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明堂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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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传开的时候，成都的朝堂像一锅烧沸的水。
    孙谦弃宫南逃的消息在前一日深夜送达，刘封当即召了姜维、蒋琬、费祎三人入府密议。到次日天明，监国殿下已经拟好了三路进兵的方略——水路并进，先锋取武昌，中军取江陵，后军取豫章，以雷霆之势直扑建业，在孙谦残余势力尚未站稳脚跟之前一举荡平江东。
    但天亮之后，满朝文武也知道了孙谦南逃的消息。
    汉中王府的正厅今日改作了临时朝议之所。天子年幼不能临朝，刘封以监国之位召集百官议事，厅中乌泱泱坐了三四十人，从丞相府的属官到各郡太守再到军中将领，几乎蜀汉中枢叫得上名字的面孔都到齐了。
    尹默坐在左首第一排，面色铁青。他身旁是几位同样以汉室正统自居的老臣，个个面色凝重，像暴雨前压得极低的云层。对面坐着张翼、廖化等军中宿将，反倒神色坦然，隐隐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蒋琬居中靠后坐着，面前搁着一盏茶，从坐下到现在还没动过。
    刘封坐在主位，姜维立于身后。他环顾厅中，目光在每一张脸上落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住了厅中所有的窃窃私语。
    “孙谦已弃国南逃，建业无主，江东大乱。机不可失，我拟即日发兵，以三路水陆并进，拿下江东全境。今日请诸位来——“
    “殿下且慢。“尹默站了起来。
    刘封没有意外，微微颔首：“尹公请讲。“
    尹默深吸一口气，拱手作揖，直起身时目光扫过半厅同僚，声音沉而缓：“殿下，老夫想问一句——咱们与吴国，至今仍是盟友之邦。孙谦虽行暴政，但他尚未退位，仍是吴国天子。殿下若在这时举兵东下，打的是谁的旗号？“
    “讨伐暴君、平定乱局。“刘封答得很快。
    “孙谦已弃国而逃，建业空城，暴君何在？“尹默逼进半步，“殿下打的是空城！打的是盟邦之都！此事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待蜀汉？怎么看殿下您？“
    厅中一片寂静。尹默的话像一盆冷水泼在众人头上，方才那股跃跃欲试的热气被压下去了几分。张翼皱了皱眉，但没开口。
    刘封沉默了两息，然后问了一句：“尹公的意思，是让建业城就那样空着？让江东十几郡各自拥兵自立，互相攻伐？“
    尹默微微一怔，旋即道：“可以扶立孙氏宗室为君，以正其位——“
    “孙氏宗室还有谁能坐得住那个位置？“刘封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缓，却比方才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分量，“孙休的儿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扶上去做什么？让江东士族把他当傀儡摆布？还是让司马昭找个借口插手进来，再立一个孙氏旁支当晋国的附庸？“
    尹默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刘封站了起来，走到厅中那张铺开的江东舆图前。他的指尖从成都出发，一路向东划过长江水道，落在武昌、江陵、豫章三个点上。
    “孙谦逃了，建业空悬。如果咱们不动手，司马昭一定动手。他不需要亲自出兵，只需要以‘扶立孙氏正统‘的名义派一支偏师进入建业，再找一个听话的孙氏子弟傀儡，江东就会变成晋国的附庸。到那时候，咱们北有强敌，东有附敌——两边夹击，诸位还有闲心在这里争论什么礼制名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嵌进厅中的空气里。尹默的脸涨得通红，但终究没有再开口。他身旁一位姓刘的老臣却站了起来，此人乃太常属官刘琰之子刘惠，素来以敢言著称。
    “殿下说得热闹，“刘惠拱手道，“可臣想问一句实在的——粮草、兵马、水军，这三样殿下备齐了吗？成都到建业千里之遥，三路并进需要多少兵力、多少粮秣、多少船只？沿途州郡的驻军若是抵抗，殿下打算打多久的仗？若是久攻不下，北方司马昭趁虚而入，蜀中谁来守？“
    这一连串问题掷地有声，厅中许多官员纷纷点头。蒋琬终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费祎抬眼看了看刘封，没有做声。
    刘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案前，从案角拿起一卷厚厚的文书递向刘惠——那卷文书封皮上写着“江东征伐方略“六个字，墨迹陈旧，显然不是近日才写成。
    “刘公问得好。“他说，“这卷方略，我用了四个月的时间逐条推演过。三路并进所需的兵力、粮草、船只数量、运输路线、沿途州郡守将的兵力和应对策略，全部列在其中。刘公若不嫌繁冗，可以当堂翻阅。“
    刘惠接过那卷文书，翻开第一页，目光扫了两行，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有继续翻下去，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合上卷册递还回来，低声道：“……殿下的准备，倒是充分。“
    “不是准备充分，是被逼着提前做了准备。“刘封接过卷册放回案上，语气平静，“孙谦的暴政不是一日两日，东吴的乱局也不是一日两日。我若等到事发再从头谋划，那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失职。“
    厅中的气氛微微松动了一些。张翼见刘惠不再说话，终于开口了：“殿下，臣没有异议。军中的事情臣信得过殿下的调度。但臣想问一句——这一次，殿下是不是要亲自挂帅？“
    这句话一出口，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刘封身上。
    刘封没有回避。他环视众人，缓缓点头：“是。“
    “殿下不可！“尹默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焦急，“监国之位坐镇中枢，岂可轻易离京？万一殿下东征期间蜀中出了什么变故——“
    “蜀中有蒋琬、费祎、董允三位留守。“刘封打断了他，“政务上的事他们比我熟。军务上的事，姜维随我东进，但汉中和关中的防务自有张翼、廖化诸将坐镇。蜀中不会乱。“
    尹默还想说什么，蒋琬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那一声清脆的瓷响打断了尹默的话头，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这位一向沉稳少言的丞相府长史。
    蒋琬缓缓站起身来，朝刘封拱了拱手，目光平和中带着几分郑重。
    “殿下，臣只问一件事。“
    “蒋公请讲。“
    蒋琬走到舆图前，望着图上那三条红色的箭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刘封的眼睛。
    “殿下东征之后，若一切顺利拿下江东——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吴国？“他顿了顿，“是吞，是扶？若是扶，扶谁？若是吞，以何名义？“
    这个问题比刘惠方才问的更直接、更尖锐。厅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刘封的脸。
    刘封与蒋琬对视了片刻。他没想到蒋琬会在这种场合把这个问题抛出来，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在意料之中——蒋琬从来不是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他既然问了，那就是真的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以天子之名。“刘封回答，“大汉天子是天下共主，江东本就是大汉疆土。孙氏以臣子之身僭称帝号，本就于礼不合。我此番东进，名义是平定江东乱局、收归天子治下。至于吞还是扶——“
    他顿了一下。
    “第一步，先拿下再说。拿下之后，若江东士族愿归顺大汉、交出军权，我便设州郡治之，一如益州、荆州旧例。若他们不肯——到那时候再议。“
    蒋琬沉默了片刻，忽然微微颔首，退回原位坐下。他没有再追问，但方才那一番对话已经让厅中所有人都听出了一个意思——刘封这一次是铁了心要东进，而蒋琬方才那一问与其说是反对，不如说是替刘封把那个最敏感的问题提前摊开来，让所有人心里都有个数。
    尹默缓缓坐了回去。他旁边的几位老臣对视一眼，也没有再站起来。
    张翼看了一圈，见无人再说话，便拱手道：“殿下，既然定策已决，臣请领军中一路。“
    廖化也站了起来：“臣也愿随殿下东进。“
    姜维从刘封身后走出半步，朝诸将拱了拱手：“诸位的安排，殿下已有方略。张将军领中军直取江陵，廖将军领后军取豫章——先锋一路，殿下亲自统率，我随行。“
    张翼和廖化对视一眼，齐声应“诺“。厅中的气氛终于彻底松了下来，方才那些剑拔弩张的争论仿佛被一阵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将领们低声商议行军路线的嗡嗡声。
    刘封站在主位前，看着厅中逐渐转为有序的议论，忽然觉得肩上的那份重量比之前更沉了——沉在“所有人都在等你拿主意“这件事本身，而不是具体的任何一道军令。
    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拿起那卷“江东征伐方略“翻到第一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墨迹是他无数次深夜独自推演的结果，如今终于要从纸上走到江上了。
    尹默不知何时走到了他案前，低声道：“殿下——方才老夫言语冲撞，殿下勿怪。“
    刘封抬起头，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尹默的面容疲惫而郑重，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老派人特有的固执和认真。
    “尹公言重了。“刘封放下卷册，正色道，“今日这一番争论，不是坏事。把话都摆在台面上说透了，反而比私下里各自揣测要好。尹公的顾虑我都记住了——礼制、名义、天下人的看法，这些东西我不会置之不顾。“
    尹默微微动容，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扇斜斜照进来，落在铺满舆图文书的大案上，将刘封身侧的影子拉得很长。姜维从身后递来一盏新沏的热茶，刘封接过时碰到他指尖，茶水温热，恰到好处。
    “殿下，“姜维低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动身？“
    刘封喝了一口茶，搁下盏，目光落在舆图上那条从成都直贯东方的长江水路上。
    “三日后。“
    （第43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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