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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6章收门第钱(第1/2页)
两人说起来，交情稀薄。
公事上少有交集，私下也谈不上故旧。
唯一能将他们牵在一处的，不过是鞠雅健是赵璎珞的租客。
那处宅院他本就极少落脚，早先还起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龃龉。
如今远在风沙漫卷的陇右，遇上一个曾在长安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也算他乡遇故知，难能可贵。
木案支在帐角，两人面对面坐定，围着一锅咕嘟冒泡的烩菜。
粗陶碗盛着热气腾腾的吃食，吃得酣畅之余，鞠雅健慢慢说起远赴凉州的所见所闻。
此去一千二百余里，风物地貌、民俗腔调，和中原全然两样。
纵然他在长安时常与胡人往来，从他们口中听过无数丝路奇闻，耳听为虚，亲自踏上那片土地，感受截然不同。
白日晒得人面皮发紧，一到日暮，寒风顺着祁连山口滚下来。
城外的田畴种着麦、粟，还有从西域传过来的胡麻，地头常有戴着尖顶毡帽的农人，牵着双峰驼慢悠悠走过。
城中街巷交错，汉家的瓦屋与胡人的平顶土房挨在一处，货摊一溜排开，晒得坚硬的葡萄干、裹着盐粒的干果、兽皮、银饰，还有一桶桶发酵的马奶，腥甜之气混着香料，飘得老远。
酒肆里多是胡姬弹拨琵琶，曲调婉转苍凉，和中原丝乐全然不是一路，也有胡人击鼓，鼓声沉厚，一街都跟着震。
到这时，鞠雅健才敢坦然承认，他已是这一辈族人里，走得最远的一个。
他的行程止于凉州城内，登高向西遥遥望一眼玉门关的方向，黄沙莽莽，一路直抵天际，随即勒转马头踏上归途。
鞠雅健缓缓说道：“中原城池讲究方正规整，凉州却不一样，七座大小城垣勾连而成，自高处俯瞰，形如卧龙。”
“内城住官署与汉民，外城多是胡商、戍卒与流徙的人家，各门有各自的用场，东门迎东来商队，西门专送往西域去的行旅。”
听见这句，杜乔险些压不住心底笑意。
先前世人说起卧龙，想到的是隐于草庐的诸葛孔明，后来这名号又被贺隆敬拿去，成了旁人私下嘲讽他痴心妄想的话，未曾想今日又听见这般形容。
“城中胡商络绎不绝，琵琶弦乐此起彼伏，不愧是河西数一数二的繁华巨邑。”
杜乔微微颔首，“那本就是中原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
鞠雅健：“依我看来，凉州城墙的坚固雄浑，丝毫不逊长安。”
这座城池见过的兵戈，远比长安要多。
它所要抵御的，不只是陇右、西域各方割据势力，还有往来飘忽的沙盗与马匪，经年战事打磨，守御的根基早已浸透血火。
不像长安，一旦兵临城下，往往就是一朝鼎革。
杜乔沉默片刻，忽然抛来一句听着突兀的问话，“你在凉州，可曾寻到远亲踪迹？”
鞠雅健微微一顿，鞠姓源自姬氏，本是战国燕公子昇之后，中原鞠氏士族多聚居齐地。
他这一支，汉末逃亡西域避难，就此落地生根。
他自幼习汉话、行汉礼，举止与中原士人无异，旁人很难料到，他的根脉远在高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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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眼界大多囿于周遭三五里，哪里会往那么远猜。
他垂眸轻轻一笑，“倒是遇上一位鞠姓妇人，她不知我们是同族，更不晓得中原有同宗绵延。”
昔年在国子监读书，他常看见同窗捧着谱牒，细细核对血脉认亲，那时只觉得这套规矩繁文缛节，太过拘泥。
直到此刻方才恍然明白谱牒的分量，隔着千山万水，也能辨出血脉的牵连。
杜乔却不放在心上，岁月流转数十载，相隔数千里，互不相识才是常理，放在中原的礼法里，早已经出了五服。
忽然，鞠雅健话锋一转，问得有些唐突，“听说你与赵娘子成婚，实在是可喜可贺。”
世上没有房东成婚，还要特地邀租客赴宴的道理。
他同赵璎珞从头到尾只是租赁往来，一应事宜都托牙行中转。
杜、赵两人是例外，租客成亲，房东全家上阵帮忙。
杜乔答道：“正月方才完婚。”
鞠雅健眼底不由得浮起几分怜惜，新婚燕尔，却要天各一方，终究是憾事。
杜乔不大习惯这般同情的目光，顺势转开话题，“如今你随军在外，那处院子，如何安排？”
赵璎珞陪嫁的宅院是她的私产，杜乔不会插手。
“借给一位友人暂住，该付的房资，他会按时送到牙行。”
杜乔不清楚鞠雅健的交游圈子，只暗暗盼着，往后不要再闹出什么“床塌了”的笑话。
鞠雅健身子微微往前倾，压低嗓音，“杜参军，当初在牙行时，只知你们二人相识，未曾料到竟会结为连理。你同赵娘子，究竟是怎么走到一处的？”
杜乔与赵璎珞之间藏着许多不足为外人细说的过往。
他清了清嗓子，神色端正，“我们初到长安便相识，家母素来赏识她的性情与行事。”
鞠雅健轻轻应了一声，沉吟片刻，又小声打探：“那戚娘子，可有婚配？”
这般私事，他不好径直去问戚兰娘本人。
他认得的、能搭上话的，与戚兰娘亲近之人本就寥寥。
若是跑去问赵璎珞，说不定要讨一顿鞭子。
思来想去，唯有向杜乔探问最为稳妥。
杜乔神色一凛，下意识稍稍往后挪了挪，拉开半分距离，目光扫过帐外往来奔忙的伙计，压着声音反问：“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一见鞠雅健神色闪躲，他当即追问：“我听说，你早已成亲？”
鞠雅健眨了眨眼：“这话是谁传出来的？我从未成婚。”
杜乔登时一怔，他总不能直言是听说过鞠雅健“娶个媳妇”的解决办法，这条传播链条太容易被勘破了。
他连忙换了一个合乎世俗传闻的说法：“听说，你家要和士族联姻。”
戚兰娘并非士族出身。
鞠雅健嘴唇翕动几下，低声道出内情：“家中确实托人探问过士族亲事，只是对方开口，要一笔不菲的门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