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六章：乡街小馆烟火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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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人从卧龙山山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过半。
    秋日正午的阳光褪去了晨间的柔和，变得炽烈透亮，直直地砸在停车区几辆汽车的车顶之上，金属外壳承接住日光，反射出一片晃眼刺目的白光。山间的风到了山脚下便弱了大半，没有松柏密林的遮挡，晒在皮肤上带着实实在在的热度。一路沿着石阶缓步下山，虽说山路坡度平缓，并不算耗费体力，但来回走下来，众人额头上都浸出了细密的汗珠。
    周深走在队伍的最前头，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软软地贴在额角，鬓边也渗出一层薄汗，脸颊泛着运动过后淡淡的红晕。可那份疲惫丝毫掩盖不住眼底满满的雀跃，是彻底玩痛快之后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松弛与满足。他一只手拎着半瘪的帆布小包，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相册界面。
    这一上午逛遍卧龙山各处殿宇，他的手机相册硬生生多出三百多张照片。万佛殿里密密麻麻的小型佛像，他起初兴致勃勃打算一尊一尊全数清楚，认认真真数到两百多尊，便彻底败下阵来。殿内光线明暗交错，一尊尊佛像神态相近，排布层层叠叠，看得他眼睛都有些发花，最后只能无奈放弃，嘴里还振振有词地给自己找理由：“它们长得太像了，我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再数下去我都要脸盲了。”
    一路下山，他时不时就要点开相册翻看两张，一会儿惊叹这张抓拍的松柏光影好看，一会儿惋惜某一张佛像的拍摄角度没有拿捏到位，嘴里还小声碎碎念，回味着山上所见的一景一物。
    邓紫棋与张靓颖并肩跟在周深身后，两个人走得节奏舒缓，并肩缓步而行，脑袋时不时凑到一处，低头互相交换着方才拍摄的照片。
    邓紫棋的镜头偏爱宏大开阔的景致，相册里存下大量卧龙山的山景全貌、殿宇飞檐，山门牌楼巍峨的轮廓，苍松铺满山脊的壮阔远景，还有庙宇屋檐角上静静垂落的铜铃，大多格局开阔，自带山河浩荡的氛围感。
    张靓颖则恰恰相反，她更擅长捕捉那些容易被人忽略的细碎瞬间。一片被秋风卷落，静静铺在青灰色石阶上的柏树叶；香炉之中缓缓盘旋向上，丝丝缕缕消散在秋风里的袅袅青烟；还有老狼闲坐在殿外石质台基之上，垂着眼眸，手指轻搭琴弦的安静侧影。没有过多喧闹的人物，尽是山林古寺独有的细腻温柔。两个人一边滑动手机屏幕，一边低声交流拍摄的心得，偶尔会为一张好照片轻轻赞叹一声。
    队伍靠后的位置，彭彭伸手稳稳搀扶着何老师，一步一步踏下最后几级青石台阶。上午登山游览，何老师兴致很高，一路跟着大家走走看看，此刻腿脚难免有几分酸胀。彭彭胳膊微微用力，细心托住何老师的手肘，嘴上依旧闲不住，好奇心满满地不停追问。
    “何老师，您刚刚在财神殿里面到底许了什么心愿啊？稍微透露一点点呗，就一点点，我保证不往外说。”
    何老师被他缠得好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彭彭的后脑勺，眉眼弯弯：“许愿这种事，说出来可就不灵验了，哪里能够随便讲。”
    彭彭不肯就此罢休，歪着脑袋继续猜测：“那我猜，您一定是许的希望咱们蘑菇屋收视长虹，节目顺顺利利的这种宏大心愿，是不是？”
    “你猜。”何老师只丢下两个字，笑意藏都藏不住，故意不给出答案，把彭彭吊得满心好奇。
    黄老师是最后走完台阶来到停车区的人。爬山的时候他还将折扇收在袖袋之中，到了山下日光灼人，那把折扇终于派上了用场。他手腕轻转，折扇哗啦一声展开，慢悠悠在身前扇动，驱散周遭扑面而来的热气。经过一上午山间的行走，他面色红润，呼吸平稳，整个人气色格外舒展，没有半分疲态。
    他走到停车的空地上，目光扫过众人，视线落在一旁的易毅身上。
    易毅正站在车子侧边，弯腰收拾背包，把众人路上喝空的塑料水瓶一一收拢，塞进背包侧袋，避免随手丢弃留下垃圾。山间一路零碎捡了不少废弃物，背包边角微微鼓起。他指尖捏着拉链，咔哒一声将背包拉链牢牢拉好，直起身躯，肩头因为长时间背负背包，留下一圈浅浅的压痕。
    “小毅，中午咱们去哪里解决午饭？你早上出发之前提到的那家农家馆子，靠谱不靠谱？”黄老师开口问道。一上午游山，众人消耗不小，肚子已经陆续开始发出信号，午饭的事情自然提上日程。
    易毅抬手随意揉了揉肩头，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山野，语气笃定从容：“靠谱。开车过来的时候我特意留意过，娘娘庄主街的东头，有一家本地小馆子，门面看着普普通通，不算起眼，但是门口停放了不少车子，绝大多数都是本地牌照。在乡下这是最好的评判标准，本地人愿意扎堆去吃饭的店，味道一般都不会踩雷。”
    “那行，就去这家。”黄老师大手一挥，直接拍板定下。
    众人纷纷拉开车门，依次坐进两辆车里。车子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道路往回行驶。来时上山满心期待，此刻下山归程，心境全然不同。车窗半降，窗外的风裹挟着秋日田野独有的气息涌进车厢，道路两侧，收割完毕的田地一望无际，地里留存着整齐矮短的玉米茬子，路边农家院落的屋檐之下，一串串火红的辣椒高高悬挂，在秋阳底下红得热烈夺目。路边偶尔路过三三两两下地归家的村民，骑着电动车慢悠悠驶过。
    十几分钟之后，车子缓缓拐进娘娘庄的主街道。这条街道并不宽阔，双向勉强容纳两车通行，道路两旁错落排布着灰砖白墙的老式民居，房屋之间零星夹杂着几家小卖部、农资农具店铺，墙边上堆放着成袋的化肥，门口摆着竹筐，盛放着本地收获的干果杂粮，处处都是乡镇街市质朴鲜活的烟火模样。
    易毅放缓车速，目光仔细打量街边的门脸，不多时，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店铺门前稳稳把车停住。
    眼前这家店面规模不大，一块白底红字的铁皮招牌挂在门头上方，铁皮历经风吹日晒，边角已经有一点点磨损，上面印着“娘娘庄老马家饭店”八个大字，字体谈不上精致好看，笔触朴拙，却透着一股子踏实接地气的气息。
    店铺门外的台阶上摆放着好几个泡沫保温箱子，箱子里面盛着清水，养着鲜活的鱼和河虾，尾鳍时不时在水里轻轻摆动。一位身上系着深蓝色帆布围裙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台阶上面处理鲜鱼，刀刃划过鱼身，听见汽车停下的动静，他抬起头望过来，眼神朴实。
    “吃饭？”男人开口问话，口音带着很浓重的遵化本地腔调，语气随意自然，没有生意人过度客套的殷勤。
    “嗯，吃饭。”易毅推开车门走下车，朝着老板轻轻点了点头，“老板，店里还有包间吗？我们一行人。”
    “大厅还有空位桌位，包间全都没了，今天周末，上山游玩回来吃饭的人多。”老板手里面还拎着刚刚处理完毕的鱼，随手放进一旁的塑料盆，双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了擦沾着水渍的手掌，站起身，目光淡淡扫过面前这一行人。
    他的视线在何老师与黄老师脸上多停留了短短一秒，似乎隐约觉得眼熟，却也没有多问半句，更没有上前围观、索要合照。能够在乡镇街口经营饭店，每日接待南来北往各式各样的客人，早就练就一份分寸感，不该打听的绝不打听，本本分分做好自己的生意。
    “大厅就可以，没关系。”易毅没有丝毫介意。
    老板闻言侧身抬手，示意众人跟着往店里走。掀开门帘走入店内，饭店大厅空间不算宽敞，一共摆放六张圆形大圆桌，其中三张桌子已经坐满食客。桌边坐着大多是附近村落的本地村民，桌上摆着啤酒大碗，几人高声说笑，偶尔传来划拳起哄的洪亮声响，人声喧闹，充满生活气息。
    易毅选了靠窗的一张圆桌，窗边能够看见街上来往的行人与秋日光景。他很自然地礼让，把何老师、黄老师安排到桌子上方的主位落座，剩下邓紫棋、张靓颖、老狼、周深、彭彭依次围着圆桌找位置坐好。
    老板拿来菜单，只是一张塑封过的A4纸张，简简单单，上面罗列的菜品数量不多，约莫二十道上下，全部都是地道的冀东农家家常菜，没有花里胡哨的菜式。易毅伸手接过，目光快速扫过菜单上的菜名，其实路上心里就已经盘算好了要点的菜，并没有过多犹豫，抬眼看向站在桌边等候的老板。
    “老板，一份鲶鱼粘卷子，一份麻辣鸡块，一份醋溜饹馇，一份爆炒西蓝花，再来一份清炒时蔬。”
    他报菜名语速流畅干脆，没有半分迟疑。老板手里捏着圆珠笔，在纸质点菜单上刷刷飞速记录，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记完之后，老板又再复述一遍确认订单：“鲶鱼粘卷子，麻辣鸡块，醋溜饹馇，爆炒西蓝花，清炒时蔬，一共五个菜。你们人不少，五个菜怕是不太够，要不要再加一锅汤？”
    “先把这些上来尝尝，不够我们后面再加。”易毅回复道。
    老板点点头，拿着点菜单转身撩开门帘走进后厨。片刻功夫，后厨之中便传来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声响，伴随着油锅受热爆炒食材滋滋啦啦的动静。浓郁的香气顺着后厨门帘的缝隙丝丝缕缕飘散出来，辣椒的鲜辣、酱油的醇厚、老醋独有的酸香混合在一起，在大厅里面缓缓弥漫开来，勾得人胃袋不由自主开始翻腾。
    周深整个人胳膊搭在桌沿，上身微微前倾，鼻尖不停翕动，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飘来的饭菜香气，脸上满是惬意享受的神色。
    “这才叫实打实的生活啊。”他长长地感慨一声，语气满是向往，“爬山观景，古寺上香，拍一大堆好看的照片，完事之后安安稳稳坐在这种乡土小馆里面坐等开饭。说实话，我觉得我完全可以在这个村子里面住上整整一个月。”
    彭彭坐在他侧边，毫不留情开口拆台：“我看你顶多住三天，到时候铁定嚷嚷着要回城里。”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周深当即坐直身子，信誓旦旦，语气格外认真，“这里有山有水，还有这么好吃的本地饭菜，更何况还有毅哥在，我凭什么要回繁华喧闹的城市？”
    “就怕你的经纪公司会直接追杀到这个村子里来把你拎回去赶工作。”何老师抿着嘴笑，恰到好处补上一句。
    周深愣了愣，在脑海里面脑补出经纪团队千里寻人的画面，很实在地点了点头：“那倒也是，这个确实没办法反驳。”
    一桌人顿时轰然笑开，轻快的笑声混着隔壁桌村民的说笑，融在饭馆喧闹的氛围之中。
    温暖透亮的秋日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大厅，在木质桌面上投下大块柔和的金色光斑，尘埃在光束里面悠悠浮动。后厨飘溢出来的饭菜香味一阵胜过一阵，不断挑逗着众人的味蕾，饥肠辘辘的感觉愈发清晰。
    易毅拿起桌边的粗瓷茶壶，给在座每个人的茶杯里面添上温热的茶水，随后向后靠在椅背上，脊背贴住椅面，整个人卸下几分紧绷。他安静听着身旁众人七嘴八舌闲聊上午在卧龙山的种种经历，有人说起万佛殿数不胜数的造像，有人回味纪念碑前肃穆沉静的心境，还有人聊起偶遇的热情粉丝，细碎鲜活的话语萦绕耳边。易毅的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秋阳正好，屋内烟火升腾。没有赶不完的通告，没有纷繁嘈杂的琐事，身边皆是投缘相伴的友人。
    这样的一个秋日中午，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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