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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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体仁捧着卷宗，缓步上殿。
 “臣，礼部尚书温体仁，奉旨查办张家口边贸通敌一案。”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案情已查实，请陛下御览。”
 王承恩接过卷宗，呈了上去。
 崇祯却没有看，只淡淡道：“不必呈朕了。温尚书，你当着满朝文武，念。”
 “是。”
 温体仁翻开卷宗。
 “顺天府粮商王崇文，假借为九边供军粮之名，历年虚报军粮。所报之粮，真入边军粮仓者，不足三成。”
 “其余七成，经张家口，出宣府边墙，转运草原，售予建奴。”
 “宣府副总兵李茂春，负责沿途放行护送。户部山西清吏司郎中周道明、员外郎钱守业，负责做平虚账。”
 “前宣府总督沈棨，在朝中做背书。”
 每念一个名字，殿内就有一个人，身子猛地一颤。
 那几个方才还跳得最欢、咬定卢象升通敌的官员，此刻脸色已是一片惨白。人群里，周道明、钱守业腿一软，几乎瘫倒。
 可即便如此……
 “陛下，这是构陷！”
 钱守业被逼到了绝路，索性梗着脖子嘶喊起来。
 “臣经手军粮调拨，一笔一笔皆有账册可查！温体仁与卢象升沆瀣一气，要害死忠良，故意罗织罪名，污蔑下官！”
 “对，这是屈打成招！”
 “沈棨的供词做不得数，谁知道，是不是严刑逼出来的！”
 那帮人见还有一线生机，竟又抱起团来，反咬一口。
 殿内再度乱作一团。
 崇祯端坐着，看着这群到了这步田地还在垂死狡辩的人，心里只觉得可笑。
 嘴硬。到了这会儿，还嘴硬。
 行，朕陪你们玩到底。
 “账册可查？”崇祯淡淡开口，“好。温尚书，把王崇文带上来。”
 殿门一开，顺天府“大善人”王崇文，被锁链锁着，押了上来。
 他这些日子被东厂盯着，早已惶惶不可终日。可一进这皇极殿，看见满朝文武，看见那几个还在帮腔的“自己人”，心里竟又升起一丝侥幸。
 只要大家咬死了不认——
 法不责众。
 “王崇文，”崇祯居高临下，“你历年走私军粮，出关资敌，可认？”
 “冤枉啊陛下！”王崇文扑通跪倒，涕泪横流，“草民世代经商，本本分分给朝廷供粮，从无二心！什么资敌，草民闻所未闻啊！”
 “草民的货全都如数送进了边军粮仓，沿途皆有关防文书为证！陛下明鉴啊！”
 好家伙。
 崇祯差点笑出声。
 这王崇文，不愧是顺天府数一数二的奸商，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那帮官员一见王崇文死咬着不认，顿时又来了精神。
 “陛下，您看！王崇文自己都说没有此事！”
 “分明是沈棨受刑不过，胡乱攀咬！”
 “恳请陛下明察，勿冤好人啊！”
 这群人竟又七嘴八舌，围攻起来。
 孙承宗气得须发皆张，毕自严更是指着王崇文，手都在抖。
 许誉卿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又变。
 他看着王崇文那副信誓旦旦、矢口否认的模样，又看看那几个死保王崇文的官员，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可人证物证，似乎都被对方一口咬死了……
 难道，真是误会一场？
 就连许誉卿，都有了一丝动摇。
 这正是这群人要的。
 只要把水搅浑，只要所有人都死不认账，这案子就成了一笔谁也说不清的糊涂账。
 皇帝总不能把满朝的官都杀了。
 殿内狡辩声、质疑声又一次甚嚣尘上。
 崇祯静静地听着。
 听着王崇文信誓旦旦地喊冤，听着那帮人众口一词地搅浑水。
 火候，到了。
 他缓缓站起身。
 那一个动作，让喧闹的大殿渐渐静了下来。
 “王崇文，”崇祯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说你的货全都送进了边军的粮仓，你说你本本分分从无二心，你说这通敌资敌你闻所未闻。”
 王崇文把头磕得邦邦响：“草民所言句句属实，天地可鉴！”
 “好。”崇祯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王崇文莫名地心头一寒。
 “朕再给你最后一个认罪的机会。现在认，朕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草民无罪可认啊，陛下！”王崇文梗着脖子，还在硬撑。
 “是吗。”
 崇祯不再看他，转向温体仁，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带证人。”
 殿门缓缓打开。
 一个人被带了上来。
 正是那个在临清城外的酒楼里，喝得酩酊大醉、把走私去草原的底一股脑全抖了出来的——德丰号的孙掌柜。
 王崇文一看见孙掌柜，心中却不紧张，他知道孙掌柜绝不会反水。
 “孙掌柜。”崇祯的声音响起，“你抬起头来，看看朕。”
 孙掌柜哆哆嗦嗦地抬起了头。
 当他的目光触及御座上那张脸的刹那……
 “嗬……”
 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喉咙，发出一声荒腔走板的怪叫。
 他的脸瞬间血色全无，比殿外的雪还要白。
 这张脸……
 是那天在临清城外的酒楼里，跟他推杯换盏、称兄道弟，那个也“想做买卖、想往草原送货”的富商！
 那个被他拍着肩膀叫“老弟”、被他亲口许诺要带去见“王老爷”的富商！
 他竟然是当今天子！
 那天自己喝高了，那些话……走私，草原，打通关节，有多少送多少……
 自己竟然一五一十，全都亲口说给了皇帝听！
 “不……不……”
 孙掌柜浑身抖如筛糠，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你认得朕？”崇祯居高临下，似笑非笑。
 “草民该死！草民该死啊！”
 孙掌柜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竹筒倒豆子一般，全招了。
 “德丰号走私军粮、出关资敌，全是王老爷主谋！那七成军粮，全都卖去了草原，接货的，是建奴的人！桩桩件件草民都认，求陛下饶命啊——！”
 整座大殿，仿佛被这番话劈成了两半。
 王崇文如遭雷击，人都傻了，直挺挺地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他做梦也想不到，让他万劫不复的，竟是他自己手下那个被皇帝在酒楼里套了话的蠢货掌柜。
 而那几个方才还信誓旦旦、死保王崇文、围攻卢象升的官员，此刻一个个面无人色，双股战战。
 他们精心搅起来的那盆浑水，被皇帝这一个从天而降的证人，一瞬间搅得底儿掉。
 原来皇帝根本不是今日才知道。
 原来早在几个月前，皇帝就已经亲自把这条线的底摸得一清二楚。
 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殊不知从头到尾，都是一群在天子眼皮底下蹦跶的跳梁小丑。
 许誉卿踉跄一步，扶住了身旁的柱子。
 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他全明白了。
 他拼了命要按法度押回京的李茂春，他差一点就要保下的这桩“冤案”，竟是一张通敌叛国的血网。
 而他这一身为理较真的清正刚直，竟险些成了这群国贼的刀与盾。
 “陛下！”
 许誉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声音嘶哑。
 “老臣有眼无珠，老臣糊涂啊！”
 崇祯缓缓扫过这满殿的惊惶与崩溃。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得意，只有一片洞悉一切之后的冰冷。
 戏，看够了。
 可他还在等。
 等那条藏在最深处的大鱼。
 王崇文，沈棨，李茂春，都还不够。
 崇祯的目光缓缓抬起，越过满殿瘫软的群臣，望向殿门之外那风雪弥漫的宫墙深处。
 那个真正扯着所有线头的人，那个此刻还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的——
 监军太监，高起潜。
 “温尚书。”崇祯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还有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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