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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提剑下扬州
贾瑛随着退朝的官员缓步而出，耳边是嗡嗡的议论声。
方才殿上皇帝钦点他为钦差，督理两淮盐政丶彻查扬州巡盐御史衙门失火案，这道旨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局，激起的水花溅在了每个人身上。
贾瑛立在阶上，望着陆续散去的大臣，并未急着出宫。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殿宇，望向东侧那片宫墙之后，那里是后宫的方向。
黛玉此刻应当已经知道了。
贾瑛收回目光，抬步向西走去。
他没有出宫，而是沿着宫墙折向了内宫监的方向。
夏守忠刚从坤宁宫出来，便有小太监凑上来禀报：「乾爹，五城兵马司的贾瑛贾大人求见。」
夏守忠脚步一顿，眉头微挑。
贾瑛？
方才奉天殿上的事，他已经听说了。
这个时候，贾瑛不赶紧出宫准备南下事宜，来找他做什么？
「人在哪儿？」
「就在外头候着，说是想请乾爹帮忙寻一个人。」
夏守忠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贾瑛在内宫监的值房里等了约莫一刻钟，便见夏守忠掀帘而入。
「贾大人。」夏守忠笑着拱手，「咱家在这，恭喜贾大人了。」
贾瑛苦笑道：「夏公公莫要打趣，这差事如何，满朝皆知。」
夏守忠却没有再接这个话茬，只道：「大人寻咱家，不知所为何事？」
贾瑛敛了神色，郑重道：「想请夏公公帮忙通融一二，容在下见一见九公主伴读林姑娘。」
夏守忠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贾大人，这后宫之地，外臣不得擅入，你是知道的。林姑娘如今在宫里，便是九公主身边的人。咱家虽然能传几句话，但要带人出来相见————」
「在下知道这不合规矩。只是林大人在扬州生死未下，林姑娘在宫中必然忧心如焚。
在下此去扬州，临行之前，只想见她一面，说几句话，还请夏公公行个方便。」
「贾大人，」夏守忠低声道，「你这一去扬州，前头是什么光景，谁也说不准。这个时候，你还惦记着林姑娘————」
「还请公公帮个忙。」贾瑛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夏守忠低头一看，眼皮跳了跳，却没有接。
「贾大人这是做什么？」夏守忠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咱家伺候皇后娘娘这么多年，也不敢收这个。你这是要让咱家犯忌讳？」
贾瑛看着他，没有收回银票，只是平静道：「夏公公误会了。我不是贿赂公公，只是想请公公帮我通禀一声。若能见林姑娘一面，说几句话，我即刻便走，绝不让公公为难。」
夏守忠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将银票收了起来。
「多谢夏公公。」
长乐宫中，黛玉正呆呆坐在窗下，九公主静和从外头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轻声道「林姐姐。」
黛玉回过神来，起身行礼：「殿下。」
静和快步上前扶住她，嗔道：「说了多少次，私底下不必如此多礼。」
静和咬了咬唇，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林如海生死未卜，这样的消息，对于一个女儿来说，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
「林姐姐，」静和轻声道，「你若想哭，便哭出来。」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小太监的通传声：「殿下，夏公公求见。」
夏守忠进来后，先给九公主请了安，又看向黛玉：「林姑娘，外头有人想见你一面，托咱家来问问，姑娘可愿移步？」
黛玉微微一怔：「公公，不知是谁？」
夏守忠没有多言，只道：「姑娘去了便知。」
静和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询问，黛玉却已经站起身来。
「殿下，我去去就回。」
静和望着她的背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最终没有阻拦。
黛玉随着夏守忠穿过长乐宫的垂花门，沿着宫墙下的夹道向西走去。
她没有再问夏守忠要带她去见谁，在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个时候，在这宫里头，能托夏公公来传话的，还能有谁？
父亲生死未下的消息传入宫中时，紫鹃打听的比较含糊，只道扬州巡盐御史衙门失火，林大人下落不明。她当即又命紫鹃再去打听。
可后宫深似海，外头的消息想要打听，总要难得多。
她坐在长乐宫中，听着外头隐约的人声，只觉得一切都那么遥远。
她该哭的。
可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终究没有落下来。
父亲还没死。只是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便还有希望。
夏守忠在一处院门前停下，转身道：「林姑娘，就在前头。咱家在外头候着，姑娘说完话，唤一声便是。」
黛玉微微点头，轻声道：「多谢夏公公。」
黛玉推门而入。
贾瑛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黛玉的脚步顿住了。看着贾瑛望着自己，黛玉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方才在夏守忠面前还能平静地道谢，还能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夹道，还能在心里告诉自己。父亲还没死，只是下落不明，还有希望。
可此刻看见贾瑛，那些强撑着的平静忽然就摇摇欲坠了。
「瑛哥哥。你怎么来了？」
贾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轻叹一声。
「我来看看你。」
黛玉低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贾瑛放缓了声音：「林妹妹，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黛玉抬起眼帘，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姑父的事。」贾瑛一字一句道，「我去查。」
「皇上今日点了我的钦差，三日后我便启程南下。」
黛玉怔怔地看着他，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想道谢，想嘱托，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贾瑛望着她：「林妹妹，我此去定会查清真相。若姑父尚在，我会想办法护他周全。
若————」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不祥的字眼。
黛玉的泪流得更凶了。她捂着嘴，拼命压抑着哽咽声，可肩膀却抖得厉害。
母亲已经去了，父亲如今又生死不知，她如何能不害怕？
可她不敢怕。
她怕自己一怕，就撑不住了。
而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压在心头的恐惧与无助，忽然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
黛玉身子微微发抖，像一片被风吹了太久丶终于落下的叶子，软软地丶轻轻地，往前一倾。
扑进了贾瑛的怀里。
贾瑛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抬起手，轻轻揽住了她。
黛玉把脸埋在他胸前，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溢出来。
贾瑛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那样。他没有说劝慰的话，只是那么轻轻拍着，由着她哭。
不知过了多久，黛玉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轻轻的抽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身子一僵，想要退开。
可贾瑛的手没有松开。
「别动。」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再待一会儿。」
黛玉听话的没有再动。
就那么静静地靠在贾瑛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怕了。
「瑛哥哥。」
「嗯？」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贾瑛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一定。」
贾瑛出了宫，先去了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衙门。
吕方正带着人在院子里操练，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去。
「大人，听说你点了钦差？」
贾瑛点点头，大步往里走：「召集各城指挥使，一个时辰后在议事厅集合。铁牛呢？
」
「在库房那边清点器械。」
「叫他也来。」
吕方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一个时辰后，五城兵马司议事厅里，各城指挥使齐聚一堂。
东城指挥使裘良丶西城指挥使贾芸丶南城指挥使贾琮丶北城指挥使贾蔷，中城指挥使尹冲。还有镇抚使吕方丶夜禁使铁牛，都在座。
贾瑛坐在上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皇上的旨意，想必你们都听说了。我三日后启程南下，此去不知何时能回。京城的差事，就交给你们了。」
众人齐声应是。
贾瑛看向裘良：「裘指挥，你年纪最长，经验最丰富。我不在的时候，五城兵马司的事，由你暂代。」
裘良起身抱拳：「大人放心，卑职定当尽心竭力。」
贾瑛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吕方和铁牛。
「吕方，铁牛，你们俩随我南下。」
吕方和铁牛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
贾瑛回到荣国府时，天色已经擦黑。
刚进二门，便见鸳鸯正站在垂花门前张望。
「三爷，老太太请你过去。」
贾瑛点点头，到了荣庆堂，贾瑛掀帘而入，便见姑娘们也都在。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贾母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事情我们都听说了，皇上点了你南下？」
「是，三日后启程。」
贾母叹了口气：「你姑父的事，我听说了。扬州那地方，盘根错节，官场勾心斗角，你此去，要多加小心。」
「老太太放心，孙儿省得。」
「三哥哥此去，可要多带些人手。」探春开口道。
「我已点了吕方和铁牛随行。」
贾母皱眉道：「太少了。我让赖大从府里挑几个得力的家丁跟着你。」
「老太太，此去是奉旨查案，带太多人反倒招眼。」
贾母还要再说，薛姨妈却在一旁笑道：「老太太放心，瑛哥儿是个有主意的，他既这么说，必是心里有数。」
见薛姨妈如此说，贾母也没再坚持，又说了一阵话，便摆手让贾瑛早些回去歇着。
出了荣庆堂，他没回自己院子，而是去了宁国府。
看门的婆子见是他，连忙请安。贾瑛摆了摆手，径直往里走，来到秦可卿的小院前，轻轻叩门。
里头传来瑞珠的声音：「谁呀？」
「是我。」
瑞珠开了门，见是他，连忙让到一旁：「三爷来了。」
贾瑛点点头，抬脚进了院子。
秦可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他，眼睛一亮。
「你怎么来了？这个时候，不是在老太太那边？」
「刚从荣庆堂出来。」贾瑛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来看看你。」
秦可卿顺势躺在他怀里，轻声道：「听说你要南下了？」
「嗯。
「」
「林大人可是被人害的？」
「还不知道。所以要去看一看。」
秦可卿望着他，欲言又止。
贾瑛知道她想说什么，轻声道：「放心，我有分寸。」
秦可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起身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包袱来，递给贾瑛。
「这是什么？」
「我做的几件衣裳，还有一双鞋。南边潮气重，你带着换着穿。」
贾瑛接过包袱，打开看了一眼。衣裳针脚细密，叠得整整齐齐。他抬头看向秦可卿，见她耳根微微泛红。
「辛苦你了。」
秦可卿摇了摇头：「不值什么。」
贾瑛将包袱放在一旁，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秦可卿身子一僵，旋即软下来。
一个时辰后，贾瑛出了秦可卿的院子，没有立刻离开宁国府，而是拐了个弯，去了贾蔷的住处。
贾蔷刚从衙门回来没多久，见他过来，忙将他请了进去。
「三叔可是有事要吩咐？」
「我这一去，怕是时间不短。秦氏那边，你多照应些。」
贾蔷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点头道：「三叔放心，我明白。」
三日后，天色微明。
贾瑛一早便起了身。秋纹和碧痕服侍他穿戴整齐，又将包袱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爷，都齐备了。」
荣国府正门大开。
贾政丶贾赦丶贾琏丶贾宝玉丶贾环等人皆在。贾芸丶贾蔷丶贾琮三人更是一大早就在这等着，此刻正站在一侧。
吕方和铁牛早已候在门外。铁牛怀里抱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里头装的便是天子剑。
见贾瑛出来，众人纷纷迎上前去。
贾政率先开口，神情郑重：「瑛哥儿，此去扬州，责任重大。凡事要多加小心，不可鲁莽行事。」
贾瑛微微颔首：「二叔教诲，侄儿记下了。」
贾赦在一旁捻着胡须，皮笑肉不笑地道：「瑛哥儿如今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此番南下，定能旗开得胜，为父在家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贾瑛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大老爷有心了。」
贾赦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讪讪地没再说话。
贾琏上前一步：「三弟，此去多加小心。家里的事，有我照应。」
贾瑛点点头：「二哥费心。」
贾芸丶贾蔷丶贾琮三人一齐上前。
贾芸道：「三叔放心南下，京城的差事，我们必当尽心竭力，绝不辜负三叔信任。」
贾蔷和贾琮也齐声道：「三叔/三哥放心。」
贾瑛看着三人，点了点头：「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可以多听听裘良的。有事互相商议，不可莽撞。」
三人齐声应是。
这时，门内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贾母拄着拐杖，在邢夫人丶王夫人丶尤氏等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贾瑛迎上去：「老太太怎么出来了？」
贾母摆了摆手，拉住他的手：「好孩子，到了扬州，凡事多留个心眼儿。」
「老太太放心。
「」
贾母点点头，松开手，从怀里取出一个荷包来，塞进贾瑛手里：「这是我年轻时在佛前求的平安符，带了多半辈子了。你带着，保平安。」
贾瑛低头看着手中的荷包，荷包虽旧，却洗得乾乾净净：「多谢老太太。」
贾母摆摆手，别过脸去，探春丶惜春丶李纨等人也纷纷上前道别。
薛姨妈和薛宝钗也在一旁。薛姨妈上前一步，笑道：「瑛哥儿此去，定能马到成功。
等回来，姨妈给你接风洗尘。」
贾瑛客气地应了一声。
薛宝钗站在薛姨妈身后，没有上前，只是福了一福。
贾瑛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翻身下马，大步上前。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狄戎。
狄戎来到贾瑛面前，抱拳行礼：「贾大人，狄某奉旨，随大人南下扬州。」
贾瑛目光微动，还礼道：「有劳狄指挥了。」
狄戎摆摆手，自光扫过吕方和铁牛，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贾瑛看向贾政等人：「时辰不早，我该启程了。」
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贾瑛翻身上马，吕方丶铁牛紧随其后。狄戎也上了马，带着几名锦衣卫亲随，跟在贾瑛身侧。
贾瑛一抖缰绳，策马而去。
吕方丶铁牛丶狄戎等人紧随其后，马蹄声渐行渐远。
贾母站在门口，望着那一行人消失在街角，久久没有动弹。
探春轻声道：「老太太，外头风大，回去吧。」
贾母点点头，由鸳鸯扶着，慢慢转身回了府中。
众人也纷纷散去。
只有贾芸丶贾蔷丶贾琮三人还站在门外，望着贾瑛离去的方向。
「三叔这一去，」贾芸轻声道，「不知扬州那边，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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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蔷沉声道：「三叔既然敢去，必然心中有数。咱们在京里，把差事办好，便是对三叔最大的支持。」
贾琮点点头：「芸哥儿说得对。走，去衙门。」
贾瑛一行人出了城，径直往码头而去。
一路上，狄戎策马跟在贾瑛身侧，始终没有说话。
贾瑛也没有主动开口。
直到远远望见码头的桅杆，狄戎才忽然道：「贾大人，狄某此来，是奉了皇上的口谕。」
贾瑛勒住马，看向他：「狄大人请讲。」
狄戎低声道：「皇上说，扬州的事，让大人放手去查。无论查到谁头上，都有皇上在后头撑着。」
贾瑛目光微凝，有了这句话，他办事便更有底气了。
狄戎又道：「皇上还说，林大人的事，是朝廷的事。林姑娘在宫里不会有事，让大人不必挂念。」
贾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臣，谢皇上恩典。」
狄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贾大人，狄某在锦衣卫多年，见过的人不少。但能让皇上如此用心，还特意派狄某随行的，你是头一个。」
「狄大人谬赞了。皇上圣明，臣不过尽忠职守而已。」
一行人来到码头，早有官船等候。
一名穿着青袍的小官迎上来，躬身行礼：「下官见过贾大人。船已备好，大人随时可以启程。
」
贾瑛点点头，带着人上了船。
这一去，也不知扬州那边，等待他的，是怎样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