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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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兽肉串在最粗的那根树枝上，架在火上烤。
    但是乔伊波伊显然不是个擅长烹饪的人。
    他平时吃东西从来不讲究——生的、焦的、半生不熟的，对他来说都是填饱肚子的东西。此刻也不例外。他把肉架在火焰上面最旺的位置，任由火舌舔舐着肉块的外皮。不到两分钟，靠火的那一面已经彻底焦黑，冒起了刺鼻的糊烟。而背火的那面，还在往下滴着淡红色的血水。
    “马上就好！再等等！”乔伊波伊信心满满地宣布。
    林诺看着他手里那串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碳化的肉。又看了一眼乔伊波伊那张完全真诚的笑脸。
    这个人。
    这个人对烤肉的认知水平大概和对自己防备心的认知水平一样低。
    火光跳动着。岩洞外偶尔传来远处废料堆中不知名生物的嚎叫，但三人围坐在火堆旁，谁都没有在意那些声音。
    乔伊波伊一边粗暴地翻转着手里的肉串，一边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林诺，主动开口找了个话题。
    “喂。”
    林诺抬眼看他。
    “之前好像忘记问你了。”乔伊波伊咧嘴笑着，“你为什么想要出海？”
    这个问题在岩洞里安静地盘旋了几秒钟。
    林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跳跃的火焰。火焰在他那双暗红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两团明灭不定的光。那光线太亮，以至于看不清他眼底到底是什么表情。
    就在乔伊波伊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开口转移话题的时候，林诺的声音响起来了。
    很平静。像是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曾经有一群伙伴。”
    乔伊波伊停下了翻转肉串的手。
    “一个嗓门大得能把天上的云震散的船长。整天嚷嚷着要征服世界，要当世界之王。”
    “一个金毛的壮汉。能连喝十桶酒不醉，一顿饭能吃半头海王类。他总说自己要组建全世界最大的家庭，要让所有没地方去的人都有一个家。然后他真的开始做了——他把一群没人要的流浪汉、逃兵、孤儿，一个一个地捡回来，就像在收集被人丢在路边的野猫。”
    “还有几个……怎么都长不大的家伙。其中一个动不动就哭，说他一定要亲手打败那个金毛老爹。另一个整天装酷，喜欢在天上飞来飞去。”
    他的声音停顿了。不是哽咽，也不是情感的突然爆发。只是突然停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岩洞里只剩下柴火噼啪的爆裂声。
    “然后有一天，他们全死了。”
    “他们的梦想，现在全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林诺看着乔伊波伊。火光在他眼瞳中跳跃了一下，终于有了那么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
    “我活了下来。”
    林诺抬起眼。乔伊波伊发现，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此刻什么都没有。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任何可以被归类为情绪的东西。
    “我想要逆转那一切。”
    林诺看着乔伊波伊。
    “能做到的只有未知。”
    他停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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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想跟着你去冒险。”
    乔伊波伊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罕见地没有了笑容，没有了插科打诨的嬉闹。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林诺，看了很久。
    他没有尝试去安慰什么，只是他用那根粗得堪比树干的手指捅了捅火堆，让差点熄灭的火焰重新旺了一些。
    “我啊——”
    乔伊波伊开口了。声音难得平静，但依然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明亮。
    “我是被王室里的一群老头子养大的。那些大臣、那些院士、那些高高在上的学者——他们每天都在跟我说同一件事。这个世界是完美的。帝国用真理和数据丈量了一切。每颗螺丝、每个人、每一次心跳，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所有人都在为着文明的大厦添砖加瓦。而我，作为拥有最高基因评级的王室血脉，应该为他们感到骄傲。”
    他咧着嘴，但那个笑容里有种平时没有的东西。
    “可是他们不让我出王宫。”
    “他们说我年纪还小，说外面的世界到处是危险的辐射和未开化的野蛮人。他们把拟真阳光调成最宜人的色温，把城堡里的空气净化到无菌级别，给我吃的是按照最精准的营养比例合成的胶囊。我每天的生活，就是被一群穿着无菌服的研究员用各种仪器扫描，然后听一群老东西讲‘帝国的伟大’。”
    “直到我八岁那年。”
    他伸出一根粗大的手指，指向洞外那片毒雾弥漫的广袤废墟。
    “我第一次偷跑出王宫。我顺着一条废弃的地下线缆通道，爬了六个多小时，爬到了外环的工业区。然后我看到了——”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圈，仿佛要把那整片区域都圈进来。
    “工厂的工人。那些人的手臂被机器碾断之后，帝国的医生给他们装的不是医疗用的义肢，而是工厂里退役下来的工业级机械臂——装了那种东西的手，生活十分不方便，但可以继续拧螺丝。有个断了腿的人站在流水线上，站了十八个小时，直到机油顺着假腿的接缝流了一地，才被允许坐下。我问了一个工人——我说你为什么不休息？他看了我一眼，说，‘擅自离开岗位超过三十分钟就会被系统注销公民身份。’”
    乔伊波伊也同样停顿了一下。
    “在更外圈的地方。我看到了被帝国判定为遗传基因不合格的婴儿。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处理的吗？不是杀了他们——帝国的一切都是严格按照程序执行的。程序说，这些婴儿作为‘不符合基本质量标准的生物资产’，需要被无害化处理——就是扔进这座大裂谷。和报废的引擎、失效的化学制剂、用过的实验培养基一起，当作废料。”
    火堆里的柴发出一声爆裂。火星溅了出来，掉在他的大裤衩上，他随手拍掉了。
    “他们没有资格被家族挂念，也没有资格有一块墓碑。只会出现在帝国公民管理系统里面，被标注两个字：”注销。‘“
    “所以你觉得这样不对？”
    声音是琼斯的。
    林诺和乔伊波伊同时看向他。琼斯依然保持着那个端正的坐姿，后背靠在岩壁上，手里握着那把军刀。
    他没有看乔伊波伊，而是在低头擦拭着刀刃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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