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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唤作师傅的人，声音在云海里翻涌，身影逐渐于灵圃上空凝实。
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玄青道袍穿得松松垮垮，手里还拎着根歪歪扭扭的桃木杖。
乍一看，像从哪个凡间道观遛弯回来的闲散真人。
云渺棠仰了仰头，心里嘀咕：
声音非常高人，装扮嘛……
和莫乐池土的如出一辙。
她终于知道莫乐池身上这“爷爷裹脚布穿搭”是跟谁学的了。
“乐池。”
老头没急着掏镜子，先拿桃木杖“啪”地敲了下莫乐池后脑勺。
“方才怎么跟你师兄说话的？他虽比你小三百岁，但入门比你早，长幼有序，规矩呢？”
三百岁……
师傅你也好意思说！
那年，他和秋妄机同时被菡萏峰峰主选中，要收为弟子。
本是莫乐池在先，欲要拜师。
秋妄机却趁机大喊了一声“地上谁掉的上品灵石”。
莫乐池就这样被吸引了一瞬的注意力。
结果，这崽种趁这极短的一瞬，“咵叽”跪地上，猛猛磕头，比莫乐池先一步拜了师。
莫乐池不服，当场提出抗议，却被菡萏峰峰主当场驳回，说什么他还没有戒贪，是该当师弟好好磨磨性子。
然后，莫乐池就成了菡萏峰小师弟，也顺理成章成了师姐师兄们的苦力、骡子、搬运工、司机、百宝箱……
那时莫乐池满脑子只盘桓一句话：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他们欺负老人啊……
忆起往昔，莫乐池脸黑成了锅底，却又不得不硬邦邦挤出句：
“……弟子知错。”
云渺棠差点没憋住笑。
好家伙，刚才跟她耀武扬威的元婴长老，现在乖得像只小狗狗。
果然一物降一物啊。
秋妄机也立刻顺杆爬，声音从云端飘下来，贱兮兮的：“师傅您别动气，师弟这脾气三百年如一日，智商停留在了筑基期，您多担待。”
“秋妄机！”莫乐池猛地抬头，眼底喷火。
“够了。”
师傅把桃木杖往脚下一顿，瞬间仙风道骨，威严如山。
“你二人，一个元婴中期，一个半步出窍，在这百草园上空打打闹闹，成何体统？岂不是让这些晚辈看笑话？”
话音方落，一道传音却精准钻进莫乐池和秋妄机耳朵里。
那语气活像个嗑瓜子的老顽童：
“乐池啊，为师观察你三百年了，你这怼人的本事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还非要往秋妄机枪口上撞。”
“怎么，你是好这口？有受虐倾向？”
他很豁达地点点头：“没事，为师开明，理解每个人有不同的癖好，但你能不能……去嚯嚯一下别的峰？”
菡萏峰本来弟子就少得可怜……
闻言，莫乐池差点一个趔趄栽下去：
“师傅！！你……你怎么又说这种话！弟子只是、只是……”
单纯看不惯秋妄机。
可，这话不能当着师傅面说出口。
最后他支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菡萏峰峰主再度颔首，表示：为师都懂的。
秋妄机趁机贱兮兮补刀：“莫师弟只是单纯人菜瘾大爱挨骂罢了，理解理解！”
菡萏峰峰主憋笑憋得胡子都颤了。
笑完，他终于结束了寒暄，将掌心的铜镜托出。
那铜镜只有巴掌大小，镜背刻着九道云纹，中间是一朵栩栩如生的盛放荷花。
镜面泛着银白色的灵光，像有人将一轮圆月封在了里头，与这铜黄显得很不相配。
这就是问灵镜？
菡萏峰峰主手腕轻转。
银白色的灵光顷刻如瀑布般飞泻而下。
银色像层薄纱，将灵土、阵旗、还有那种泛着幽幽蓝光的蓝颖草全裹了进去。
全场数百人屏住了呼吸。
云渺棠没见过问灵镜这新奇玩意儿，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这小小的一步被眼尖的莫乐池精准捕捉。
下一秒，莫乐池冷笑接踵而至：“方才不是很笃定吗？现在慌张了？”
“莫长老，你真的很爱观察我，不会是想引荐我入菡萏峰吧？”
云渺棠猜到莫乐池肯定早知道了灵圃品阶。
现在纯在过嘴瘾罢了。
那，她自然得好好回敬啦。
“入菡萏峰？！”
果然，莫乐池被刺得差点一蹦三尺高，声音都破了：
“你想得美，你做梦，你还想当老夫小师妹，你配吗！”
“咳！”菡萏峰峰主重咳一声，提醒莫乐池注意形象。
“镜子出现字了。”
只见镜面浮出一行小字：【筑基期灵圃】
紧接着，镜光微盛，银白色光辉渗入了灵圃内部，引得土黄色的灵土都透出了银光：
【筑基上品灵圃，五行圆融，地气凝实】
全场意料之中地又炸了。
云渺棠并不知道一群人在燃什么。
考个试，这么开心？
这么爱读书，奖励他们去山河四省考清北。
云渺棠思绪早已不知飘向了何方。
其余人的狂欢却在刚刚开始。
长风长老一个箭步冲上前，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随即拍掌大笑：
“果然如此！老夫就说这灵圃地气凝实、灵光内敛，绝非练气品相！好！好一个筑基上品！”
黛紫长老原本抱着臂冷眼旁观，此刻也放下了手。
美目里闪过一丝惊艳，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这丫头，藏得够深啊，十年不动声色，卧薪尝胆也不过如此吧？”
“莫非当真如这丫头所言，这是她修行的道？”
你看。
有实力了，无论你胡说八道什么，都有人帮你合理化。
站在强者顶端时，自有大儒为汝辩经啊。
若辩不过，也无事，在下也略通拳脚。
莫乐池双眸一灰，不发一言。
他神识查探时，就知晓了灵圃品质。
如今问灵镜一出，更坐实了这个结果。
可，云渺棠一个练气五层，怎么可能缔结筑基期的灵犬？
云渺棠怎么可以修练？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秋妄机贱兮兮的声音又从云海深处响起：
“师弟，耷拉个脸干什么？师兄不会嘲笑你没眼光，错了两次的。”
嗯。
只是一个元婴期的资深长老，一场考试，被同一个学生，接连打了两次脸而已。
他，根本无所谓，不在乎。
“啧，怎么闭上眼了？装睡还是在忍住眼泪？”
“别哭呀，师兄给你炼点消肿丹，保证脸不疼~”
莫乐池手里拂尘攥得咯吱响。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云渺棠那么不顺眼了。
因为，她的嘴简直和秋妄机一模一样，全是管制刀具！
他缓缓转头，一字一顿，朝云海深处道：
“……你，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