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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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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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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张蓉的卧室中,江源陷入了沉思。
    可以看出张蓉的卧室不大,是标准的单位集资房格局。
    十二三个平房,摆下双人床和一组大衣柜后,剩下的过道只够两个人侧着身子站着。
    江源此刻就站在床和衣柜的过道里。
    到目前为止,现场实质性的进展几乎为零。
    张蓉卧室窗户关的很紧,江源半个小时前亲自戴着手套,把窗户的插销和滑轨统统摸了一遍。
    滑轨里有一层陈年的灰垢,没有任何金属攻击摩擦留下的新鲜划痕。
    插销上的包浆均匀完整,没有任何外力撬动的痕迹。
    门锁就更干净了。
    标准的十字铜锁芯,江源用强光手电打着侧光,贴着锁眼足足看了五分钟。
    毫无破绽。
    现场呈现出的状态,就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封印成的铁桶。
    所有物理勘查结果最终都指向了密室杀人案的方向。
    江源眉头紧锁,他不信邪。
    干痕检这一行,最怕的就是被现场牵着鼻子走。
    物证不会说话,但物证组成的逻辑链条一旦出现违和感,就说明有人在撒谎。
    或者是人,或者是现场本身。
    如果凭现在的勘查结果回去写报告,结论只能是一个:死者处于封闭空间内,因未知原因导致一氧化碳中毒死亡。
    排除他杀可能。
    但这份报告交上去,江源的脸就别想要了。
    堂堂一个在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痕检核心,堂堂的省级指纹专家,跑到一个案发现场转悠半天,得出一个密室自杀或意外的结论。
    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肯定有某种机制,或者某种手法,把这个原本漏洞百出的凶杀现场,伪装成现在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江源需要换个脑子,脱离惯性思路。
    邱美霞手里拿着本子,眼睛扫过现场,最终停在江源紧绷的后背上。
    “怎么了?进死胡同了?”邱美霞开口轻声问道。
    江源没回头,只是换了个站姿,把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
    “这屋子现在给我的感觉就是无从下口。”
    邱美霞走到窗边,语气平静地抛出专业见解:“抛开你那些推断不谈,但从一氧化碳中毒的病理学角度来看,这事儿背身就有违常理。”
    “正常的一氧化碳中毒致死,在法医学角度粗略分为三类。”
    江源转过身,目光落在邱美霞的脸上。
    有时候从法医的角度出发,能为痕检提供最直接的逆向推导。
    “第一种,业内俗称闪电式。”
    邱美霞竖起一根手指:“这种情况这两年特别多。”
    “老百姓家里喜欢装那种直排式燃气热水器,卫生间又小又不通风。”
    “人在里面洗澡,水汽一蒸燃烧不充分,一氧化碳浓度会在短时间内飙升到一个恐怖的数值。”
    “洗着洗着,人连个求救信号都发不出,直接一头栽倒,几分钟内死亡。”
    “这就叫闪电式,快,狠,受害者几乎没有反应时间。”
    “剩下的,就是慢性中毒。”
    邱美霞放下手指,继续说道,“不管是老旧管道的微量泄漏,还是那种烧炭自杀,都属于这个范畴。”
    “慢性中毒的核心特点是‘熬’。”
    “浓度没那么高,需要几个小时的持续燃烧和积聚。”
    “人在这个过程中先是头晕恶心,然后渐渐陷入昏迷,最后在无意识状态下多脏器衰竭而死。”
    邱美霞顿了顿,指着床上的痕迹:“你看看张蓉。”
    “慢性中毒的死者,通常死态相对安详,因为后期他们已经没有了意识。”
    “但张蓉不一样。你看这床单被抓的。”
    江源的视线跟着邱美霞的手指移动。
    床单上那几道深深的褶皱,死者的腿部位置有明显的蹬踏痕迹。
    “张蓉绝对不可能是慢性中毒死亡。”
    江源顺着邱美霞的思路,将逻辑线往下推,“这挣扎的幅度太剧烈了。”
    “她当时极度痛苦,肺部在拼命索取氧气。”
    “她不想死,她甚至试图爬起来。”
    “但她失败了。”
    邱美霞接话:“因为毒素剥夺了她的运动能力。”
    黎格清了清嗓子插进来,作为哈城本地的刑警,他对这一片的了解比两人要深一些。
    “两位专家,我补充个本地情况。”
    黎格双手插在夹克兜里,眉头皱着,“咱们哈城燃气公司从九八年开始,就往市政管网里添加了臭味剂。那玩意儿叫硫醇,味道冲得很,比臭鸡蛋还难闻。”
    “那玩意儿一旦泄漏,会对人的感官产生极其强烈的刺激。别说漏几个小时,就是漏个三五分钟,人也能马上闻出来。”
    黎格看了一眼江源,继续说道:“张蓉要是碰上普通的煤气泄漏,感官受到刺激后她第一反应绝对是开窗或者往外跑,不可能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硬抗。”
    除非她自己想死。但刚才你们也说了,她不想死。”
    江源的眼睛亮了一下:“行了,拼图对上了一块。”
    江源双手抱胸,语速开始加快,“没有漫长的积聚过程,不存在逐渐昏迷。”
    “现在可以板上钉钉地确定,张蓉死于闪电式一氧化碳中毒。”
    毒气的释放速度极快,在极短的时间内填满了这间卧室。”
    “张蓉受到了致命的剂量冲击,等她产生挣扎动作的时候,高浓度的一氧化碳已经麻痹了她的神经肌肉系统。”
    “她很痛苦,想跑,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只能在床上绝望地挣扎,直到咽气。”
    邱美霞点头赞同这个推论,但她的专业严谨性立刻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逻辑上成立,符合现场痕迹。”
    “但这引出了一个巨大的硬件矛盾。”
    邱美霞看着江源,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如果是闪电式中毒,要想达到让成年人瞬间丧失行动能力的程度,要求一氧化碳的浓度必须尽可能的高,而且释放的量要足够大。”
    “这间卧室虽然不大,但也有十几立方米的体积。”
    “靠什么东西能瞬间制造这么高浓度的毒气?”
    江源没说话,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在放松,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一个习惯。
    当线索陷入死结时,他会把自我意识剥离出去,把自己强行塞进凶手的躯壳里,用凶手的视角重新审视这个空间。
    黑暗中,江源开始在大脑里搭建犯罪现场的模型。
    我是凶手。
    我今晚的目标是张蓉。
    我必须弄死她,而且要弄得干净利落,不能引起邻居的注意,最好能伪装成意外。
    我不能用刀,那会弄得到处都是血,走在街上容易暴露。
    我不能用绳子,勒痕是法医一眼就能看穿的铁证。
    我选择了一氧化碳,这是最隐蔽的杀手。
    但是,怎么用?
    如果在她睡着后,我只是悄悄拧开厨房的煤气灶。
    不行,黎格说了,燃气里有警报添加剂。
    张蓉感官受到刺激醒过来,发现煤气漏了,她会关阀门,会开窗户。
    那我的计划就全完了。
    所以,我不能用民用煤气。
    我也不能用慢性释放的手段。
    如果要一击毙命,我必须保证一氧化碳的浓度足够纯,浓度足够高。我需要一个能瞬间释放大量纯净一氧化碳的容器。
    我必须在她熟睡时,把这个容器带进她的卧室,然后打开阀门。
    高压气体瞬间喷涌,在她反应过来之前,直接把卧室变成一个高浓度的毒气室。
    江源猛地睁开眼睛。
    “要想一击毙命,必须要保证一氧化碳的极高浓度和纯度。”
    江源盯着黎格和邱美霞,一字一顿地吐出结论,“凶手没有使用现场的燃气设备。”
    “他自带了作案工具。”
    但这又绕回了那个最让人头疼的问题。
    这么高浓度的一氧化碳,来源在哪里?
    作案工具怎么带进来的?
    江源转过身大步走出卧室,穿过狭窄的客厅,直接来到了张蓉家的入户防盗门前。
    黎格和邱美霞紧随其后。
    江源站在门内,手搭在门把手上。
    “这扇门外面没有撬压痕迹,锁芯完好。”江源手指在铁皮门上敲了敲。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凶手要想进来只有两种方法。”
    “第一,他有张蓉家的钥匙。第二,他是在张蓉清醒的时候,跟着张蓉一起走进这扇门的。”
    黎格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接话道:“能大半夜跟着回家的,这熟人作案的可能性直线上升啊。”
    “不仅是熟人,而且还得是能让张蓉放下防备的人。”江源纠正道。
    他松开门把手,开始按照自己脑海中设定的凶手路线,一步步往屋里走。
    他模拟着当时的场景:张蓉开门凶手跟在后面,门关上。
    两人可能在客厅里说了几句话,或者凶手直接找借口留宿。
    张蓉进卧室换衣服上床。
    凶手在外面等待,或者凶手就在卧室里。
    江源再次跨进卧室的门槛。
    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他的视线锁定在了靠墙的那组大衣柜上。
    那是千禧年代初非常流行的一种款式。
    水曲柳的面板,刷着暗红色的清漆。
    衣柜门不是一整块平滑的木板,为了防潮透气设计成了百叶窗式的格栅。
    一条条倾斜的木条之间留有缝隙。
    江源停在衣柜前。
    “如果我是凶手。”
    江源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发闷,“我带着一个装满高压一氧化碳的钢瓶。那玩意儿体积再小,也有个暖水瓶那么大。”
    “我不能把它大摇大摆地放在地板上。
    他指着衣柜的格栅门:“我得把它藏起来。”
    “藏在一个既看不见,又不影响气体释放的地方。”
    这个衣柜,简直是为凶手量身定做的完美隐蔽点。
    把钢瓶塞进衣柜最底层,用衣服或者被子稍微遮挡一下,然后拧开阀门。
    那些格栅缝隙成了绝佳的扩散通道。
    毒气会迅速地透过格栅,无声无息地填满整个房间。
    一切逻辑都严丝合缝。
    江源的手搭在了衣柜门那黄铜色的半月形拉手上。
    手心隐隐有些出汗。
    干痕检的,最享受的就是推理与物证即将咬合的瞬间。
    只要拉开这扇门,这案子就破了局。
    “咔哒。”
    江源手腕一用力,两扇衣柜门向外弹开。
    柜子里挂着几件张蓉常穿的呢子大衣,下面堆放着两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过冬棉被。
    没有钢瓶,一无所获。
    凶手把钢瓶带走了。
    江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衣柜的格栅设计,确实很适合隐藏钢瓶。”
    江源说:“毒气可以从缝隙里释放出来,不影响扩散效果。”
    “张蓉躺在床上,就算睁着眼也不一定能发现衣柜里藏了东西。”
    “但我们现在找不到钢瓶。”邱美霞说。
    “找不到是正常的。”
    江源把柜门关上,“凶手既然能想到伪造密室,就一定会把作案工具带走。”
    “他不会给我们留下这么直接的证据。”
    黎格叹了口气,多少有些不甘心。
    “那......这案子怎么往下查?”
    “物证没有,毒气来源没有,门锁也没有撬动痕迹,我是真没招了。”
    江源看着那张床,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完美的密室。”
    江源像是给他人解释,又像是给自己说:“所有的密室,都只是利用时间差或者心理盲区制造出来的假象。”
    “凶手觉得他把一切痕迹都抹掉了,但他抹不掉一个最基本的东西。”
    “什么?”黎格追问。
    “动机。”
    江源说,“他为什么要杀张蓉?为什么选择这种复杂的手法?
    “为什么要伪造密室?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有原因。”
    “我们找不到物证,就从人证开始找。”
    他走到客厅,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把张蓉的社会关系重新梳理一遍。”
    “前夫,上司卢思明,同事,老家的亲戚,所有跟她有过经济往来或者感情纠葛的人,一个一个筛。”
    黎格点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安排人去查。”
    江源看了一眼手表。
    从进这个门到现在,将近两个小时。
    他没有找到那个一锤定音的物证,但他搞清楚了一件事,凶手不是随机作案。
    这个人蓄谋已久,而且对张蓉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
    这样的人,不可能在张蓉的社会关系网里毫无痕迹。
    邱美霞走过来,把法医报告放进包里:“我先回市局,等张蓉的血检结果出来,我再看一下碳氧血红蛋白的具体浓度。“”
    “那个数值可以反推毒气的释放速度。”
    “辛苦了。”江源说。
    邱美霞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黎格也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黎格忽然回过头:“你说凶手把钢瓶带走了,那他会不会已经把钢瓶处理掉了?”
    “会。”
    “但他处理钢瓶的方式,也会留下痕迹。”
    “扔进河里河底会有。”
    “扔进垃圾场,总有人看见。
    “这种专业级的钢瓶不是易拉罐,不是说扔就能扔得无影无踪。”
    黎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江源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脑子里还在转。
    凶手做得干净利落,但张蓉在床上挣扎的痕迹是凶手抹不掉的。
    那是她留在世上最后的证词,她在告诉每一个走进这个房间的人: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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