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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城太平国际机场。
千禧年刚过,机场候机楼还透着一股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粗糙感。
穹顶的钢架结构暴露在外,表面刷着的防锈漆有些斑驳。
航站楼的地面铺着大块的灰白色水磨石,无数滚轮经年累月地摩擦,表面泛起一层包浆。
大屏航班信息显示板还是翻页机械牌,每跳动一次就发出一阵密集的“哗啦啦”声,像是一群鸽子同时扑棱翅膀。
出口通道外围着一圈不锈钢栏杆。
接机的人群挤得密不透风,大部分人穿着军大衣,探着脖子往里张望。
人群的最边缘,站着三个男人。
他们没穿制服。
三个人站位很有讲究,一个顶在最前面,另外两人分列左右后方,形成一个三角包围圈。
他们的视线完全不跟周围那些焦躁的旅客接触,眼睛像雷达一样,专盯通道深处走出来的人。
头顶的机械牌发出一阵翻页声,从大连飞往哈城的航班状态终于从“延误”跳成了“到达”。
人群开始骚动。
通道深处陆陆续续涌出带着疲态的旅客。
卢思明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在一群旅客中间,他就像黑白胶片里塞进来的彩色人像。
他没托运行李,手里只提着一个公文包。
一身剪裁极为贴合的深灰色西服套装,外面套着一件质地挺括的黑色羊绒大衣。
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没有一根碎发散落。
老赵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回头看了身后两名民警一眼。
这是行动信号。
身后两个年轻干警立刻收拢站位,身体肌肉瞬间绷紧。
没等老赵迈开步子主动拦截,刚走出通道口两步的卢思明突然停下了。
没有片刻的慌乱,卢思明主动改变了行进路线,径直朝着老赵走了过来。
距离缩短到一米。
“不好意思,几位。”卢思明率先开口。
他微微欠身,脸上带着几分温润的歉意。
他的声音完全听不出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天气原因,飞机在大连那边压了跑道,晚点了快四十分钟。让你们久等了。”
风度翩翩,滴水不漏。
“市局刑侦的。”
老赵面无表情,声音控制在两人能听清的范围内,“卢思明,对吧?”
“是我。”
卢思明看清证件再次点头,脸上的歉意没有丝毫消退,“劳师动众了。”
“走吧。”老赵手腕一翻,证件滑回口袋。
两个年轻干警一左一右,不动声色卡住了卢思明转身后退的角度。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哈城市公安局市中分局的大院。
老赵带着人径直穿过一楼大厅,拐进走廊尽头的询问室。
长条形的办公桌后,黎格坐得笔直。
老赵指了指中间那把椅子:“坐。”
卢思明顺从地坐了下去,他习惯性地想把一直提在手里的公文包放在面前。
老赵从旁边伸出手,一把按住公文包的提手。
“包给我。”
卢思明手指松开,任由老赵把包拿走。
黎格翻开面前厚重的案卷文件夹。
他缓缓抬起头,直视着距离自己不到两米的卢思明。
“哈城市公安局市中分局,刑侦大队队长黎格。”
黎格的声音带着一种压迫感:“现在我们依法对你进行询问。”
“根据法律规定,你必须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不得隐瞒、伪造事实。听清楚了吗?”
卢思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大腿上,连连点头。
“听清楚了,黎警官。”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迫切,“你们有什么要问的,随时问。我一定全力配合。”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张蓉她,她会出这样的事情。”
他的声线在句尾出现了颤抖,伴随着轻微的哽咽。
黎格靠在椅背上面沉如水。
干了这么多年刑侦,审讯椅上坐过形形色色的人。
流眼泪的见太多了,有真悲痛的,有吓得大小便失禁的,也有为了掩饰内心慌乱强行挤眼泪的。
黎格没有接他的感情牌。
他伸手按下录音机的录音键。磁带齿轮开始转动,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
“姓名。”
“卢思明。”
“年龄。”
“四十二。”
“籍贯,工作单位及职务。”
“祖籍奉天。现在在哈城经营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叫思海达国际贸易。”
一套例行公事的身份核实走完,黎格拿起钢笔。
笔尖悬停在白纸上方。
“说说吧。”黎格抬起眼皮,“你和死者张蓉,是什么关系?”
卢思明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明显地起伏了一下。他看着黎格,开始讲述。
“张蓉是我的下属。
我们公司主要做进出口贸易,她是业务骨干。”
“怎么说呢……”
卢思明眉头微蹙,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汇,“张蓉是个拼命三郎,工作能力特别强。
这几年大环境不好,公司还能拿下几个大单子,一大半都是她带人冲在一线谈下来的。”
“她为公司创造了极大的利润。作为老板我是真的很看重她这个人才。”
他再次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惋惜。
“但是搞业务的您也知道,满世界飞是常态。”
“她天天在公司连轴转,出差一走就是半个多月。”
‘这样一来,家庭那边自然就顾不上了。”
“她当时的丈夫骨子里比较传统,对她这种疯狂的工作状态非常不满。”
“两个人因为这事经常吵架,分歧越来越大。”
“最后实在过不到一块去,婚姻就彻底破裂了。”
黎格静静地听完这番长篇大论,他看了一眼卢思明,眼神中的耐性正在一点点消失。
“卢总。”
黎格的声音不再有任何迂回,“注意听我的问题。”
“我问的不是她和她前夫为什么离婚,也不是她对你的公司做出了多大贡献。”
“我问的是你们俩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卢思明搓了搓双手,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避开了黎格极具侵略性的视线。
“黎警官。到底是干你们这行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卢思明叹了口气,语气突然变软,换上了交底的口吻,“行吧,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张蓉离婚之后,那段时间精神状态非常差。”
“她是我的得力干将,我作为领导于情于理都得多关心关心她。”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只要旁边有人稍微给点支撑,就容易产生依赖感。”
“再加上……我们俩在公司业务上接触确实比别人多。
“一来二去的……”
“就产生了一些情愫吧。大家都是成年人。”
“我也离异好几年了,一直单身。”
“男未婚女未嫁的,也没什么不合适。”
“只不过这种上下级谈恋爱的关系,如果直接放在台面上,在公司里影响太恶劣。”
“底下的人会怎么看?不仅难以服众,对她以后开展业务也是个巨大的阻碍。”
“所以我们达成了一致,一直保持着地下恋情。没跟身边的任何人公开过。”
“地下恋情。”黎格重复了一遍这个定语。
“对,平时在公司还是正常的上下级相处,只有私底下才会见面。”卢思明补充道。
黎格拉开手边的抽屉。他从里面取出一个透明的塑料物证袋。
袋子里装着一本暗红色的房产证复印件。
“案发现场的那套房子。户籍科和房产局的档案我们都核对过了。”
黎格用钢笔的尾端敲了敲物证袋,“产权人是你卢思明,她自己为什么会住到你名下的房子里去?”
“是这样的。您误会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个塑料袋,“这套房子是我父母当年的单位福利分房。
“前几年我父母相继过世之后,那房子就一直空了出来。
“我想着留个念想,也不差这套老房子的租金,就没想过往外出租或者倒卖。”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奈的动作。
“这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没人住反而坏得快,我就跟她说,让她收拾收拾先搬进去住着。”
“毕竟出去租房子,现在哈城稍微好点的小区,押一付三的还需要交一大笔租金不是?”
“我作为她男朋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连个住处都没有吧?”
“就是暂时落个脚,真不是什么包养之类的复杂关系。”
黎格盯着他的眼睛沉吟片刻,继续问道:“你和张蓉之间有没有什么资金往来?”
“注意听清我的前提。我说的是私人资金往来。”
“别拿公司的工资流水糊弄我。”
卢思明听到这个问题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立刻承认。
“警官。我和张蓉既然是这种地下恋人的关系,是吧……”
卢思明一边斟酌字句一边说道,“我们不可能一点经济往来都没有,这不符合常理。”
“但如果您指的是大额的借贷,或者银行账户之间的转账,那是真没有。”
“一般出去消费或者买什么贵重物品,全都是我来出钱。”
他稍微坐直了身体,开始详细列举。
“就拿去年下半年来说吧。大概是十月份前后,我去法国出差,考察那边的渠道。”
“走之前她提过一句,想要个好点的包。我到了巴黎之后,就专门去商场给她买了一些香水,还有两个名牌包。香水是香奈儿的,包是路易威登的。
“那会儿国内根本买不到这些东西。”
“光是这几样奢侈品,折算成人民币就花了将近小十万块钱。”
黎格眼角跳动了一下,钢笔尖在纸面上停顿,墨水洇出一个黑点。
“除了这些奢侈品呢?”
“平时出去吃个饭、看场电影、买几件过季衣服什么的,也都是我掏钱。”
卢思明苦笑了一下,“毕竟一个男人带着女人出去消费,总不能到了结账的时候让女人掏钱包对吧?”
“所以只要我们俩在一起的开销全算我的。”
“也就是说,除了你单方面购买的实物赠予,你们之间没有任何交叉的账目?”黎格再次确认。
“绝对没有。”
卢思明语气斩钉截铁,“张蓉这个人骨子里非常傲,自尊心极强。”
“甚至可以说有点轴吧,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
“公司业绩上的提成奖金,她该拿多少拿多少,一分钱都不会让步。”
“但私底下除了我硬塞给她的礼物,她绝口不提管我要钱的事。”
“她觉得那样性质就变了。”
几分钟后,黎格完成了笔录的最后一行。
他将写满字迹的三页询问笔录纸整理整齐,拔出夹在中间的复写纸,将原件顺着桌面推到了卢思明面前。
“从头到尾仔细看一遍。核对无误后,在每一页的最下面签上你的名字。”
“最后一行手写‘以上笔录我看过,和我说的一样’。”
卢思明拿起笔录,逐字逐句地看得很仔细。
确认没有任何出入后,他拿起钢笔在每一页底端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几天,保持通讯工具二十四小时畅通。”
黎格收起笔录,按下录音机的停止键,“案子还在侦查阶段。”
“最近一段时间你不要离开哈城。如果有极其特殊的情况必须出市,提前一天向我们刑侦队报备。”
“希望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这绝对没问题。”卢思明站起身,习惯性地将西服下摆拉平。
“黎警官,张蓉跟了我这么多年,不管是从老板的角度,还是从恋人的角度,这事儿对我的打击都太大了。”
“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死在家里,请你们一定要查出她死亡的真相。”
“拜托了。”
黎格面无表情看着他,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
“这是我们的职责。”
把卢思明送出市局大院后,黎格拿着笔录回到了办公室。
他走到桌边把卢思明的询问笔录扔在桌面上,随即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江源拿起那份刚做好的询问笔录,一目十行地快速扫过。
他的目光在第二页的某一段文字上突然停住,停留了很久。久到黎格已经抽完了大半根烟。
“看出什么名堂了?”黎格吐出一个烟圈,弹了弹烟灰。
江源盯着那页纸,眉毛渐渐锁紧。
他抬起头直视着黎格。
“黎大。”
“这个卢思明在笔录里明确说,去年十月份他在法国买过路易威登的包,还有香奈儿的香水送给张蓉。”
“而且,他自己强调了价值不菲,总价将近十万块钱。”
“对。他原话就是这么讲的。”
“十万块绝对算得上是巨额财产了。”黎格点头确认。
“这就见鬼了。”
江源身体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那个房子里我查得清清楚楚。”
黎格夹着烟的手指停顿在半空中。
“你的意思是现场没有这些东西?”
“绝对没有。”
江源的语气斩钉截铁,只要他扫过一眼的现场,哪怕过去一个月也能在脑子里复刻出来。
黎格的眉头彻底拧成了一个死结。
江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梳理着这看似矛盾的逻辑链条。
“出现这种情况,目前只能推导出两个思路。”
江源竖起右手第一根手指。
“第一,卢思明没撒谎。”
“这些昂贵的包和香水确实存在过。
那么现场找不到,就意味着这些东西很可能是被凶手拿走了。”
“如果案发现场确实丢失了价值十万元的财物,那这起案子的定性就得全盘推翻。”
“凶手潜入室内杀死张蓉,其根本动机就是为了求财。”
黎格眯起眼睛,抢劫杀人在当下的哈城并不罕见。
但这起案子的作案手法太过隐蔽、技术含量太高。
如果是单纯的流窜抢劫犯,通常会选择更直接暴力的手段,绝不会费尽心机地去伪造一个近乎完美的意外现场。
这在犯罪心理学上讲不通。
江源的声音变得低沉,“另外一种可能是,张蓉在生前自行将这些香水和包变卖了套现。”
黎格回忆了一下刚才的询问:她一个没有家庭负担的单身女人,住着老板提供的免费房子,平时的吃喝拉撒都有人买单。”
“她的开销能有多大?为什么要去变卖男朋友送的奢侈品?”
“这恰恰就是最核心的问题所在。”
江源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酷,“如果她真的把东西变卖了,那这笔巨款去哪了?
她的所有银行账户流水都查过了,最近半年内根本没有任何大额的资金存入记录。”
“那这就意味着她极度缺现金,而且这笔现金绝对不能走正规的银行账户。”
江源盯着黎格。
“她在背着卢思明,给什么人塞钱?或者是,她有什么致命的把柄落在了别人手里,正在被人敲诈勒索?”
黎格感觉到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假设,将案件引向了两个方向。
一个是随机的暴力侵财,另一个则是隐藏在光鲜亮丽背后的社会关系矛盾。
“当然。”
江源放下手,补充了最后一句,“还有第三种可能,卢思明在撒谎。”
“他从头到尾就没买过这些东西。”
“他是故意在笔录里抛出这个烟雾弹。”
“想用这十万块钱的财物丢失,引导我们的办案视线往图财害命的方向查,从而掩盖他自己或者其他人的真正杀人动机。”
“你分析得对。”
黎格拉开椅子,神色严峻说道:“绝对不能只听他的一面之词。”
“我马上让人去联系卢思明。”
“十几万的奢侈品带回国,海关那边肯定会有扣税的凭证。”
“就算退一万步说这些单据都弄丢了,实物照片他总该留存过一张吧!”
“让他把所有单据和照片全给我拿出来。要是拿不出来……”
黎格冷哼了一声:“他身上的嫌疑就得重新立案评估了。”
江源也跟着站起身。
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套在身上。
“查单据查照片,这是一方面。”江源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黎大,现在证物跟口供出现了断层,看来我们有必要对案发现场进行二次复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