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3-EP1：巴别塔（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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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F3-EP1：巴别塔（11）
    【显然，纯粹的联邦制是一种基于竞争的机制，即实力较强的地区与实力较弱的地区相互对抗。】——乌尔法·“母狼”·卢波，2022年。
    ……
    仅仅四年之前，成功地协调多方行动、组建UN军并战胜天人组织的UN最后一任秘书长布莱恩·麦克凯恩还在做着不切实际的救世主美梦。被吹捧为让三大国家群抛弃隔阂、团结一致地对抗前所未有恐惧之英雄的他已为自己接下来的政治生涯做好了打算：成为即将建立的地球联邦的首任总统，开创一个和平繁荣的新时代从而名垂青史。过去数百任空有【地球球长】俗称的UN秘书长都未能真正阻止世界上的各种冲突、将和平还给人类，而他则将完成零的突破、以还算令人满意的新时代开端宣告UN使命的终结。
    现在，坐在已有些令他感到厌烦的办公室中的黑人总统终于明白了UNION最后一任总统布莱恩·斯泰格迈耶宣布辞职并解散UNION时对他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那些激动人心的理念和热血很快被更多的繁文缛节淹没，地球联邦带来的也远非麦克凯恩总统设想的新时代，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灾难性开端。几年的时间过去了，原AEU和人革联各地区仅在名义上是地球联邦的领土，而臃肿得过头又低效的联邦行政机构几乎难以确保来自纽约的法令在这些土地上得到落实。类似的情况发生在联邦军之中，混乱得不堪入目的现状迫使地球联邦高层像默认原AEU和人革联官僚自行管理各地一样【承认】了各行其是的合理性，尽管这些饮鸩止渴的缓和措施并不能真正根除地球联邦所面临的隐患。
    被各怀鬼胎的政客、文官和幕僚们包围着的麦克凯恩总统知道自己的弱点。一切都源于UN并非真正能够支配地球的国际组织，那时三大国家群也不会允许UN培养出一批真正忠于UN宗旨的【世界公民】。仅能依靠三大国家群公民来维持各个机构运作的UN在转型成为地球联邦期间不可避免地过分依赖UNION，这也是如今原AEU和人革联各地对联邦阳奉阴违的原因之一。深知UN和地球联邦都缺乏可信下属机构的麦克凯恩总统认为有必要从头开始建立真正听从地球联邦命令的组织，打算先从军事力量入手的他为此和荷马·片桐等人合作建立了A-LAWS。虽然A-LAWS如今取得的成果证明了另起炉灶的必要性，根本没法抛开地球联邦现有行政系统而从头建立一个新系统的总统也只好满足于现状：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让A-LAWS对失控地区实施军事管制以代替行政机构发挥作用也未尝不可。
    现在，有另一件稍显棘手的【小事】摆在麦克凯恩总统的案头。种种迹象表明，并未在4年前的UN军追击行动中全军覆没的天人组织已经和近期新兴的反联邦武装组织GLA联手。没人说得清天人组织还有多少底牌，如果天人组织和反联邦武装组织沆瀣一气，那么地球联邦现阶段推行的稳健外交策略也将受到影响。
    事实上，游离于地球联邦之外的国家或多或少地支持反联邦武装组织（抛开阿扎迪斯坦王国等极度混乱乃至处在崩溃边缘的国家不谈）在地球联邦内部几乎是个不需要特地普及的常识。然而，地球联邦这能力堪忧的行政系统并不支持联邦继续扩张领土。因此，在地球联邦成立之初，麦克凯恩总统和他的部长们经过长期研究后，决定以相对中立的态度对待地球上余下的国家。只要这些国家不明目张胆地站出来公开反对地球联邦，地球联邦也愿意假装不知道纯源组织等反联邦运动受其支持——等到地球联邦真正成为令行禁止的联邦国家之后，再想办法为统一地球的事业划上**可谓易如反掌。
    但天人组织的重新现身使得地球联邦执行了没多久的装聋作哑策略失效了。毫无疑问，天人组织和能够以更小的部队规模发起破坏力更大袭击的GLA一定会频繁进入地球联邦境内作战，而向公民们承诺要竭尽全力捍卫和平的联邦不可能将军事活动范围限制在联邦境内。一旦联邦军动辄将他国化为战场，即便麦克凯恩总统和部长们还愿意保持冷静，不愿日后再受困扰的联邦军和A-LAWS指挥官们也很有可能尝试着毕其功于一役、将余下的国家也吞并到地球联邦之中。
    这是麦克凯恩总统最近几天没有急于就阿扎迪斯坦王国问题对内部人员表态的原因之一。争取阿扎迪斯坦加入地球联邦或干脆武力吞并阿扎迪斯坦的难度和应对阿扎迪斯坦加入地球联邦后的一系列麻烦相比，无法同日而语。然而，地球联邦的高级文官和军官们似乎并不能理解总统的苦心，他们连日来想方设法地请求总统尽快表态，越发感到自己实则孤立无援的麦克凯恩总统已失去了回旋的余地。
    肩负重任的总统很想干脆给自己放个假、跑到深山老林里休息一段时间，但他不能这么做。如果地球联邦的管理混乱直接影响到了原三大国家群居民们的日常生活，后果不堪设想，而麦克凯恩总统并不想为此负责。但是，在最终做出决定之前，他还需要听取可靠战友们的意见。平衡已经被打破，他除了选择迎难而上外别无他法。
    “看来你终于下定决心了，总统先生。”A-LAWS最高司令官荷马·片桐上将来到总统的办公室内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被显示屏挡住了脸部的另一位客人正是同样名为布莱恩的UNION最后一任总统斯泰格迈耶。“……实在抱歉，我没想到您也在这，斯泰格迈耶委员长。”
    “地球联邦成立之前，我们也经常像现在这样聚集在一起议论着世界的未来。”麦克凯恩总统知道荷马·片桐私下里仍然会称呼斯泰格迈耶为总统，但他并不会因此就对荷马而不满。平心而论，在他担任UN秘书长期间，斯泰格迈耶与他合作得很是愉快。“不能任由未加入地球联邦的国家成为反联邦武装组织——尤其是以绝对恐怖威胁世界的天人组织——藏匿的据点。对阿扎迪斯坦王国的介入势在必行，但我们需要将负面影响降低到最小。”
    “我们已经为此做了充分的准备，总统先生。”虽然总统为他准备了椅子，但荷马仍然一丝不苟地站在办公桌前向地球联邦所有武装力量的宪法最高统帅汇报工作。“比利·片桐技术大尉和正在木星圈领导科研团队的拉尔夫·埃夫曼教授已取得了重大突破，这些新进展会确保天人组织最大的优势——MS个体的卓越战斗力——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有所耳闻……就是【第四代高达】吧？”满头白发的特别国务顾问委员会负责人斯泰格迈耶高兴地点了点头，他直到现在都认为自己当年提拔荷马等人是个正确的决定。正是这些在血腥的太阳能战争中成长起来的UNION军人成为了联邦军和A-LAWS的骨干、捍卫着地球联邦所倡导的和平。“这样一来，我们确实就不必担心天人组织像之前那样采取极端手段对我国重要设施和人员进行斩首行动了。”
    “那我就放心了……毕竟，假如天人组织当年从一开始就打算对三大国家群的领导层实施斩首行动，我们将无能为力。”如释重负的麦克凯恩丝毫不介意在信得过的战友们面前暴露出较为软弱的一面，他可以放心地将自己不方便在公众面前展示的弱点交给志同道合的同僚们来保护。“既然天人组织对我国高层的威胁已大幅度下降……那我们还是来谈谈阿扎迪斯坦本身吧。我需要确保它在加入联邦后不会成为联邦的溃疡甚至是导致摇摇欲坠的体系瞬间崩塌的最后一根稻草。”
    板着脸的日裔中年男子自信地扬起了头，向房间内的联邦总统和前UNION总统展示着自己的底气。“各方面的准备工作都已就绪。阿扎迪斯坦王国自从4年前KPSA二度兴起、勾结部分王国军建立短命的阿扎迪斯坦联合共和国以来，始终处在持续不断的动荡之中。事到如今，源源不断地输入联邦互联网的内战真实影像记录已经使得支持介入战事的民意在联邦内占有压倒性优势，而且类似的声音在阿扎迪斯坦王国内部也日益高涨。”他挺直了腰，继续胸有成竹地向总统兜售着自己的方案，“即便外交接触失败也无所谓，我们在阿扎迪斯坦的支持者承诺会在我军介入后建立一个负责任的过渡权力机构。万不得已时，也可以由我们A-LAWS来完成过渡阶段的管理工作。”
    一口气把自己要讲的话都说出来之后，荷马·片桐才终于坐在总统为自己准备好的椅子上。他不是一个惯于用花言巧语和失真的谎言蒙骗同僚和上司的人，因而他的保证更容易促使上司放心地将工作委托给他。只要麦克凯恩总统同意全权将阿扎迪斯坦事务交给他和A-LAWS来处理，已有不堪重负迹象的总统便能从麻烦中脱身，而A-LAWS则得以不受阻碍地完成维护和平与真正将地球统一起来的使命。
    不过，坐在麦克凯恩总统身旁的前总统却好像对荷马·片桐的处置方式有些异议。待到荷马喝了一杯茶后，白发苍苍的前总统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这样的结果对地球联邦算不上十分有利。
    “地中海到【非洲塔】沿线的那些联邦州的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这些领土都是我们为了确保轨道电梯的安全而不得不纳入联邦之中的，其中同时存在你刚才所说的三种管理方案。”斯泰格迈耶逐一念着那些联邦州的名称并进行分类，提醒荷马注意目前管理方案中的隐患，“给联邦的行政机构带来更大负担的那几个州就不提了……委托给当地人自治的，和完全不归我们管几乎没什么区别；交给你们A-LAWS的倒还勉强维持住了秩序，但我担心你们的经验没法应用在余下的地区。”
    “我们正在建立服务于A-LAWS军事行动的民政管理机构，加入其中的都是世界各地的杰出人才。而且，许多人并非天生的军人或管理人员，只要我们的军人愿意努力去塑造自己的新形态，实现转型不会花费太长时间。”荷马向斯泰格迈耶强调，绝对忠诚于联邦的A-LAWS有能力管理好新加入的联邦州，而且它也是目前最可靠、效率最高的管理机构之一，“您在担心些什么，斯泰格迈耶委员长？A-LAWS是不会让世界失望的。”
    “你们的总人数，今年年初突破了四千万人。这还是你们在联邦境内不必负责太多行政管理、司法和警察工作的情况下，如果你打算用目前的方式管理所有尚未加入联邦的地区，那么……恐怕A-LAWS就会成为问题本身。”满头白发的前UNION总统耐心地解释说，别说届时A-LAWS的人数可能会突破一亿，哪怕现在只有四千多万人的A-LAWS也已经因组织过于庞大而出现了很多令人担忧的隐患，“再加上联邦军和联邦的公共行政人员……每67个联邦公民就要负责纳税供养3个官僚，这会是什么样的景象？不能这样发展下去。布莱恩，荷马，我有一个新的想法。只是个不成熟的想法，假如你们觉得没什么用，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好了。”
    斯泰格迈耶的反对意见让荷马·片桐有些不悦，但人类有史以来最大规模军队的最高司令官仍然愿意听听老上司的想法。得到了麦克凯恩总统和荷马的支持后，斯泰格迈耶讲起了他不久前秘密去参加一次会议时的见闻，当时有一位强烈支持太空移民计划的年轻人的观点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们所承受的巨大负担，来自于无法真正实施自治。不管是由联邦还是由我们的代理人——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他们大多数情况下只有在我国境外才有用——来治理这些地区，对于当地的居民来说，都不是真正的自治。与此同时，把事务放手交给当地居民又意味着更高的不可控性、更高的风险。”从UNION总统的职务上逃脱后可以笑呵呵地看着案牍劳形的麦克凯恩总统每天喋喋不休地向他人抱怨的特别国务顾问委员会委员长心平气和地说，地球联邦手中掌握着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管理工具，将其弃之不用实在是太可惜了，“VEDA可以评估全世界所有人对伊奥利亚·舒亨伯格的计划是有益还是有害，然后拉拢背叛概率微乎其微的人们加入天人组织，同时命令天人组织把危害过大的个人及时消灭……为什么我们要满足于仅用它进行必要特定工作信息处理呢？它应该能告诉我们该由什么人来管理事务、该把什么人送进监狱。”
    “您的意思是，让VEDA完全改变工作重点，以我们地球联邦的计划取代舒亨伯格的计划？”荷马·片桐大吃一惊，他以前还从未这么考虑过，但这并不是因为他缺乏发散性思维，“可是……我们的科研人员尚无法完全解析它的运作方式，眼下也就只有利邦兹·阿尔马克等【变革者】对它有着一定的了解。按照他的说法，尽管我们可以利用VEDA的一部分计算资源来处理其他工作，但核心是无法被轻易改写的。”
    “阿尔马克那人，一定对我们有所保留。”麦克凯恩总统忽然停下了，他犹豫了半晌，又小声对两位同伴说，房间里的电子设备应该都关闭了，“……我记得很清楚，4年前他和我说他是为了阻止舒亨伯格那让世界陷入静止和停滞的阴谋才挺身而出的，可现在他又口口声声说只有他才能真正完成舒亨伯格计划、天人只是误入歧途的蠢货。不要指望他会积极合作了，荷马。委员长，请尽快把您认识的那位年轻人介绍给我。大家都清楚联邦的三类主要机构已经无法适应现状了，我们不能因为害怕承担风险就坚决地抱着过去的方案不放。”
    两天后，斯泰格迈耶所说的青年才俊出现在了麦克凯恩总统的面前。见到这人时，麦克凯恩总统实在感到有些失望，因为眼前这个为了表明和家族过去支持天人组织和舒亨伯格计划的不光彩历史决裂而不惜更改姓氏的年轻人在他看来分明是个夸夸其谈之辈。难怪布莱恩·斯泰格迈耶之前遮遮掩掩地说是为了【保留惊喜】而不明说此人的真实身份，不然麦克凯恩总统敢打赌自己绝对会在听到这名字后立即丧失对所谓更好管理方案的兴趣。
    “您的个人艺术展之前给我留下过深刻印象，埃瑟林先生。当场创作上万张画、上万首乐曲、上万篇小说……在我心目中，您称得上是古往今来第一高产的艺术家了。”硬着头皮迎接对方的黑人总统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用AI技术沽名钓誉的埃瑟林该知趣地退让而不是妄想着继续在地球联邦的新秩序里得到舒亨伯格暗示第一监察者集团的成员在一切大功告成后将会取得的地位，“听说您后来把拍卖所得的收益都捐赠给了真正需要资助的艺术工作者，真教人感动。”
    “人类的工具应当服务于人类的利益，不是反过来剥夺人类的生存空间。”完全没在乎总统话语中讥讽之意的埃瑟林坦然地告诉对方，自己虽然无法改变现状，但至少还能采取些许措施减少同胞们在剧烈变革的时代所经受的痛苦，“我所见到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人类旧有的生活方式、旧有的以劳动创造财富并逐步改变这世界的方式，如今需要得到重新审视。”
    “斯泰格迈耶委员长很看好你的想法。”拄着高尔夫球棍在草地上散步的黑人总统有些怀疑老同事看走眼了，但他没必要把这么不体面的话当着埃瑟林的面说出来，“要我来说……是的，我们正在尝试维持局面，但旧的管理方法实在是不管用。我这总统当得心力交瘁，只怕我会因为这几年的任期而少活十年甚至二十年……”他转身看向身着整洁礼服的德意志贵族，干脆利落地抛出了诱饵，“如果你能改变局面、把我们的联邦从悬崖边缘拽回来，我们不管怎么报答你都不为过。让你来当总统、帮你的家族摆脱曾经帮助天人组织作恶的不光彩历史，只能算最基本的诚意。”
    “我无意成为经选民投票选举出来的总统，总统先生。”埃瑟林不指望麦克凯恩总统听懂他这番话背后的想法，因为他也确实没打算在这个平行世界争取地球联邦总统的职务（暂且不论是否有机会）。比起个人利益的得失，能否将他的理念在更大规模的舞台上用于引导人类社会更重要一些。“关于我的构想，斯泰格迈耶委员长只向您提到了其中一部分。全面改变VEDA的决策模式、让其服务于地球联邦统治全球的工作，其实并非由我首倡，而且我并不了解其中的具体技术环节。这方案的核心，在于我们自己的改变。要从最基本的自治机构开始，重塑联邦的影响力。”
    其实麦克凯恩总统也认为埃瑟林方案的重点在于和VEDA无关的部分，而那些部分显然不太适合快速引起斯泰格迈耶的兴趣。即便埃瑟林从来没有治理过任何地区的经验，黑人总统也还愿意听听对方的奇思妙想，只要其中还有些可取之处。然而，几分钟后，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的麦克凯恩总统就有些后悔自己宽宏大量地允许埃瑟林继续发言了，幸运的是他的皮肤帮助他很好地掩饰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你从来没有治理过一个国家或是一个地区，我不会责怪你。”埃瑟林刚说完，麦克凯恩总统就打算下逐客令了，“刚才我发现，你所提议的管理方式……竟然和人革联的模式有几分相似之处。他们给联邦造成的麻烦已经够大了，我不想在更多的土地上看到人革联的影子。”
    “重点不在于手段和形式，在于使用手段、掌握力量的群体。”埃瑟林早已料到麦克凯恩总统会发现自己方案中看上去不太和谐的部分，但那些都是必要的组成结构，“想在现阶段降低原人革联地区的不配合程度、瓦解他们的向心力以便我们渗透，可以尝试我所说的办法。”
    “谢谢，埃瑟林先生，我会考虑的。无论如何，我衷心地希望联邦的公民都有和您一样的善心。”麦克凯恩总统似笑非笑地说，眼下就有一个或许有助于埃瑟林洗刷其先人罪名的绝佳机会，“有兴趣主持针对阿扎迪斯坦王国的人道主义救援行动和特别维和行动吗？等这风波结束后，或许我们有望在联邦的新领土上尝试用你所说的办法重塑秩序。”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