堂堂太子都是冒名顶替之人,那整座北秦的朝堂丶兵权丶布局,从根上就已经乱了。
苏清南没有直接点头或是否认,只是望着那片沉沉殿宇,缓缓道出一段旁人不知的内情。
「真正的嬴异,一年之前便在朔州被嬴月拿下,囚禁在别院之中,此事我亲眼所见。」
话音落下,亭中气氛微凝。
「嬴月擒住兄长之后,不愿北秦大权落入旁人之手,便生出了借尸还魂丶暗中控局的心思。她寻了身边一名心腹书生,名唤苏武。此人出身寒门,终日与笔墨为伴,手无缚鸡之力,性情温吞柔弱,唯独身形丶年岁丶五官轮廓,与嬴异有七分相似。」
「嬴月给了苏武太子信物与通行令牌,命他假扮嬴异,从朔州一路潜回骊山。本意是想让这名书生借着储君身份,联络宗室心腹,一边伺机营救真嬴异,一边暗中把持北秦朝局。」
说到此处,苏清南话锋一转,眸底掠过一丝冷意:「一个手无寸铁的文弱书生,能勉强撑过路途盘查已是极限,如何压得住数千禁军?又如何能当庭舌战群儒,扭转满朝风气?」
「朔州到骊山,关山万里,关卡林立,暗探丶棋手丶各方眼线遍布沿途。想来那苏武上路不久,便已经出了变故。」
青栀眉头紧锁,顺着脉络往下梳理:「如此说来,链条已然断裂。真嬴异困在朔州囚地,嬴月派出的替身苏武半路失事,如今坐在太子之位上的,竟是第三个人?」
「眼下看来,确是如此。」苏清南微微颔首,白衣被山风拂动,「我起初只当,如今这位『嬴异』,便是那半路侥幸脱身丶或是被迫蛰伏的苏武。可听你方才所言,此人武道修为不弱,权谋手段更是老辣至极,绝非一介书生所能伪装。」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望向偏殿密室的方向,一字一句,缓缓吐出:
「苏武是文弱书生,撑不起这般格局。」
「那么,现在顶着嬴异名号,手握黑龙令,在密室之中与人密谈丶伺机试探我的这个人……」
「他究竟是谁?」
一句诘问,在安静的亭中缓缓散开,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青栀心头疑云更重:「半路截杀苏武,再取而代之,一路瞒过北秦沿途官吏,安然进入骊山,甚至骗过宗室旧人,得到嬴宏的全力信任。此人背后必然势力庞大,谋划已久。会不会是云端诸天弈手安插下来的棋子?」
「未必。」苏清南摇了摇头,「昨夜我斩了天外派来的棋卒,云端弈手行事,向来直来直去,以规则压人,以杀势定局,不屑于这般层层伪装丶潜伏周旋的手段。」
「再者,方才月姬探听密室言语,此人所言是『借局势试探深浅,静观骊山变局』。若是天外棋手,大可直接出手清算变数,不必绕如此大的圈子。」
就在二人低声推演之际,远处宫道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轻响,由远及近。脚步声不急不缓,节律规整,一听便是常年统兵丶久居上位之人。
月姬立在竹林边,眸光一凛,低声提醒:「有人来了,气息厚重,正是那名假太子。」
蛮虎当即横斧挡在院门前,重甲挺立,如一尊守门神将,虎目望向宫道来处。
苏清南端坐在石亭之中,神色依旧淡然,仿佛早已料到对方会登门造访。
不多时,一道青锦袍身影出现在院门之外。
来人面如冠玉,身形挺拔,眉目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温润,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久经权场与行伍的冷厉锋芒。
他一身太子常服,未配兵刃,步履从容,周身气机内敛得极好,寻常人只当是个温文尔雅的储君。
唯有苏清南几人能察觉到,他体内流转的武道真意沉厚绵长,绝非等闲之辈。
嬴异行至院门前,目光扫过横斧而立的蛮虎,又瞥了一眼竹林旁气息清绝的月姬,最后落入院中石亭,望向那道白衣身影。
他面上立刻堆起谦和笑意,上前几步,在亭外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姿态放得极低。
「属下苏武,见过陛下。听闻陛下驾临行宫,暂住此处,属下身子稍有好转,便立刻前来拜望,迟来一步,还望陛下恕罪。」
语声温润,语态恭顺,挑不出半分失礼之处。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恪守臣礼丶心怀敬畏的储君。
苏清南抬眼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淡淡一扫,似在端详,又似只是随意一瞥。
「太子大病初愈,不必多礼。」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方才筵席之上听闻你卧病静养,本想亲自前去探望,又怕扰了你休养。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苏武」垂首答道:「劳陛下挂心,不过是路途劳顿引发的小风寒,歇息半日,已然无碍。」
他直起身形,目光看似恭谨,实则暗中不动声色地打量亭中白衣之人。
苏武」面上笑意不改,顺着话头闲聊几句民生景致,言语得体,进退有度。
苏清南静静听着,偶尔随口应答一二,目光始终落在对方眉眼之间。
他越看,心中先前的判断便越是笃定。
此人谈吐沉稳,气机内敛,举手投足间有军旅杀伐之气,也有权场周旋之术。
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没有半分书生苏武的影子。
「看来我先前猜得没错……」
苏清南心中暗忖,「苏武定然早已出事!这个人,不是苏武!」
「苏武」闲谈片刻,见苏清南神色平淡,不露分毫破绽。
便话锋微转,故作无意地提起近日行宫之内流传的几件异事,又隐晦提及此前行宫内莫名出现的异动丶警示之象。
试图将这些事端,都引到旁人身上,同时暗中观察苏清南的反应,想要探知这位帝王是否知晓玉佩秘事丶行宫暗阵。
「近日行宫之内,偶有异响传出,地脉也隐隐浮动,属下愚钝,查探多日,始终不明缘由。不知陛下眼界高远,可否指点一二?」
「苏武」故作困惑,抛出第一个试探。
苏清南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
对方绕着圈子旁敲侧击,无非是想试探,自己是否早已看穿行宫阵法丶黑龙令以及往日玉佩相关的种种线索。
他没有正面作答,只是淡淡开口,话语意有所指:「骊山龙脉万古,地脉异动本是寻常。倒是太子执掌行宫禁卫,手握权柄,行事雷霆,短短数月便稳住局面,本事不俗。」
一句话,不接对方的试探,反倒直接点出他手握实权丶手段凌厉。
「苏武」心头微微一凛,只觉对方目光似能洞穿人心,当下不敢再贸然深探,连忙拱手谦辞:「陛下过誉,属下不过是谨遵秦皇号令,恪守本分罢了。」
「恪守本分?」
苏清南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身在局中,身不由己。有时候,想守本分,也未必能如愿。」
此言如一语惊雷,落在「苏武」耳中,让他脊背微微一凉。
他听得出,眼前之人,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亭中风声渐起,吹得四面竹影摇晃。
一主一客,一坐一站,表面闲话寒暄,内里已是暗流交锋。
「苏武」奉嬴宏之命前来试探,本想层层剥茧,摸清对手深浅。
可几番言语下来,非但没有探到半分虚实,反倒被对方几句话逼得心神不定。
他知道再留下去极易露出马脚,当即躬身告辞。
「时辰不早,不敢继续叨扰陛下静养。属下先行告退,改日再来请安。」
「去吧。」苏清南挥了挥手,语气随意。
「苏武」再行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背影看似从容,步履之间却已多了几分凝重。
待到对方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转角,院中风声复归平静。
青栀走上前来,低声问道:「此人言语之间处处试探,想来便是密室中持黑龙令之人。陛下,您看他底细如何?」
「身手不凡,城府极深,进退有度,是个顶尖的死士与谋士。」
苏清南缓缓开口,「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不是嬴月派来的苏武,更不是寻常域外暗子。」
「方才他几番试探行宫异动丶往日警示,想来是误以为,此前行宫之内的玉佩线索丶暗中警兆,皆是他这具『太子』身份引来的事端。」
青栀一愣:「他不知情?」
「他只知奉命伪装,奉命试探,却未必全盘知晓骊山大局丶玉佩天机与二十年前的旧局。」
苏清南望向嬴宏所在的正殿方向,眸底寒意渐浓,「真正掌控全局,算尽真假丶设下连环反间计的,是躲在幕后的嬴宏。」
「老枭雄先是将计就计,除掉苏武,换上自己的心腹冒充太子;再让太子手握兵权与黑龙令,明着周旋,暗着试探。一边应付南北大势,一边应对云端棋局,把所有人都玩弄在了股掌之间。」
从真嬴异被囚朔州,到书生苏武冒名归国,再到被人取而代之。
短短一年光阴,层层嵌套,环环相扣。
青栀听得心神震动:「如此说来,嬴宏从头到尾,都未曾真心归降。他假意俯首,全是在演戏,借着假太子这枚棋子,搅动整盘棋局。」
「他守着北秦基业数十年,哪会甘心轻易认输。」苏清南站起身,白衣临风而立,望向整座盘踞在龙脉之上的庞大行宫,「诸天棋手想拿我做阵眼,引龙气布局;嬴宏想借假太子行反间之计,妄图坐收渔利;隐龙门静观风云,伺机而动。」
「一盘棋,四方人心,各有算计!」
他唇角扬起一抹冷冽弧度,逆道气韵隐隐散开,压过周遭沉沉龙气。
「他们布他们的局,演他们的戏。」
「只是不知,这层层叠叠的真假假面,这一环扣一环的连环算计,到最后,究竟能困住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