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大厦将倾第二十一章辛亥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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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卷·大厦将倾
    第二十一章辛亥革命
    宣统三年，八月十九日，武昌城头枪声大作。
    金绍白是在竹苑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他正在给藕节做一把木剑——藕节已经两岁了，见什么抓什么，前两天把金绍白的毛笔抓断了，金绍白不但不恼，还笑着说“这孩子像我”，然后找了一块木头，要给闺女削一把剑。
    赵妈慌慌张张跑进来的时候，金绍白正削到剑柄，头都没抬。
    “六少爷，大事不好了！武昌反了！”
    金绍白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他放下木剑和刻刀，抬起头。
    “说是叫‘辛亥革命’，革命党在武昌起义了，占了武昌城，朝廷正在调兵去打！”
    金绍白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来。
    秋天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赵妈，帮我把那件灰布长衫拿出来。”金绍白的声音很平静，“再帮我备一匹马。”
    赵妈愣了一下：“六少爷，您要出门？”
    “嗯。去天津。”
    “去天津做什么？”
    金绍白没有回答。
    他在等这一天，但这一天真的来了的时候，他的心里不是激动，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宁静——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风，没有鸟叫，连虫子都不出声。
    你明知道要发生什么，但什么都还没发生。
    这种平静，最让人心慌。
    金绍白去天津，是为了一个人——张德茂。
    张德茂已经被振武社“保护”了整整三年。三年里，他住在通州的一个秘密据点，有吃有喝有人伺候，但就是出不去。金绍白每隔几个月去看他一次，每次去都带着同一句话：“张老板，再等等。”
    张德茂从一开始的暴跳如雷，到后来的低声下气，再到现在的麻木不仁。他已经被磨平了。金绍白知道，现在是他最好用的时候。
    金绍白到天津的时候，同盟会北方支部的几个骨干已经等在秘密据点了。这是一座藏在天津法租界里的小洋楼，外面挂着“通惠贸易公司”的招牌，里面是革命党人的联络站。
    “六爷！”一个年轻人迎上来，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看起来像个洋行买办。他叫李燮和，是同盟会北方支部的副支部长，金绍白的左右手。
    “燮和，情况如何？”
    李燮和递上一份电报：“武昌那边，黄兴已经到了。各省纷纷响应，湖南、陕西、江西先后独立。朝廷派荫昌率北洋军南下，但北洋军不听荫昌的，只听袁世凯的。”
    金绍白接过电报，一目十行地看完。
    袁世凯。这个人，是全局的棋眼。北洋六镇，是清朝最后一支能打的军队，而这支军队只听袁世凯的。朝廷罢免了袁世凯，但到了要用兵的时候，又不得不重新起用他。
    “袁世凯出山了？”
    “还没有正式出山。但朝廷已经下了谕旨，任命他为湖广总督。他在等，等朝廷把所有的条件都答应他。”
    金绍白冷笑了一声：“老狐狸。”
    他把电报放下，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
    “燮和，京畿地区的新军，有多少人可以动？”
    李燮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花名册，翻了几页，递给他：“驻京畿的北洋军，有六个镇，约七万人。我们在其中的联络点有十三个，能直接策动的军官有四十多人，能影响到的士兵大约两千人。”
    “两千对七万，不够。”
    “不够也得够。”李燮和说，“六爷，南方的革命已经起来了，我们北方不能不动。如果北方不动，清廷就能集中力量对付南方。到时候，革命很可能功亏一篑。”
    金绍白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李燮和说得对。但他也知道，北方不是南方。南方是革命党的地盘，北方是北洋军的地盘。在北洋军的地盘上搞起义，等于在老虎嘴里拔牙。
    “再等等。”金绍白说。
    “等什么？”
    “等袁世凯做出选择。”金绍白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法租界的街道。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有穿长衫的中国人，有穿西装的洋人，有拉洋车的车夫。他们不知道，这个国家正在经历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袁世凯是聪明人。他知道清朝已经完了。他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在等一个最有利的时机——等清朝和革命党两败俱伤，他出来收拾残局。”金绍白转过身，看着李燮和，“我们要做的，就是不让他的如意算盘打响。”
    李燮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怎么办？”
    “两条腿走路。”金绍白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联络南方，告诉他们北方的情况，让他们不要急于进攻，给袁世凯留下和谈的空间。第二，在北方制造声势，让清朝觉得后院起火，不得不接受共和。”
    “怎么制造声势？”
    金绍白想了想，说出了一个让人意外的方案——在北京城里贴传单。
    不是偷偷摸摸地贴，是大张旗鼓地贴。不是贴一张两张，是贴几百张、几千张。不是贴在偏僻的巷子里，是贴在前门大街、东四牌楼、西单牌楼——贴在最热闹的地方。
    传单上写什么？写武昌起义的消息，写各省独立的消息，写清朝大势已去、共和曙光在前。让每一个走过前门大街的百姓都知道——天变了。
    李燮和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六爷，这太冒险了。顺天府的捕快——”
    “顺天府的捕快，现在哪有心思管传单？”金绍白打断他，“朝廷现在焦头烂额，武昌的事都顾不过来，还有闲心抓贴传单的？再说，传单又不署名，谁知道是谁贴的？”
    李燮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什么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今天就开始。”
    当天夜里，振武社的三十多个骨干成员分头行动，在京城各处贴了将近两千张传单。第二天一早，整个京城炸了锅。
    前门大街上，一群人围在一面墙前看传单。一个识字的老人念给大家听：“武昌起义，各省响应，清朝大势已去……”旁边一个年轻人接话：“早该亡了！”立刻有人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但更多的人是沉默。沉默地看着传单，沉默地对视，沉默地走开。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顺天府的捕快来了，把传单撕了，但撕了这面墙上的，还有那面墙上的。撕了今天的，还有明天的。传单像雪片一样在京城飘了整整半个月，官府抓了几个人，都不是振武社的核心成员，问不出什么，也就不了了之。
    金绍白没有亲自去贴传单。他坐在竹苑里，削那把没削完的木剑。剑柄已经削好了，他正在刻剑身上的花纹——一朵梅花。
    母亲教他的第一首曲子，就是《梅花三弄》。
    他刻得很慢，很仔细，一刀一刀，像在刻一件传世的珍宝。
    这把剑，是给藕节的。两岁的女娃，要什么剑？但她要，他就给。
    藕节最近已经开始学走路了，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沈碧桃说她像金绍白，从小就不爱哭。
    金绍白想起来，他似乎也没有见过藕节哭。那孩子从他怀里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哭，而是睁着一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像他，也不像他。他小时候不哭，是因为哭没有用。母亲在青楼里讨生活，他哭，惊了客人，母亲就要挨打。他学会了不哭，学会了忍住所有声音，像一条真正的泥鳅，在泥里悄无声息地活着。
    但藕节不哭，不是因为她学会了忍。是因为她还没有遇到需要她忍的事。
    金绍白希望她永远不要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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