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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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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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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拧了一条冷毛巾敷在贺知衍的额头上,然后拿起手机。
    他犹豫了两秒,拇指悬在通讯录上“严总”那两个字上方,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做一个比平时任何一次决定都更艰难的选择。
    然后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程宇以为不会有人接了。
    然后那头传来严叙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背景里有医院走廊特有的回声和推彻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说。”
    “严叙,你他妈昨晚上干了什么混账事?你这回真的是有点过了。”
    “程宇,现在是上班时间,别这么和我说话。”
    “严叙,你爱贺知衍吗?”
    “爱他?我怎么可能爱他?”
    程宇摇了摇头,“既然这样的话,就放了他吧!,你也该玩够了。”
    “贺先生发烧了。四十度。在花园里跪了一夜。”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四五秒,但程宇觉得那四五秒比整夜都长。
    他能听到严叙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比平时更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叫医生。”严叙说完就挂了。
    程宇收起手机,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贺知衍。
    男孩蜷缩在被子里,冷毛巾已经被额头的温度捂热了,嘴唇从青紫变成了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了一种不健康的潮红。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昏睡中也不得放松。
    中午的时候,严叙回来了。
    程宇在玄关等他,简要汇报了医生的话,病毒杏感冒合并急性支气管炎,高烧不退的原因是淋雨时间太长加上本身体质就弱。
    已经打了退烧针,也挂了点滴,但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一直在说胡话。
    严叙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脱下西装外套递给程宇,上了楼。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冷硬的、看不出情绪的脸。
    但那两秒的停顿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他推门进去。
    卧室里拉着纱帘,午后的阳光被过滤成柔和的灰白色,落在那张大床上,也落在蜷在床中央的那个瘦削身影上。
    贺知衍躺在被子里,脸色苍白,颧骨上那两团不正常的潮红在柔和的光线里更加醒目,像两片贴上去的红色剪纸。
    他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有一条裂口渗出了血丝,已经凝成了深红色的痂。
    他正在输液,左手手背上贴着白色的医用胶带,输液管从点滴瓶蜿蜒而下,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砸进滴壶里,节奏缓慢而均匀,像一种不带感情的、机械的安慰。
    他还在说胡话。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含着一口水在说话。
    严叙走近了才听清,他翻来覆去说的那两个字。
    “妈妈。”
    严叙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贺知衍。
    从没见过他这样,这么脆,这么薄,这么接近透明。
    好像窗外的日光再强一点,他就会像一片被晒干的蝴蝶翅膀,轻轻一碰就碎了。
    上一次发烧那晚,严叙翻山越岭送来一盅粥,那时严叙握着他的手腕摩挲那条旧红绳留下的印痕,那时严叙对他说“我给你一个家”。
    而今天发烧,不是因为换季感冒,而是因为被严叙在暴雨里罚跪了整整一夜。
    而那个说给他一个家的人,就是让他跪在雨里的人。
    严叙在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点,贺知衍的身体无意识地往这边滑了半寸,额头几乎挨到严叙的腿侧。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做了噩梦,嘴唇翕动着又喊了一声“妈妈”。
    这一声比之前更轻,更弱,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之后哭着找妈妈的那种声调。
    是孩子的呼唤,是藏在二十二岁躯体深处那个七岁被遗起在服力院门口的孩子的呼唤。
    那个孩子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一直蜷缩在贺知衍心底最深的角落里,清醒时被层层防线包裹着,只有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才会跑出来,对着空荡荡的世界一声声地喊那个永远不会有回应的词。
    严叙伸出手,手背轻轻贴上了贺知衍的额头。
    这是他第一次不是为了欲望触盆贺知衍的身体,就只是手背贴着额头,最简单的体温测量方式,任何一个人都会用来确认亲人是否发烧的动作。
    他的指节微微弯曲,手背的皮肤很薄,能清晰地感知到贺知衍额头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像一块在烈日下暴晒过的石头。
    严叙的手背在发烧的热度面前显得格外凉,两个人之间的温差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一个烧得像火炉,一个冷得像冰块。
    然后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贺知衍左手腕上的红绳。
    被雨水泡了整夜的丝线已经变形了,不再是柔软顺滑的一圈,而是变得僵硬而粗糙,上面还沾着泥渍和细碎的草屑。
    泥浆已经干涸了,在红绳表面结成一层灰褐色的壳,指尖碰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
    红绳中间那颗白玉还是温润的,但绳子的变形让它不再稳稳地贴着手腕,它歪了,玉坠滑到了手腕侧面,露出底下那圈淡色的旧印痕。
    严叙低头看着那条红绳。他当然认得它,这是他送的,是他让人定制的。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第一次看到贺知衍戴旧红绳的样子。
    他当时想,太丑了,配不上他。于是他送了一条新的,亲手把旧的从他手腕上换下来。
    旧的那条被贺知衍压在枕头底下,新的这条从此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可此刻他看着这条变了形的、沾满泥渍的红绳,心里忽然闪过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他送给贺知衍的所有东西,是不是都像这条红绳一样,原本是好的,被他一碰就脏了。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快到严叙自己都没有完全抓住。
    他只是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极轻、极细、极陌生的一个悸动,像是某扇从没被打开过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漏进来一线不知名的光。
    他不认识那道光。
    他这辈子被教育认识过很多情绪,野心、愤怒、骄傲、战有。
    但此刻这道光不在他的情绪词汇表里,它太陌生了,陌生到他本能地感到了不适。
    他皱了皱眉,迅速把手收了回来。
    他坐在床边,看着贺知衍在昏睡中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的姿势,膝盖抵着胸口,双手交叠在胸前,后背微微弓起,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
    心理学上说,人只有在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时候才会在睡眠中采取这个姿势。
    严叙不懂心理学,但他看得懂这个姿势在说什么,它在说,我很冷,我很怕,我只有我自己。
    它也在说,即使在昏睡中,这个人也在本能地保护自己。他已经不再信任这个世界了。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点滴瓶里液体滴落的声音和贺知衍偶尔含糊的呓语。严叙就那样坐在床边,看着那个被他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身体,一言不发。
    严叙在程宇送退烧药上来的时候,接过去亲自喂了。他把药片放在贺知衍的嘴唇上,然后用小勺舀了一点温水,缓缓推进他嘴里。
    贺知衍的嘴唇很干,药片粘在唇上不肯往下滑,严叙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让药片落进口腔里。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操作一台精密仪器。
    但喂完之后他没有帮贺知衍擦嘴角流出来的水,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他只是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出了卧室。
    程宇在走廊里等他。
    他看着严叙关上门,看着严叙靠在走廊的墙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个动作很轻,但程宇认得,严叙只有在极度疲惫又不想被人看出来的时候才会揉眉心。
    “那个,”程宇低声说,“昨晚的事,我调了监控。”
    严叙的手停在眉心,眼睛从指缝里看向程宇。
    那个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警觉,像是防御的本能反应,像一个已经做出了判决的法官忽然听到有人要提交新证据。
    程宇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段模糊的夜视画面,楼梯口,林婉端着红茶站在贺知衍面前,两个人说了几句话。
    然后林婉的手忽然松了,杯子落在地上,她自己退了一步,踩在楼梯边缘,然后滚了下去。
    贺知衍从头到尾没有伸手。他连推的动作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抹布,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塑。
    严叙看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点亮,从头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手机的指节在一点一点地收紧,指节边缘的血色被挤压得褪去,变成一种不太自然的白。
    “知道了。”他把手机还给程宇,声音很平静。
    “那林小姐那边,”
    “我说知道了。”
    程宇不再问了。他退后一步,转身下楼。
    严叙还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微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下午,贺知衍的烧终于退了一些。三十八度五,不再是四十度那种让人心慌的灼烫。
    他的意识也清醒了一些,至少不再说胡话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严叙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和三个月前那盅一模一样。米粒都熬化了,葱花切得细碎,姜丝挑得干净。
    严叙的衬衫袖口上沾了一点米汤的痕迹,他不擅长做饭,这碗粥大概是他亲手熬的。见贺知衍睁眼,严叙握着勺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最终却只是低声说了句:“醒了?把粥喝了。”
    贺知衍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很淡的、近乎透明的疲惫,像一杯被反复冲泡了太多次的茶,已经淡得尝不出任何味道。
    他没说话,只是撑着床垫想坐起来。严叙伸手去扶他的肩膀,贺知衍的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侧了侧身,避开了那只手。
    严叙的手顿在半空中,随即收了回去,重新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贺知衍没张嘴。他把脸微微偏向一边,垂着眼睛,不接那勺粥,也不说话。
    卧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点滴瓶里液体坠入滴壶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某种沉默的计时。
    严叙举着勺子的手没有收回,但他的呼吸明显沉了几分。
    他把勺子轻轻搁回碗里,瓷片相碰,发出一声清冷的脆响。
    “贺知衍。”他叫他的全名,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要这样吗?”
    贺知衍的手指在被子上蜷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了严叙一眼,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底下,还藏着一些别的东西,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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