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五禽戏教勋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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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宫太极殿东侧的演武场上，三十余名朝中勋贵子弟列成三排，一个个面色古怪地盯着前方台上那个白须飘然的老者。老者正是太医院副令郑璞，此刻正屈膝弓背，双臂前后抻拉，口中念念有词：“此式名‘鹿戏’，鹿者，性柔而善伸，常习可舒筋活络，养肾气……”
    勋贵子弟中有人低声嘀咕：“我等习的是弓马骑射，学这猴儿跳、鹿儿跑，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侧廊大步走出。刘封身着玄色常服，腰间悬着那枚几乎不再亮起的青铜打火机，左颊旧疤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他目光扫过队列，方才嘀咕那人顿时脸色煞白。
    “郑璞，继续教。”刘封走到演武场边一张胡床坐下，竟是准备全程督看。
    郑璞深吸一口气，抬手示意：“第二式，‘虎戏’——虎者，百兽之王，其势雄浑，习之可强筋骨、壮肺气。诸位且看老臣示范。”他双掌下按，腰背猛然绷直，一声低吼震得近旁几名子弟齐齐后退半步。那吼声沉厚如闷雷，全然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能发出来的。
    勋贵子弟们面面相觑，硬着头皮跟着比划。
    刘封看得仔细，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掠过。这些子弟背后是崔氏、卢氏、郑氏、王氏等北方世族嫡系，也有部分新贵子弟。自科举改制以来，世族与皇权的博弈从未消停，明面上的奏章交锋，暗地里的串联勾结，彼此都在试探底限。而今日这场“五禽戏教学”，正是他精心挑选的又一招软刀子。
    三日前，格物院抄录完《青囊经》第五卷“五禽戏真解”，郑璞呈阅时感叹了一句：“此戏若天下人皆习之，寿增十年不难。”刘封当晚便召费祎、杜预、太子刘承商议，第二日朝会上便下了一道看似轻巧的诏令：凡在京勋贵子弟、四品以上官员嫡子，每旬逢五、十两日，须至宫城演武场习五禽戏，由太医院教习，缺课者罚俸一级。
    朝堂上无人敢当面反对，但退朝后弹劾的折子雪片般飞入门下省。有人写“陛下以禽兽之术教贵胄，有辱斯文”，有人写“戏法轻佻，非君子所学”，更有人暗中串联，欲联名上书劝谏。刘封一概留中不发，只让太子刘承把五禽戏的养生原理誊抄成白话小册，分送各家——册子开篇便引了华佗原话：“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耳。动摇则谷气得消，血脉流通，病不得生。”
    今日是第三堂，来的子弟比前两次多了近一倍。有人是真心来学，有人是被家中长辈逼来探底细，更有几个是来看热闹的。
    虎戏教完，郑璞额头已见汗，但仍精神矍铄：“第三式，‘熊戏’。熊者，沉稳厚重，常习可健脾胃、消积食。”他双足分开如桩，身体左右晃动，憨态可掬。队列中一名崔家子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旁边卢氏子弟也捂嘴耸肩。
    刘封缓缓起身。演武场瞬间安静，连郑璞都停了下来，腰背僵在半空。
    刘封走到那发笑的崔家子弟面前。此人名崔泓，年方十九，弘农崔氏嫡房长房之子，入京不过半月，尚不知深浅。崔泓浑身一抖，躬身施礼：“陛、陛下，臣失仪……”
    “笑什么？”刘封语气平淡。
    “臣……臣只是觉得这熊戏……”崔泓舌头打结，“颇有……谐趣……”
    “谐趣？”刘封转头环视全场，声音不高却清楚传遍每一只耳朵，“崔泓，你祖父去年入冬咳喘不止，太医院开了三剂药都不见好，朕记得吧？”
    崔泓脸色骤变：“陛下怎知……”
    “朕当然知道。你那祖父自恃清贵，不信医馆，只信家传老方子，咳了两个月不肯出门，最后是谁逼着把他抬进宫来的？”刘封目光冷下来，“郑璞当时说了什么，你忘了？”
    崔泓冷汗涔涔而下：“郑、郑太医说……肺气不宣，筋骨僵滞，宜多动……”
    “宜多动。”刘封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又看向其余子弟，“你们家里的长辈，有多少人嫌‘五禽戏’名字粗鄙，不肯来学？有多少人宁肯躺在榻上喝参汤，也不愿像今日这般站直了身板？”
    演武场上鸦雀无声。
    刘封走到演武场中央，脱下外袍扔给侍卫，露出里面的窄袖短褐。左颊的旧疤在晨光中绷紧了一瞬，他双腿微屈，双臂舒展：“熊戏，朕亲自做给你们看。”
    郑璞惊得后退两步。只见刘封双足稳稳扎根，腰身向左缓缓沉下，再向右缓缓沉下，整个人像一头冬眠初醒的巨熊，每一寸筋骨都透着沉稳厚重的力道。他做了七个来回，收势时呼吸平稳，面色微红，额上出了一层薄汗。
    “崔泓，你来试试。”刘封退回胡床坐下。
    崔泓双腿发软地走到场中，笨拙地模仿。刚晃了两下便腰酸臂僵，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满场哄笑——这回笑的是那些新贵子弟。崔泓涨红了脸，咬着牙重新站稳，又晃了三次，总算勉强做完。
    “回去告诉你祖父，”刘封端起茶盏，“就说朕说的：明年今日，若他肯每日习熊戏一刻钟，朕赏他半斤蜀中新茶。若不肯，朕让太医院停了他家每年的滋补药材配给。”
    崔泓呆住了。这比罚俸更狠——停配给意味着家中老弱妇孺的补药全断，他祖父非被族中长辈骂死不可。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跪地叩首：“臣……臣领命。”
    刘封放下茶盏，目光重新扫过全场：“朕今日把话说清楚：五禽戏不是戏法，是医道。华佗先师耗尽心血传下来的养生长寿之术，不比你们家藏的任何一味参茸差。朕要你们学，不是折辱你们，是给你们一个活得更久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大汉初立，百废待兴，朝中每一个能臣都是国家之重器。你们父祖活得久，朕的社稷便稳；你们自己身强体健，日后入仕理政便精神充沛。这笔账，回去讲给你们家长辈听。”
    勋贵子弟们面面相觑，神色中的轻慢散了大半。有人偷偷看一眼郑璞——这老医官方才示范五式之后面不改色，而许多年轻人连三式都撑不下来。其中差距不言自明。
    下课后，刘承抱着几册手抄本追上刘封的脚步：“父皇，儿臣有一事不解。”
    “说。”
    “父皇为何不直接下旨让朝中所有官员习五禽戏？偏要从勋贵子弟教起，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刘封脚步不停，穿过宫门长道，阳光将两道身影拉得斜长：“若直接下旨，世族会说朕强人所难、不敬先贤，三朝元老联名上书，朕是准还是不准？”他侧头看了儿子一眼，“让子弟先学，子弟回去说给父祖听，父祖见子弟气色好转、精神健旺，自然会偷偷差人来问。到那时，他们求着朕教，而不是朕逼着他们学。”
    刘承怔了片刻，眼中亮光一闪：“欲取先予，欲令先纵……儿臣明白了。”
    “还有一层。”刘封登上太极殿台阶，回身俯瞰宫城，“这些勋贵子弟每日在一处习武，彼此交游、切磋、比较，日久便有了同窗之谊。科举取士分的是才学，而五禽戏场上分的是耐力与恒心。那些靠门第荫庇入仕的纨绔，连虎戏都撑不住三息，日后如何与寒门子弟争朝堂之位？”
    刘承后背一凛。他忽然意识到，父亲布下的每一道诏令都像围棋落子，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手，背后藏着三五十步的算计。五禽戏是医道，是养生，是收拢民心，也是拆解世族垄断的又一颗暗棋。
    刘封拍了拍他的肩：“去告诉杜预，让他把五禽戏图谱刊入《通典·方技卷》，配图要精细，旁注要通俗，让百姓也能看懂。朕要的不是京中几十个勋贵会练，而是天下人都能照着图册自学。”
    刘承郑重领命。刘封转身走向御书房，衣袍带起一阵风，吹得廊下的梧桐叶簌簌作响。
    身后，郑璞还在演武场上教那些子弟“猿戏”。猴儿攀枝、纵跃、探果，几十个锦衣华服的勋贵子弟笨手笨脚地跟着比划，满场哎哟叫疼之声不绝于耳。可到了散场时，崔泓揉着酸痛的腰腿，低声对同伴说了一句：“说来奇怪……我多年积的胃胀，今早竟轻了些。”
    那同伴瞪他一眼：“你莫不是替皇帝说好话？”
    崔泓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没再辩驳。他想起祖父咳喘时那张蜡黄的脸，又想起方才刘封做熊戏时沉稳有力的身形——一个四十余岁的帝王，筋骨比二十岁的年轻人还活络。这笔账，他得回去好好跟祖父算算。
    （第54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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