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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贺府上下一片沉寂。
两个婆子提着灯，在巷弄里走着。
走在前头的是个高瘦婆子，姓周。熬了半夜已是倦意难挡，她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忍不住抱怨。
“这个月的班排得真不是个滋味，白日里忙了一天，夜里还要值。陈氏那院子多少年没人住了，犯得着日日让人去巡？”
跟在后面的刘婆子生得矮胖些，手里提着一盏灯，灯芯烧得正旺，光映在她那张圆脸上。
她听了这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反正那院子多少年没人住了，里头连只老鼠都养不活，咱们象征地巡一圈便走，谁知道咱们去了多久？”
周婆子想了想，觉得这话在理，便点了点头：“那倒是。左右不过走个过场，谁还真去翻墙头查咱们不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沿着夹道拐了两个弯，便到了陈氏旧院前。
周婆子伸手推了一把，门一开，一股子尘土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周婆子没防备，被呛得连咳了好几声。刘婆子也被呛得偏过头去，拿袖子掩住了口鼻，闷闷地咳了两声。
这院子许久不住人，连灯都没有点。整个院子黑黢黢的，只有刘婆子手里那一盏灯，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光亮微弱得可怜，勉强照得清脚下三尺远的路。
再远一些便全被夜色吞了去，什么也看不见。
周婆子拿袖子扇了扇面前的空气，那股腐朽气味却怎么都扇不散。
她皱了皱眉，低声骂了一句：“这什么味儿，多少年的陈灰了，也不叫人收拾收拾。”
刘婆子举着灯往前走了两步，随意看了两眼。
周婆子四下看了看，只觉得这地方阴气森森的，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她不由地缩了缩脖子：“这地方真够晦气的，大半夜的来这儿，也不怕冲撞了什么。”
刘婆子举着灯在院子里转了小半圈，便朝周婆子道：“也进来看过了，差不离得了，咱们走吧。”
周婆子早就不想在这地方多待一刻，听了这话连忙点头，抬脚便往院门方向走。刘婆子也转过身来，提着灯跟在她身后。
两人刚转过身，还没走出两步，院子的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虚浮的脚步声。像是从泥土里缓慢爬出来一般，听得人毛骨悚然。
周婆子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前头的刘婆子也怔住了，大气不敢出。
霎时间，院子里原本破败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光色青幽幽，冷森森的，倒像是鬼火般在暗夜里飘忽。
周婆子的脸忽然变得煞白，这院子她巡了十几年，院里里的这些灯早就坏了。因这院子也不住人，便也从未来换过修过，怎么可能无故亮起？
刘婆子手里的灯笼猛地一晃，差点就要拿不稳。两个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惧色，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脚步声并未停歇，反而越来越近，拖沓黏腻，贴着地面缓缓逼近，几乎要贴到她们耳畔，阴寒之气顺着脊髓往上爬。
周婆子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头皮发麻。她张了张嘴，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你、你听见了没有……”
刘婆子面上已然被吓得血色全无，半个字也说不出。
两个婆子僵在原地，魂飞魄散般缓缓转头，朝着院内看去。
只见院内灯昏昏地亮着，光晕在夜色里弥散开来，恰好照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树影摇曳间，似幽一袭身影静静立着，轮廓看不真切，只能隐约分辨出是一个女子的身形。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
两人却能感觉到一道阴冷湿黏的目光从暗处投来，一瞬间凉意涌上，周婆子头皮一紧，忍不住惊叫出声。
刘婆子也被吓得撒了手，灯笼摔在地上，一时之间连最后那点微弱的光亮都消散了。
两个婆子连滚带爬地往院门跑，一刻也不敢在这院子里多停。
翌日，兰芷院里。
万景月面容严肃，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和冷意。
常妈妈领着两个人进来了，正是昨夜巡陈氏旧院的那两个婆子
两人一夜没睡，脸色蜡黄憔悴，眼下乌青一片，走路的时候腿肚子还在打颤，脚步虚浮，仿佛被抽走了浑身精气神，蔫头耷脑的。
两人瑟瑟缩缩地站到厅中，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惧色。
常妈妈站在一旁，见两人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神色不悦地皱了皱眉，朝两人使了个眼色。
周婆子瞥见了，连忙扯了扯刘婆子的袖子，两人讪讪地对视一眼，立刻给万景月行了个礼。
万景月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看了常妈妈一眼。
常妈妈这才开口：“夫人，这俩人就是昨夜说陈氏旧院子闹鬼的那俩。依奴婢看，多半是她们半夜里眼花，看错了，或是风吹草动自己吓自己。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年，何曾出过这种事？传出去叫人笑话。”
周婆子一听这话便急了，一时之间竟也顾不上规矩，声音又急又哑：“不是的，夫人，奴婢们昨夜是真的亲耳听见了，亲眼看见了！那脚步声就在奴婢们身后，清清楚楚的，绝不是听岔了！”
“住嘴！”
万景月声色俱厉，喝止住两人。
周婆子缩了缩脖子，到底没敢再出声，讪讪地低下头去。
刘婆子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常妈妈看了两人一眼，又道：“说来说去，昨夜就是你们两个人巡的院子，除了你们俩，可没有旁人看见陈氏那院子有什么异常。就你们俩神神叨叨地非说有，这府里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旁的人怎么没瞧见？偏就你们俩长着眼睛了？”
周婆子像是想说什么，可抬眼看见万景月那张脸，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去。
万景月冷声道：“陈氏那院子多少年不住人了，里头连个人影都没有，哪来的脚步声？”
她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怕不是你们俩个把自己的脚步声听岔了，便疑神疑鬼地闹出这些事来。莫不是你们自己编出来哄人的？！”
她的目光如刀，在两个婆子身上剜了一眼。
“这些话，在我这里说说也就罢了。”
“若是传到老爷耳朵里去，叫他知道你们在府里散播这种怪力乱神的话，惊扰了府中上下，立刻打了二十板子，发卖到庄子上去，看你们还敢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