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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们来到了庙前那极为开阔的广场。今日并非盛大庙会，但广场周边依然形成了热闹的“四市”，各有特色。
东市多是各色小吃与精巧手工艺品。糖人儿晶莹剔透，面塑栩栩如生，还有卖冰糖葫芦、桂花糕、热腾腾的豆腐脑的摊子，香气扑鼻，引得孩童流连。
周牧之见周钰多看了一眼那吹糖人的老翁，便挤过去，不一会儿举着个活灵活现的小马糖人回来，递给周钰，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喏，像不像我当初那匹乌骓？”
周钰看着那憨态可掬的糖马，又看看眼前人期待的眼神，终是接了过来，指尖触及微黏的糖壳，轻轻“嗯”了一声。
西市以杂耍戏班、说书算明为主。一个猴戏班子围了不少人，伶俐的小猴子穿着红褂子，翻筋斗、骑山羊，逗得众人喝彩。周牧之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哈哈大笑，笑声爽朗。
周钰站在他身旁，目光似乎落在远处的碑亭，但每当人群中因杂耍惊险而发出低呼时，他总会不经意地朝周牧之这边略偏一下头，确认无事，才又转开视线。
南市则是日用百货、布匹针线的天下。这里周钰显然更熟悉些，他会驻足看看新出的棉布质地，或点评一下某摊上的绣线颜色。
周牧之对布料一窍不通，却寸步不离地跟着，偶尔听周钰低声解释两句，便认真点头，目光始终落在周钰沉静的侧脸上。在一个卖皮质小物的摊子前，周钰拿起一副鞣制得极软和的护腕看了看，又放下。周牧之却记下了那护腕的样子和摊主位置。
北市靠近庙宇侧门，更多是香烛供品，也有些卖木雕神像、兵器模型的摊子，气氛较为肃穆。
周牧之在一个摆着各式小刀、匕首模型的摊前多看了一会儿，拿起一柄造型古朴的匕首模型掂了掂。
周钰在一旁淡淡道：“铜胎，分量不对，装饰而已。”周牧之嘿嘿一笑放下：“还是你眼尖。”两人走过一个卖平安符的摊子时，周牧之脚步缓了缓，目光扫过那些绣着不同纹样的符袋。
整整一日，他们便在庙宇的肃穆与四市的喧嚣间缓缓穿行。周牧之一直很小心地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既不显得疏远，又不至于让周钰感到压迫。
他会自然地替周钰挡开拥挤的人流，会在周钰停下看东西时耐心等待，会在路过茶摊时问一句“渴不渴？”，然后去买两碗温热的清茶。
周钰的话依旧不多，但眉宇间那种冰封般的疏离，却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了许多。
他会接过周牧之递来的东西，会在周牧之讲起军中趣事时微微弯一弯唇角，会在人群喧闹时，不动声色地走在更靠近周牧之的那一侧。
落日熔金，将庙宇的琉璃瓦和两人的身影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该回去了。
走到北市那个平安符摊子前时，周牧之忽然停了下来。他仔细挑了两个，一个绣着青竹，一个绣着磐石，付了钱，转身将那个绣着青竹的递给周钰。
“这个……给你。”他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青竹……像你。”
周钰看着递到眼前的平安符，青色缎面，竹叶纹路清晰。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拒绝，伸手接过。指尖相触，一触即分。符袋还带着摊主掌心的微温。
“多谢。”他将符袋握在掌心。
周牧之眼底的光瞬间亮得灼人，他手中的那枚符没有立刻收起，而是用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上面粗粝的绣纹，仿佛要将其刻入记忆。
然后，他才珍而重之地将其收进贴身的内袋，手掌按在胸口，感受着布料下微微的凸起，抬起头，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这个，归我了。它会在这儿。
回程的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汇。气氛安静，却不再有之前的滞涩，流淌着一种无需多言的平和。
再次将周钰送至周府门口，周牧之没有像以往那样急着告别，而是看着他，眼底映着夕阳的余晖，温柔而坚定：“阿钰，今日……我很高兴。”
周钰抬眸看他，夕阳在他清俊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光。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嗯。改日……若你休沐，西市新来了个说前朝演义的话本先生，据说讲得不错。”
周牧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如同夜空中炸开的烟火：“好！一定！”
看着周钰走进府门，周牧之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磐石平安符，又想起周钰收下青竹符时微微低垂的眼睫和轻握的掌心，胸口被一种饱胀而温暖的情绪田满。
整整一日，没有剖白心迹，没有海誓山盟，只是相伴而行，看人间烟火，观殿宇森严。但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夕阳的余温仿佛还停留在肩头。那堵曾横亘其间、由理智与顾虑砌成的冰墙，并未轰然倒塌，而是在这秋日长久的暖照与无声的陪伴下，悄然融蚀，显露出一道虽窄却坚实的门廊。
他们谁也没有用力去推，只是不约而同地，在暮色中，并肩步入了同一条被温暖光影照亮的小径。前路或许依然蜿蜒，但方向，已然一致。
第105章人间烟火
这日，萧屹难得没有去兵部点卯，也未处理堆积的军务文书，只吩咐了不紧要的事勿来扰，便留在府中。
秋阳透过明净的窗纸，暖融融地铺洒在书房内。沈清弦占了临窗的大书案，正对着摊开的宣纸较劲。
他练字有些时日了，握笔的姿势早已被萧屹矫正得标准，下笔也稳，只是那字迹，总透着股独有的温润气质，笔画圆融，转折处带着点不自觉的绵软，甚至有些笔画末端会冒出一点点狡黠的上翘，像是字里行间藏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俏皮。
此刻，他正对着一个“锋”字皱眉，总觉得右半部分的“夆”写得不够精神，软趴趴的，失了刀锋的锐意。
他抿着唇，不服气地又试了两遍，结果依旧不甚满意，无意识地用笔杆顶端轻轻戳了戳自己的脸颊，留下一点淡淡的墨印。
萧屹原本靠在另一边的榻上看一卷边塞舆图，目光却不时飘向书案那边。将那小动作尽收眼底，他眼底漫上笑意，放下舆图，起身走了过去。
“这里，”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温热的吐息。沈清弦还未及反应，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便从后方轻轻覆上了他执笔的右手，稳稳地包裹住。
沈清弦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向后轻轻靠入那熟悉的胸膛。
萧屹的手掌温暖而稳定，完全包裹住他的，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姿态，也是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笔锋在他的引导下流转，“‘锋’之利，在于藏而不露，蓄势待发。”
他的声音低沉，落在耳畔，如同在传授独门的剑诀心法。当那个经由两人共同完成的、骨力内蕴的“锋”字落在纸上时，它仿佛不再是单纯的墨迹，而是一道小小的、由萧屹渡入沈清弦世界的、关于力量与守护的印济。
“哇！”沈清弦看着并排的两个“锋”字，眼睛倏地亮了，扭头看向身后的人，澄澈的眸子里漾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与崇拜，如同孩童见到了最神奇的戏法，“萧屹，你好厉害呀！怎么就轻轻一下，完全不一样了！”
萧屹被他这直白又热烈的崇拜看得心头一软，松了手，转而揉了揉他方才被笔杆戳过、还留着淡淡红痕的脸颊，拭去那点墨印，低笑道：“阿弦写得也很好。我不过是比你多握了几年刀枪，也多写了几年字，占了年长的便宜罢了。你如今的字，已有自己的风骨，很好。”
“你说的对，”沈清弦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顺着他的话，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模仿着某种腔调，“嗯，我也很厉害呢。”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得了夸奖便忍不住翘尾巴的“沈小公子”。
萧屹忍俊不禁，屈指轻轻刮了下他的鼻梁：“是，我的阿弦最厉害。”
闹了一会儿，沈清弦瞥见窗外明媚的天光，忽然想起什么，扯了扯萧屹的袖子：“萧屹，我想吃南街那家点心铺的栗子糕和茯苓饼了。刚出炉热乎乎的那种。”他眼睛眨巴眨巴，带着点央求的意味，“你陪我去买，好不好？”
“好。”萧屹几乎没犹豫，抬手替他理了理蹭得有些松的发丝，“现在就去。”
两人也没叫车马，更未带随从，如同最寻常的伴侣一般，并肩出了府门，融入秋日午后熙攘的街市。
与周牧之、周钰二人那种彼此试探、小心翼翼维持着恰当距离的相处不同，萧屹与沈清弦之间，自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熟稔与亲密。
刚走出府门不远，萧屹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沈清弦微凉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沈清弦指尖微微一动，脸上有些发热，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虽永熙民风相对开放，但两个男子这般牵手而行，终究引人侧目。他象征性地轻轻挣了一下，低声道：“街上呢……”
萧屹却握得更紧了些，面色坦然，目光扫过几个投来好奇视线的人，那眼神平静却自带威仪，竟让那些人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怕什么？”他侧头对沈清弦道，语气寻常，“我牵我自己的夫君，有何不可？”
沈清弦耳根更红，心里却像被暖流熨过，那点微不足道的羞窘立刻被踏实的安全感取代，便不再挣扎，任由他牵着，手指甚至轻轻回握了一下。
他们一路慢慢走着，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多半是沈清弦在说，叽叽喳喳像只欢快的雀儿——工坊里新试的染法出了点趣致的差错，赵珩前日来信又抱怨了哪本经义难懂，刘府医夸他认药材快，后园那株晚桂今年开得格外香……琐碎而生动。
萧屹大多时候只是听着，目光落在沈清弦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的侧脸上，看他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润泽的唇瓣，不时应一声“嗯”、“然后呢？”、“确实不错”，简单却专注，让诉说的人知道，他每一个字都被认真听了进去。
到了南街点心铺，果然生意兴隆，刚出炉的糕点香气四溢。
沈清弦眼睛一亮，挑了好几种，除了想吃的栗子糕、茯苓饼，又添了枣泥酥、桂花糖饼，用油纸包了好几包。萧屹站在他身后，等他挑完，便自然而然地接过所有点心包，稳稳拎在手中。
沈清弦看他两手提得满满当当，有些过意不去：“我拿一些吧？”
“无妨。”萧屹将几个油纸包并到一只手里，竟还稳稳当当，空出的那只手，又准确无误地寻到了沈清弦的手，再次牵住。“走吧，回去。”
于是，秋日悠长的午后，永熙城喧嚣的街市上，便有了这样一幅画面：高大挺拔、气质冷峻的玄衣男子，一手提着好些点心包，一手紧紧牵着一个清雅如竹、面含浅笑的月白衫少年，两人步履从容，时不时低头交谈，眼中只有彼此，仿佛周遭的繁华嘈杂都成了模糊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