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9章：生机勃勃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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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陈为众头一次亲耳听到老里长提起另一个时代，此刻他神色复杂。
    他听到最初一群在大明王朝连被正视的资格都没有的人如何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起。
    也听着他们如何一点点熬过最艰难的时光，为了他们最初的理想摸着石头过河。
    有人在这条路上掉了队，诸如莫柱峻等人，也有人是在成功之后迷茫的找不到方向，最终误入歧途。
    老里长一路走来，看惯了功过荣辱，也看过坚定与放弃。
    好在有人一路坚持到最后。
    魏昶君就坐在河岸边上絮絮叨叨的讲了一夜，陈为众也听了一夜。
    直到天明，魏昶君停下，没有继续开口，因为留给陈为众的时间不多了。
    “回去吧，做好那些事。”
    他带着这个年轻人出来透了一口气，如今，又到分别的时候了。
    陈为众缓缓点头，认真的看向魏昶君。
    “老里长放心，就算要离开，我也不会松懈。”
    魏昶君望着这个年轻人，眼底浮现出几分欣赏，最初罗安选他的时候，魏昶君虽然没反对，但他总觉得陈为众锋芒太盛，这样的人主见极强，做事常易过犹不及。
    后来他在任上果然出了一些事，诸如商税松绑，连田令等等，但他改变的速度却出人意料，意志更是坚韧至极，哪怕生生熬着，也做出了如今的成绩。
    他算不上历代里长里面做的最好的，但至少他从来没有放弃初心。
    这一刻，魏昶君索性叫老夜不收拿来了纸笔。
    沭水曾洗少年眸，莒山几度望中收。
    三代沧桑民志在，一编兴废老臣忧。
    君行莫道关河远，月照长亭即故丘。
    若问吾心何所寄，草庐一盏为民留。
    他一口气写下了这篇诗，将纸张递给了陈为众，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终于笑着。
    “你做的很不错。”
    陈为众看着这首诗，第一次觉得喉头微哽，因为这是老里长头一次认可了他，哪怕是在他做了那么多错事的时候，老里长也还是会告诉他，你做的很不错。
    他攥着这张纸，缓缓躬身，行礼，良久，才吐出一口气，眼底那些昔日刚刚走马上任时的锋锐似乎又重新回来了。
    里长殷殷数旧年，四生同履赵家川。
    铜驼荆棘成陈迹，红袍风雷启新篇。
    我辈今承三代后，敢将民瘼负双肩？
    他年若见沭河澈，再向深山报一拳。
    这是陈为众给他的回礼，魏昶君看着，也笑着。
    “你终究不是我们那个刀头舔血的时代的人了，好好去做。”
    陈为众走了，就像魏昶君之前想的那样，给他留下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要尽快完成交接。
    而此刻。
    蒙阴深山，草庐。
    魏昶君看着熟悉又朴素的小院子，回到书案前落座。
    他此次离开，前往看故人，本来没用多久，但他却觉得恍惚，似乎和这个寻常的院子久别重逢。
    沉默片刻后，魏昶君取出一沓白纸，默默思索着。
    他打算继续写新的东西了，那就是关于启蒙部的建立和如何走到腐朽结局。
    纸张上浮现出几个字，批判启蒙部论。
    写的很直白，就像当初魏昶君站出来公开反对启蒙部，民会复社这些人为前人标榜一样。
    做错的事，可以拿来借鉴，可以拿来警醒，但唯独不能拿来掩盖。
    “红袍剖骨剔肉，后人始知光影之下，亦有溃痈。”
    魏昶君落笔，旋即看着这行小注，片刻后，他另起一页，开始写序。
    “启蒙部之创，无关前明朝堂军帐，仅四个落榜书生与一个寻常里长之夜话。”
    他写的时候，想到崇祯二年，童试放榜之后，他落第，自云门贡院走出来那面涂满官衙告示的石墙。
    还有四个年轻人在榜上有名客栈的垂头丧气。
    魏昶君一边写，一边想，他从来不喜欢粉饰太平，更不喜欢在文章里塑造一些做过事的人最初就是如何光辉。
    无论是保庵录，徐白海，还是他自己。
    他写自己如何上前搭话，如何劝这些学的全都是忠君体国的读书人到蒙阴这个小县城大展身手。
    他写的时候，似乎又看见那四个最初迷茫的年轻书生。
    他写如何带着这四个书生前往昔日红袍发家之地的蒙阴县各镇观看，甚至写了自己最初其实抱着先把人带到蒙阴的心思，毕竟那个时代的红袍是真的太缺人才了。
    他详细写了四个读书人如何看到陈良镇红袍筑造的军堡，，南洛镇的水渠和粉条作坊，还有私塾。
    许多年前的景象在记忆中依然清晰得像昨日。
    这些东西魏昶君昨夜和陈为众讲了一夜。
    “所见百姓安居，即便听闻造反，四人亦愿将此等盛世从一隅之地推至天下，称生死相随。”
    “此即启蒙部之始，初无章程，唯四人一腔热血。”
    魏昶君疲惫的看着，也深吸了一口气。
    那时候，徐白海，楚意这些人，是真的有一腔热血，理想滚烫。
    他们当初说哪怕献出这条命也要去做，也从来不是骗人的。
    魏昶君一直都承认，哪怕在之前那场席卷天下的平反风波中驳斥了许多人，但他见过南道赢他们最初的样子。
    此刻，魏昶君继续提笔，书写启蒙部如何从几个人变成一个组织。
    这部分他写得格外细，因为许多具体制度，如今已经没人能说得清楚了。
    “初设师官掌教授，设卫官掌军务，师官与卫官相维，一主训导，一主战事，复立启蒙思想约，凡红袍军部众必手中一册学习，大要在为百姓而战，不妄取，不隐罪，上下同心，军民一体。”
    他写当时宣传的的情景。
    那时候启蒙部有人手抄告示单子，有人带着向周边百姓宣讲，他们从蒙阴一路前行，每一步都没有缺楚意等人的参与。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启蒙部从最初的几人，变成了数百人，甚至往后变成了数千上万人。
    魏昶君一直都没忘记，他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像是看到一个死气沉沉的时代开始生机勃勃。
    直到启蒙部开始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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