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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藏在最深处、甚至未曾明确形诸于口的猜忌，此刻却由她在最无防备的梦境里，用如此绝望而激烈的语气嘶喊出来。
所有的帝王威仪、理性权衡，在这声来自灵魂深处的控诉面前，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刺痛与羞惭。
他看着她苍白脸颊上滑落的冰凉泪痕，那痕迹仿佛烙在了他自己的灵魂上。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极其轻柔地、如同触盆易碎的琉璃般，抚上她紧蹙的眉心，试图将那深刻的痛苦痕迹抹平。
“朕知道……”他声音喑哑干涩，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中艰难挤出，却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重若千钧，“他不是。他是你的孩子。”他停顿，指尖感受到她肌肤微凉的触感，更低声地，仿佛在向自己、也向沉睡中的她起誓：“也是……朕的。
不知是感受到了他指尖的温度，还是那低语的呢喃穿透了梦魇，榻上的人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紧攥的手指微微松开，蹙起的眉宇也缓缓舒展，像是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供依傍的浮木，沉入了稍显安稳的睡眠。
谢星遥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静静看了她许久。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消瘦的轮廓和小腹处微不可察的起伏。直到腿脚有些发麻，他才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今夜朕来过之事，不必告知皇后。”他对守在殿外大气不敢出的宫人留下这句话，便如来时一般，融入了沉沉的夜色。
翌日，谢星遥下朝后，独留了萧屹。
御书房内，君臣对坐，香炉青烟袅袅。谢星遥罕见地没有先谈政事，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上细腻的龙纹，目光落在案头堆积的奏章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它们。漫长的沉默几乎要让空气凝固。
终于，他抬起眼，看向萧屹，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滞涩：“萧卿……”
“臣在。”
“你与沈郎君……”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目光微微移开了一瞬，显露出极罕见的、属于个人的窘迫，“平日……是如何相处的？”
萧屹心中了然。陛下这哪里是闲话家常？分明是心被困在了某处泥沼，连帝王之尊都不得不放下身段，向一个他认为或许有“经验”的臣子，讨要一点关于“人心”的方子。他面色不变，恭敬问道：“陛下是想听虚言，还是实话？”
谢星遥瞥他一眼：“朕若想听那些冠冕堂皇的虚言，朝上言官御史，哪个不比你会说？”
萧屹点点头，直言道：“既如此，臣便实话实说。臣与清弦，本非寻常夫妻，也不愿如寻常夫妻那般相敬如宾。臣只是爱他，故而愿意去懂他，了解他，护着他。相处之道，无非‘真心’二字，以他之喜为喜，以他之忧为忧，如此而已。”
谢星遥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虚空处，似在思索。片刻后，他又问：“你便从未想过，萧家爵位，无人承袭？”
萧屹神色坦然：“臣的爵位，是自己在战场上搏杀得来。若有子嗣，他自有他的路，未必逊于臣。若没有，”他顿了顿，语气淡然却坚定，“这爵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臣更在意的是活着的时候，身边之人是否安乐顺遂。”
御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答。谢星遥久久不语，眉宇间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与犹豫。
萧屹看着他这般情状，心中了然几分。陛下这哪里是单纯询问夫妻相处？分明是心中有了症结，关乎身边人，更关乎皇嗣与后宫平衡。他斟酌片刻，主动开口：“陛下可是在烦忧……身边人之事？”
谢星遥抬眼看他，不置可否。
萧屹继续道，话虽直白，却切中要害：“陛下，臣说句僭越的话。与一个人生下十个孩子，和与十个人生下十个孩子，于国本而言，有何区别？难道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需得广纳后宫，方显天家子嗣繁盛？”
他顿了顿，目光坦荡地看向御座上的君主，言语间没有丝毫迂回：
“后宫若百花争艳，陛下又有多少心力，能真正用于朝政天下？近日因皇后有孕，朝中没少劝谏陛下‘雨露均沾’！这话听着是为子嗣计，可细想之下，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对陛下家事的指手画脚，甚至……是有些人想往后宫塞人、攀扯关系的由头？”
这话说得大胆，几乎戳破了那层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窗户纸。谢星遥没有动怒，只是眸光更深，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了敲。
萧屹的话，虽不中听，却恰恰点破了他近日的烦躁之一——那些看似为他子嗣着想的劝谏，背后缠绕着多少对帝王私事的干涉与对各方势力的平衡考量。
许久，谢星遥才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
萧屹躬身退出御书房，厚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门外，秋日的夕阳正急速沉伦，将巍峨的宫墙拖出漫长而孤寂的影子，天际弥漫着一种壮丽又苍凉的铁锈色。
一阵突如其来的凉风穿廊而过，卷起金砖地上零星的枯叶，发出簌簌的轻响，竟透出几分萧瑟的寒意。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象征着至高权力也禁固着无尽烦恼的门。
宫阙深深，锁着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纠葛。帝王的醒悟与愧疚，或许只是另一场更复杂博弈的开端。
而他能做的，却已做完。剩下的路，那片充斥着愧疚、弥补、朝堂压力与后宫算计的迷雾，终须那位孤家寡人，自己提着灯，一步步去趟。
第104章四极总庙
城南，周家绸缎庄。
这是周钰完全凭自己本事立起来的产业，一砖一瓦，一丝一缕，皆是他亲手经营。
铺面不算极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柜台后的多宝格里陈列着各色料子，从寻常棉麻到罕见云锦，光泽温润，花色清雅，正如其主人一般，不张扬，却自有一番底蕴。
周牧之坐在靠窗待客的圈椅里，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看着。
周钰正在与一位老主顾核对一批苏绣的纹样，微微侧身，指尖轻点着摊开的样本，声音不高，条理却极清晰：“李夫人，这批缠枝莲的绣线光泽度更好，用于夏裳更显清透；若是做披风镶边，这幅鹤鹿同春的针脚更密实，也更耐磨些。”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专注的侧脸和修长的手指上，沉静而夺目。
周牧之看着，不由得又想起初遇那日。也是这般沉静专注的侧影，却在危机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机敏，那一卷掷出的苏绣如云霞绽开时的猎猎声响，混合着马蹄惊起的尘土气息，仿佛还在鼻尖。
那时他满身凛川的风沙，只觉得这京城公子如翠竹挺秀，冷静得有些…不符合年龄。
如今，风沙褪去，阳光落在他身上，同样的沉静却镀上了一层令人心安的温润光泽。
自己那份曾急于靠近、生怕迟一步便会错过的焦躁，也在这目光的流连中，沉淀为此刻甘之如饴的耐心守候。
不知过了多久，周钰终于送走了客人，转身，目光落在周牧之身上。
周牧之立刻站起身，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爽朗，带着军人特有的坦荡，驱散了方才等待时那点刻意营造的“安静”假象：“忙完了？”
“嗯。”周钰应了一声，走向他，目光在他被日光晒得愈显健康的小麦色脸庞上掠过，“你怎么来了？”
“路过，想着你可能在。”周牧之答得自然，仿佛真是偶然。
他今日未着甲胄官服，只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劲装，更衬得肩宽腿长，站在那里，便有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周钰没拆穿他这“路过”的说法，只道：“稍等，我收拾一下。”
待周钰交代完伙计，两人并肩走出了绸缎庄，步入傍晚时分依旧熙攘的长街。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两人的衣摆。
周牧之放慢脚步，迁就着周钰的步子，侧头看他：“阿钰，我明日休沐。”
周钰目视前方，脚步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后，周钰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周牧之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我想去一趟都城中心的四极总庙。”他顿了顿，似乎下了某种决心，才继续道，“你……若无事，陪我去吧。”
周牧之脚步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周钰，眼中瞬间迸发出的惊喜如同星火燎原，亮得惊人，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好！我陪你去！”那洪亮的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引得路人侧目。
周钰被他这毫不掩饰的欢喜弄得耳根微热，瞥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脚步似乎轻快了些许。
直到将人送到周府那熟悉的朱红大门前，看着周钰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周牧之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握了握拳，仿佛要将满腔的欣喜压实。
他转身离开时，步伐轻快得几乎要跳跃起来。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周牧之便已候在周府门外。他换了身更显精神的石青色锦袍，腰束革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少了些平日的武人悍气，多了几分俊朗轩昂。
周钰出来时，见他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隐去。
两人没有乘车，信步而行。秋日晨风清冽，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已开始泛黄。起初有些沉默，但周牧之很快便寻了些街边见闻说起，语气轻松自然，周钰偶尔回应一两句，气氛倒也并不尴尬。
四极总庙很快出现在视野中。
作为整座永熙城的信仰核心，庙宇气象恢宏。坐北朝南，沿中轴线庄严铺展。巨大的“四极总庙”鎏金匾额高悬正门，在初升的朝阳下流光溢彩，令人望之生敬。
踏入巍峨的庙门，一条宽阔笔直的青石板神道通向深处，两旁对称矗立着钟楼与鼓楼，飞檐斗拱，古意森然。
神道尽头，便是主殿，重檐歇山顶的殿宇如展翅巨鹏，覆盖其上的明黄琉璃瓦反射着金辉，与碧空相映，璀璨夺目。
步入主殿，高阔的空间让人心生肃穆。四根需数人合抱的巨柱分立四方，上面浮雕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极神兽栩栩如生，鳞甲爪牙纤毫毕现，仿佛下一刻便会挣脱桎梏，腾云驾雾而去。
香火缭绕，氤氲着檀香的气息，前来祈福的百姓络绎不绝，低声祝祷，神情虔诚。
周钰在殿前驻足，仰望着庄严的神像，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牧之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没有打扰，只是静静陪着。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形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中飞舞，时光仿佛在此刻凝滞。
两人并未急着上香，而是顺着中轴线，缓缓参观两侧对称的配殿。配殿中供奉着各路神祇，有求姻缘的，有佑功名的，有保平安的，香火同样鼎盛。庙内还设有碑亭，厚重的石碑上铭刻着古往今来的修缮记录与文人题咏，墨迹深深，诉说着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