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火药配方改良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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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闷响，格物院工科工坊的木门被炸开半扇，浓烟翻滚而出。
    正在隔壁算学科讲授《九章算术》的裴秀扔下竹简就往外冲，跑到院中时，三个灰头土脸的工匠正从门内连滚带爬地逃出来，为首的老匠赵进咳嗽不止，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快灭火！料桶着——“
    两个巡夜士卒提着水桶冲上去，泼了三四瓢才把门槛上窜起的火苗压下去。白烟弥漫，硫磺的刺鼻气味呛得裴秀连连掩口。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赵进，急问：“赵老，怎么回事？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赵进倚着墙喘息半晌，才指着工坊内道：“老朽按……按陛下给的口诀配了一副新料。硝石、硫磺、木炭三样碾碎了合在一处，才研了不到半刻钟，研钵底突然冒出火花来，轰地就炸了！“他伸出手掌给裴秀看，虎口处一片灼红，皮都燎起了泡。
    裴秀面色沉了下来。三日之前，刘封陛下单独召他入宫，亲手交给他一卷帛书，上面写着几行字。其中最关键的一句，他记得清清楚楚——“一硝二磺三木炭“。陛下当时说，这是火药的“正配“。但他和赵进按此比例试了几次，要么点燃后只冒烟不炸，要么碾磨中自燃炸裂，始终没能制成可用的成品。
    他推开半掩的木门跨进工坊。屋内一片狼藉，木案掀翻在地，三个陶制研钵碎了两个，地上撒了一地黑灰色的粉末和碎陶片。所幸存放硝石、硫磺的大陶缸在墙角完好，没有被波及。裴秀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点地上的残粉送到鼻尖嗅了嗅，皱眉道：“硫磺味太重了……赵老，你是按什么比例合的？“
    赵进捂着虎口跟进来，疼得嘶嘶吸气，答道：“陛下帛书上明写一硝二磺三木炭，老朽便按硝一分、硫磺两分、木炭三分来配。谁知研了没多久便烧起来了。“
    裴秀猛地站起身来：“错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卷帛书，在未被炸毁的半张木案上展开。帛书上的字迹是刘封御笔，确确实实写的是“一硝二磺三木炭“七个字。裴秀伸出一根手指点着这行字，转头对赵进道：“赵老，你想想——做豆腐，豆子和石膏的比例若是一比一，出来的还能叫豆腐？这‘一硝二磺三木炭‘，说的是先放一份硝、再放两份磺、最后放三份炭，只是讲投放的次序，而不是份量！真正的比例……“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帛书末端一行更小的字上，“陛下在此处加了小注——‘硝性主发，磺性助燃，炭性充力。三者之中，硝为君，磺炭为臣。‘依此推断，硝的份量该是最大，而非最小。“
    赵进怔了怔，忽然一拍额头：“老朽糊涂了！怪道每次点燃都只冒烟不起势，原来是硝太少了！“他转身去看墙角那几口陶缸，里面分别装着三种原料。硝石是前天刚从南方运来的粗硝，颗粒杂色，夹着泥土和细沙；硫磺是洛阳本地收的，颜色暗黄，纯度尚可；木炭是榆木烧的，碾得还算细。他抓了一把硝石在掌心，眉头紧皱：“可是裴博士，这粗硝里头泥沙太多，就算把硝的份量提上去，炸力也未必足。杂质在那儿卡着呢。“
    裴秀盯着那掌心的粗硝看了片刻，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他记得曾在《盐铁论》中读到过煮盐之法——将粗盐溶于水，滤去泥沙，再熬干取晶。硝石既能溶于水，岂不也能如法炮制？他脱口而出：“赵老，硝石里的泥沙不碍事。拿水来，把粗硝全倒进桶里，加水搅化了静置，泥沙自沉，再把上头的清水舀出来入釜熬干，剩下便是纯硝！“
    赵进先是愕然，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他活了五十多年，碾了一辈子硝，从来没人告诉过他硝还能用水来提纯。他一把抓过裴秀的手：“裴博士，你真……真神了！老朽这就去办！“
    当夜，工坊中灯火通明。赵进带着两个徒弟，将半缸粗硝尽数倒进大木桶中注满清水，搅了足足一刻钟，然后盖上木板静置。半个时辰后，揭开木板一看，桶底果然沉了一层灰白色的泥沙，上层的液体澄澈了许多。赵进用细布蒙在桶口将上清液滤入铁釜，架在炭火上慢慢熬煮。水汽蒸腾，一股淡淡的涩味弥漫在工坊中。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釜中水收干了，釜底析出一层白得发亮的晶体，颗粒均匀，在火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赵进用小勺刮了一点晶粒放到嘴里尝了尝，猛地咧嘴笑了：“比原来的粗硝纯了三倍不止！研出来的粉末细得像面粉一样，一点沙砾感都没有！“
    裴秀站在一旁，一直提着的心这才微微放下。他伸手拈起几颗提纯后的硝晶，对着灯火细看，晶体内透亮无杂。他对赵进道：“明日按新的比例再试。以硝为六、磺为二、炭为二。或者再大胆些——硝七、磺一五、炭一五。今日你且歇息，手伤上些药，莫要带伤操作。“
    次日清晨，裴秀入宫面圣，将昨夜提纯硝石、调整配比之事一一禀报。刘封听完，眉头舒展，唇角微微一挑：“裴卿，你解得很好。那‘一硝二磺三木炭‘的口诀，原意正是‘先放硝，再放磺，后放炭‘，而非份量之数。你能自行悟出提纯之法，更在朕意料之外。“
    裴秀拱手道：“陛下赐帛书已是天大的指引，臣不过按图索骥。今日臣请亲率赵进等人做一次装管实试，若成，便可将新配方的火药用铸铁管射将出去。臣斗胆请陛下午后移驾西郊演武场。“
    刘封略一思忖，点了点头：“准。朕正好也想看看，这新的火药能打出多远。“
    午后，西郊演武场。
    一座三尺高的铸铁圆筒竖在黄土场中央，筒壁厚约两指，底部封死，顶部开口处塞了一枚打磨光滑的铁弹丸。赵进将新提纯的硝石、去杂硫磺、细筛木炭按硝七、磺一五、炭一五的比例称量妥当，用铜臼舂研均匀，细细装入铁筒之中，塞实压紧，再置入铁弹，最后从筒底小孔中插入一根麻线引信。
    整套装填过程，赵进做得比往日慢了三成，但每一个动作都极稳。他起身退开十步，朝远处高台上的刘封望了一眼。刘封端坐台上，微微颔首。
    赵进深吸一口气，火折子凑上引信。
    火线哧哧燃烧，青烟直上。
    三息。四息。五息。
    轰！
    铁筒猛地一震，筒口喷出橘红火焰和浓烈白烟。那枚铁弹丸穿烟而出，拖着一条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灰线，直射向六十步外竖着的木靶。只一眨眼的工夫，木靶中心“嘭“的一声碎裂开来，三寸厚的木板四分五裂，木屑飞溅到两丈开外，弹丸余势未消，又扎进了靶后夯土墙中，入土三寸方止。
    场内静了一瞬。
    随即，文鸯“嘿“地一声从座上弹了起来，铠甲哗啦作响：“打穿了！六十步的木靶一弹打穿！比上次的炸力强了何止一倍！“他冲到土墙边，伸手去抠嵌在墙里的铁弹，抠了两下没抠出来，回头冲赵进喊道，“赵老，你这火药里头掺了什么东西，怎的这般猛？“
    赵进咧嘴一笑，脸上烟灰混着汗水淌成一道道黑印，却浑不在意：“文将军，哪有什么掺东西，不过是把硝石用水洗了三遍，把里头泥沙全去了。再按陛下说的份数配，炸力就上来了。“他蹲下身，拿小竹刀去刮铁筒内壁的残渣，刮下来的是一层灰白色的细粉，而非往日那种黏稠的黑焦。他用指尖捻了捻，回头朝裴秀点头，“裴博士，残渣少了一半不止，烧得更透了。“
    刘封从台上走下来，步履沉稳。他走到铁筒前，俯身看了看筒壁，又望了一眼被铁弹击碎的靶板，目光落在赵进满是灼痕的手上，语气微沉：“赵老，手伤可上药了？“
    赵进正蹲在地上忙活，冷不防天子走到跟前问他伤，慌得赶紧站起来躬身：“陛下挂心，老朽这点烫伤不碍事。惠民药局给了膏药，昨晚敷了，今早已不疼了。“他抬起右手虎口给刘封看，果然涂着一层黑褐色的药膏，边缘的红肿已消退大半。
    刘封点了点头，转向裴秀，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在场人人听得清楚：“火药配方，以此为准。硝七、磺一五、炭一五。提硝以水法，净除泥沙。碾合用铜臼，防擦生火。日后火器营制料，全按此章程办理。裴秀主督，赵进主造，马钧协助改具工器。朕给你们三个月，造出三十尊可用的震天雷来。“
    裴秀拱手深揖：“臣领旨。“
    赵进跟着跪下，膝盖磕在碎土上，却浑不觉疼，双手捧着一小碗新制成的火药粉末，颤声道：“陛下，老朽造了一辈子炮药，到今日才算知道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火药。陛下给的方子，够老朽琢磨下半辈子了。“
    刘封低头看了看他捧着的陶碗，碗中的火药粉末灰黑细匀，在午后的阳光下看不出任何奇特之处。但刘封知道，这碗粉末与旧时军中所用的“石脂火““猛火油“全然不同。它是硝石、硫磺、木炭按精准比例结合的产物，每一次爆炸的威力都可以量化、可以复现、可以量产。从今往后，战争不再只凭蛮勇和运气。
    他伸手在那碗火药上方悬停了一瞬，最终没有触碰粉末，只是收回了手，淡声道：“继续试。试到铁筒不裂、弹丸不偏为止。“
    说完，他转身向演武场外走去。身后，赵进捧着碗跪在原地，目光追着那玄色龙袍的背影，直到刘封走远了，才缓缓吁出一口气，低头看着碗中的黑灰粉末，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裴秀站在他旁边，听见了那句几乎被风吞没的话。赵进说的是：“这天下，要变天了。“
    （第54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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