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相府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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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四章相府密议(第1/2页)
    临安城中，史弥远的相府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小书房。窗子朝北，终日照不进阳光，即使白天也点着灯。今夜灯芯爆了好几次，蜡油淌了一桌，仆人们进来换了几回，都被屏退了。现在房里只有三个人——史弥远坐在主位上，手指慢慢转着茶碗，碗里已经没有水了，他还在转。陈守默坐在他对面，灰色的道袍一尘不染，拂尘搭在椅背上，双手搁在膝上，闭着眼睛，像一尊泥塑。角落里还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方正，腰背挺得笔直，京营殿帅夏震，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头蹲伏在暗处的老狮。
    史弥远放下手里的秘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信是金丹宗送来的，密使昼夜兼程，从蜀中带回的消息。他把信纸在桌上抚平，手指在信尾的落款上点了点。
    “辛弃疾果然了得。如今的局势，竟与他数月前所料不差。”
    陈守默睁开眼睛。“相国，蜀中如何？”
    史弥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蜀地平了。吴曦授首，关外四州已经收复。安丙、杨巨源的报捷文书，与武眠风一同入京。完颜洪烈的大军被挡在大散关外，寸步难进。”他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复杂，“辛弃疾在信上说，蜀地一平，大局犹自可为。如今看来，又是他说中了。”
    夏震在角落里动了一下，腰挺得更直了。“东线呢？丘崈那边如何？”
    史弥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丘崈虽然主和，但不肯让金兵靠近长江。大小十二战，金兵一步也没能前进。”他的声音有些涩，“毕再遇守着六合，数次击退金兵合围，本来已是孤军求死，没想到韩侂胄忽然让他的儿子韩率兵东进策应。如今毕再遇的六合，反倒成了随时能直插金军东线核心的桥头堡。至于中路——金军从一开始就没重视，至今全无进展。”
    夏震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么说，仗还有得打？”
    史弥远没有回答。他转向陈守默。“陈真人，太师府那边，你师弟可有消息？”
    陈守默点了点头。“林师弟易容入太师府已有月余，太师不曾察觉他的身份。大事小情，皆交给他办理。林师弟亲耳听到太师说——想借金丹宗之力，与金人接触，商议议和之事。”史弥远的手指停住了。
    “议和？”夏震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从角落里站起来，又坐下去，声音压得极低，但那低音里满是震惊和愤怒，“他韩侂胄，要议和？他发动的北伐，他要议和？那我们在背后——”
    “夏帅。”史弥远的声音不高，但夏震立刻闭了嘴。史弥远的手握紧了，指节泛白，脸上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他一生喜怒不形于色，这一刻却已是惊怒到了极点。韩侂胄若真的抢在史弥远之前与金人议和，那他前期做的所有事——联络理学名士、拉拢朝臣、在背后使绊子——就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韩侂胄平定了蜀中，前线稳住了，再谈成和议，那就是中兴之功，史弥远在朝堂上将再无立足之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陈守默。“陈真人，蜀中不能再向前了。”
    陈守默沉默了片刻。“蜀中李好义，是我师弟留元长的弟子。在西路仙官台，我师弟罗致大的弟子王喜还在。”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史弥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没有接话。
    “可惜啊。”角落里忽然有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不轻不重，带着一丝慵懒，“太师身体一向不好。如今国事操劳，只怕更撑不住了。”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是史弥远的夫人潘友松。她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挽着简简单单的髻，脸上没有脂粉，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精明和果决。她是潘常吉的亲妹妹，当年潘常吉能坐稳碧萝山庄，她在背后出了不少力。这一次说服潘常吉制住彭耜，也是她亲自回了一趟碧萝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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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守默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凝。“夫人慎言。”潘友松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说。
    夏震领会了潘友松的意思，试探着道：“陈真人，不知金丹宗可否——”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陈守默的脸色一沉。“金丹宗不参与朝堂之争。”他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几分，“刺杀太师之事，金丹宗绝无可能插手。夏帅不必再提。”夏震被噎了回去。
    陈守默站起来，把拂尘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肩上。“我大师兄不日将从碧萝山庄返回临安。史相还是早做准备为好。”他没有等史弥远答话，大步走出了书房。门帘掀开，夜风灌进来，灯火晃了几下，又稳住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书房里剩下史弥远、夏震、宣缯——史弥远的谋主，一直坐在屏风后面没出声——和潘友松。四个人大眼对小眼，谁也不说话。宣缯皱了一脸褶子，双手笼在袖子里，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头绪。
    潘友松冷笑一声。“当此之时，不得犹豫。只能向韩侂胄动手了。金丹宗不会帮我们，但也不会帮韩侂胄。”她看看夏震，又看看宣缯，“你们怕什么？”
    宣缯叹了口气。“话虽如此，我们实在太单薄了。”他说的是实话。史弥远长年被韩侂胄压着，虽然贵为丞相，但朝堂上真正说了算的还是韩侂胄。史弥远威望不足，手里没有兵，没有将，没有几个敢出头的心腹。夏震虽然名义上是京营殿帅，但京城的兵马都掌握在副帅韩仰胄手里，夏震能控制的只有皇城内的禁军，靠这点人马，想动韩侂胄，无异于以卵击石。
    潘友松微微一笑。“你们怎么忘了——国舅杨谷了？”
    宣缯的眼睛亮了。杨谷，宋宁宗的杨皇后的亲弟弟，杨次山的儿子，正儿八经的国舅爷。杨皇后虽然没有亲政，但在宫中说一不二，连韩侂胄都要给她几分面子。杨谷虽然是靠着姐姐的关系才在朝中混了个闲职，但他手里的东西比官职值钱——他能见皇上。能见皇上，就能递话。皇上对韩侂胄的心思，朝中谁不知道？怕韩侂胄，烦韩侂胄，又想依仗韩侂胄，又怕韩侂胄功高震主。如果杨皇后在皇上耳边吹吹风，如果杨谷在朝堂上替他们联络人手——事情还有可为。
    夏震的眉头皱了一下。“杨谷那个人，一向左右逢源，他会答应？”
    “他会的。”潘友松的语气笃定，“杨国舅什么都不缺，就缺一样——体面。韩侂胄不给他体面，我们给他。够了。”宣缯点了点头，盘算了一下，又摇了摇头。“杨国舅能帮我们联络宫里的路子，能帮我们在朝中拉人，但动手的事——还是没人。”
    潘友松看向史弥远。“相国，该决断了。”
    史弥远沉默了很久。灯火在他脸上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的手指在桌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敲到第七下，停了。
    “杨谷那里，本相亲自去。”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夏帅，宫里的事，你要盯住了。宣先生，朝中的人，你来联络。”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桂花香，甜腻腻的，熏得人头昏。他站了很久，没有回头。
    “韩太师累了。该歇歇了。”
    （第九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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