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江南顾陆徒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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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氏献盐池的消息传开之后，南方也终于有了动静。
    这一日清晨，刘封刚在弘文馆落座，卫瓘便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卷用青色丝绦系着的信筒。信筒上封着火漆，印鉴是一方小小的“顾”字。
    “陛下，吴郡顾氏的亲笔信，由江南驿道八百里加急送来。”卫瓘双手将信筒呈上，“与之一同进京的，还有顾氏家主顾雍之孙顾荣的奏表——顾荣已辞去吴郡功曹之职，携家眷二十余人北上洛阳，拟在京都定居。”
    刘封接过信筒，拆开火漆，取出里面的信笺。纸是江南特产的蚕茧纸，薄如蝉翼却韧如丝帛，字迹清秀雅致，带着一股南方特有的温润气息。顾氏在信中没有提任何条件，也没有请求任何照顾，只说了一句极短的话：“江南顾氏，愿随新政，举族北迁，请陛下允准。”
    刘封看完这短短两行字，沉默了片刻。
    顾氏在江南世族中的地位非同小可。从东汉末年的顾雍开始，顾氏三代为吴郡望族，与陆氏、朱氏、张氏并称“江东四姓”。顾雍本人在东吴官至丞相，死后孙权亲自素服举哀。顾氏子弟累世为官，在江南根基之深、名望之重，比北方的崔卢郑王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顾氏家主主动提出举族北迁，等于是把顾家在江南经营了数百年的根基连根拔起，整个家族搬到京都洛阳来。这个决心之大，让刘封都感到了一丝意外。
    “顾荣已经到洛阳了？”刘封放下信笺，抬眼看向卫瓘。
    “回陛下，顾荣的车驾昨夜入城，暂住在南城的一家客栈里。”卫瓘答道，“他进城时没有声张，只带了随身行李和十几名家眷，仆从都留在了吴郡。臣的人暗中跟了一路，确认没有其他人在暗中接应。”
    刘封微微颔首。顾荣这个做法很有意思——他只带了家眷北上，仆从留在吴郡。这意味着他不打算在洛阳维持一个大宅门式的排场，而是想以一个普通士人的身份融入新朝。这种姿态，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分量。
    “传朕的口谕，让顾荣明日入宫觐见。”刘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另外，让杜预从国子学附近拨一处宅院给顾家安顿。不必太大，三进院落即可，够他们一家二十余人居住就行。宅院的契纸直接送到顾荣手上，算朝廷的安置。”
    卫瓘应声退下。
    第二天上午，顾荣在宣政殿西侧的偏殿见到了刘封。顾荣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俊，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腰间只系了一根素色的布带，没有佩戴任何表明身份的饰物。他走进偏殿时步伐从容不迫，躬身行礼的动作舒展而自然，一看便知是世家大族出身，却丝毫没有那种矜持傲慢的世家子弟常见的姿态。
    “臣顾荣，拜见陛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柔和尾调。
    刘封坐在上首，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他没有急着让顾荣起身，而是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顾卿，你从吴郡到洛阳，走了多久？”
    顾荣直起身来，不卑不亢地答道：“回陛下，走了二十七日。途中因长江涨水耽误了五日，其余时日都是快马加鞭，不敢耽搁。”
    “为何这么急？”刘封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穿透力。
    顾荣迎上刘封的目光，坦然道：“臣在吴郡看到了朝廷邸报上关于科举和均田的政令，又听闻颍川荀氏请分宗、河东裴氏献盐池。臣以为，风向已经变了。与其留在江南等风来，不如主动北上迎风走。顾氏若想在新的天下立足，就不能再把自己当成‘江东旧族’了。”
    他说完这番话，坦然地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任何表忠心的浮词。
    刘封看了他片刻，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顾卿说话很直。朕喜欢直话。”
    他站起身，走到顾荣面前，伸手虚扶了一下：“朕让杜预给你安排了一处宅院，在国子学附近。你安顿下来之后，若愿意，可以到国子学去听听课。那里的先生都是从各州郡征聘来的，学问功底不差。你顾家的子弟若想应考明年的乡试，国子学是个不错的去处。”
    顾荣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拱手道：“陛下让臣去国子学听课，臣明白陛下的意思——顾氏子弟要从头开始，像寒门子弟一样读书、考试、凭本事入仕。这条路，臣愿意走。”
    刘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看着顾荣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当年在成都初见诸葛亮时，那位老丞相也是这样的目光，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顾荣告退之后，刘封独自站在偏殿的窗前，望着外面秋日湛蓝的天空。远处国子学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灰瓦特有的温润光泽，几缕炊烟从学舍的方向袅袅升起，像是一根根细瘦的笔，在秋空中写着看不见的字。
    江南顾氏北迁这件事，比荀氏分宗、裴氏献盐池都更让他觉得欣慰。因为顾家是把整个家族从江南搬到了洛阳，把所有的退路都斩断了。他们是在用行动告诉天下人——新政不只是一道政令，它是真的会改变每一个人的命运。哪怕是根基最深的老牌世家，也必须做出选择：要么走，要么留。走的人，会有一条新路；留的人，会被时代甩在身后。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枚青铜打火机，握在手心里。金属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了，不像最初那么冰凉。
    “丞相，”他轻声说，“当年你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看的是整个天下的版图。我今天看到的，是顾家二十多口人坐了二十七天的车马，从江南搬到洛阳来。你说的那个大势，好像真的开始动了。”
    窗外的风穿过庭院，带着桂花的香气，轻轻吹动他鬓边的碎发。他收起打火机，转身走回案前，翻开顾家那份北迁的奏表，在末尾批了三个字——“准。安置。”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他觉得手中的笔比往常轻了一些。
    （第53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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