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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千里传书解心结(第1/2页)
三月末的寿春,春光正好。庭院里老槐树的枝叶已浓密成荫,细碎的阳光从叶缝间筛下来,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渊在耳房午睡,芸娘坐在门槛上打络子,彩线在她指尖翻飞。王嫱靠在廊下的竹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干宝新撰的《搜神记》,正读到淝水古战场那一则,不由抬头看了祖昭一眼。
祖昭坐在她身旁,正用一块细布擦拭寒月剑的剑锋。剑已擦过三遍,锋刃亮得能照见人影,他仍在一寸一寸地擦。这是他的习惯,心里有事时便擦剑。
“淝水那一夜,雾里真有千军万马?”王嫱轻声问道。
祖昭手中动作未停:“你信书上写的?”
“我信你亲眼看见的。”
祖昭将细布放下,正要说话,门房仆役快步穿过回廊,手中捧着一封竹筒。竹筒蜡封完整,封泥上盖的是安西将军庾翼的私印。祖昭放下寒月剑,拆开蜡封,取出信纸。信是庾翼亲笔,字迹比往日潦草了几分。他看完一遍,没有立刻开口,将信递给了王嫱。
王嫱接过信细看。庾翼先是恭贺祖昭得子,言辞恳切。随后笔锋一转,写到自去年战后,兄长庾亮便一直郁郁寡欢。邾城之败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毛宝、樊峻的死日夜纠缠着他。朝中江南士族借邾城之败不断弹劾,虽被陛下压下,但庾氏的威望已大不如前。庾亮饮食日减,夜不能寐,人已瘦脱了形。太医诊过,说是忧思伤脾,药石可缓,心结难解。庾翼在信中写道,兄长这副模样,怕是不止身体撑不住,精神也要垮了。他实在想不出法子,只能写信向祖昭求教。
王嫱将信看完,轻轻搁在膝上。
“去年邾城之败,庾征西自贬三等。朝中殷浩、周闵借机穷追猛打,朝堂上那些话,比战场上的刀箭还狠。”她顿了顿,“庾征西是心结。心结不解,吃再多药也无用。”
祖昭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庾亮此人的处境他比谁都清楚。当年庾亮辅政,以一己之力压制江南士族与江北诸将的矛盾,手段虽硬,却稳住了朝廷大局。后来逼反苏峻是失算,邾城不救毛宝是失策,但这些不是江南士族攻击他的真正理由。真正理由是庾亮是江北人,手握荆襄重兵,一心想北伐。这样的人,江南士族容不下。庾亮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邾城一败,他内心的支柱便塌了。他怀疑自己。他怀疑自己是真的无能,真的害死了毛宝,真的不配再提北伐二字。这才是他的病根。
“夫君,”王嫱放下书卷,“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说。”
“你说。”
“祖父在世时,曾有一回在书房里和我聊起往事。他说,人这一生最难的不是打胜仗,是打了败仗之后还能站起来。他举了两个人的例子。一个是祖豫州,雍丘城破之后带着八百残兵南渡长江,所有人都说北伐完了。祖豫州没有辩驳,只是重新募兵,重新练兵,三年之后又打回了黄河边。”她的声音轻而缓,“另一个人,是祖父自己。王敦之乱,祖父以白衣领扬州刺史,收拾残局。那几年祖父须发全白了,但从未在人前叹过一口气。祖父说,主帅不倒,三军便有魂。主帅倒了,兵再多也是散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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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祖昭,没有再多言。
祖昭沉默良久。窗外阿渊醒了,咿咿呀呀的声音从耳房传来。芸娘放下络子,快步进去。片刻后,婴儿的啼哭变成了咯咯的笑声。祖昭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
“你打算怎么回?”
祖昭提笔蘸墨,笔锋在纸上顿了片刻。“庾元规的病根是自我怀疑。邾城之败他归咎于己,朝中攻讦他无力反驳,北伐之志他不敢再提。三样加起来,便是绝症。要解此心结,不能只靠劝。”他的笔落在纸上,“北伐军不会坐视。”
王嫱走到案旁,静静看着。
祖昭的信写了整整两页纸。致庾翼部分,他详细剖判了荆襄战后的局势。邾城之败是庾亮不救之失,但夔安南征被击退、石城固守不失,是庾亮的统筹之功。功过不能相抵,亦不能以过掩功。江南士族攻击庾亮,表面是追究邾城之败,实则是打压江北诸将,阻挠北伐。
信中交代庾翼此时最该做的不是为兄长辩白,而是扛起庾氏的旗帜,主动承担荆襄军务,把军心稳下来。毛宝死了,但荆襄军中还有许多能打的将领。提拔新人,重用宿将,重新把荆襄军团捏成一只拳头。只要握紧刀,便无人敢动。北伐之志不可弃。这是庾亮当年最坚定的主张,也是庾氏与江南士族最根本的分野。若连这个都丢了,庾氏便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致庾亮部分,只有几句话。祖昭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力透纸背。他写道:邾城之败不可忘,但不可沉溺。毛豫州在天有灵,不愿见将军如此。北伐之路还长,将军若不弃,北伐军愿与将军齐心协力,共谋中原。末将祖昭,顿首。
写罢搁笔,王嫱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起头说了句:“你把北伐军和庾氏绑在一起了。”
“不是绑在一起,是说一个事实。”祖昭将信装入竹筒,“江南士族打压庾亮,下一个便是北伐军。庾亮若倒了,殷浩、周闵腾出手来便要对付我。帮庾氏稳住在荆襄的地位,便是替北伐军稳住侧翼。”
他将竹筒交给王嫱。王嫱接过,手指在竹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轻声说了句:“但愿庾征西能读懂你的苦心。”
祖昭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老槐树新发的枝叶,春日阳光将叶片照得透亮。邾城之败的阴影,江南士族的排挤,庾亮日渐消沉的身体,这些都不是一封信能彻底扭转的。他只是尽己所能,做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至于结果,不在一人一信,而在天意与人心的博弈。
数日后,这封信被快马送往江陵。而在寿春城中,春光依旧。阿渊又学会了一个新本事,翻身。王嫱把他放在榻上,他小腿一蹬便从仰躺翻成了俯趴,脑袋昂得高高的,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王嫱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转头对芸娘说:“他爹小时候不爱翻身,这孩子比他爹皮多了。”
祖昭从军营回来,正站在内室门口,听见这一句,脚步微微一顿。他没有出声,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母子俩。春日的暮色从窗棂透进来,将这一幕染成了暖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