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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不过丑话说前头,壳是我的,名是我的,钱走我的账。”老钱说,“将来这块地出了手,我要抽两个点。”
“两个点?你抢钱呢。”孙林权压着嗓子骂,“你就出个壳,报个名,跑两趟腿,一个点。”
“一个点我不干。我担的风险呢?将来查出来实控人是你,我这公司还要不要了?一个半,不能再少。”
孙林权捏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门外有脚步声,他妈又来了。他喊了一句睡了,等脚步声走远,才把手机贴回耳朵上。
“一个半就一个半。”他说,“上个月那笔借款,账做干净了没有?”
“放心,走的明账,借条、流水,一应俱全。注册资本这个月底我再垫一笔进去。”
“嗯。报名的事,抓紧。”
-
白天夜店不营业,谢豪把李辉请过去,当面表演这消息是怎么查的。
“看好了。”他抄起手机,拨了个号,直接按免提。
响了两声,通了,那头哗啦啦的搓麻将声。
“喂,豪哥!”
“问你个事。”谢豪翘着二郎腿,“报名拍城西那块地的,有个叫恒晟的公司,什么来路?”
“恒晟?等我打完这圈……碰!豪哥,这公司有意思了。法人是个会计,五十多岁,挂名的,一个月领四千块。注册地址在个写字楼,我让人去看了,一间空办公室,连张桌子都没有。”
“实控人呢?”
“实控人姓钱,开投资公司的。这人表面上跟江州没半毛钱关系。可你猜怎么着,他是孙林权的大学同学,一个宿舍的。”
“还有呢。”那头说,“上个月,孙林权那边走了一笔借款,数额不小,收款方拐了两个弯,最后落的户,就姓钱。”
“行了。回头请你喝酒。”
谢豪挂了电话,把那沓打印纸往李辉面前一推,抽出红笔,在最后一页上画了个圈。
圈里是“实际控制人”那一栏。
“看见没有。”他往沙发上一靠,“孙林权人不露面,换个壳,回来把自己的地捡回去。”
李辉拿着那沓纸,一页一页翻。
翻到借款凭证那页,他停住了。
“这纸你从哪儿弄的?”
“银行的流水我弄不着,这是工商和税务的口子。”谢豪嘿嘿一笑,“江州地面上,我要想知道的事,没有打听不到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哎,不过我话说前头。我爸交代过,化工那块地,让我别沾别问。今天我是帮你查,查完我就当不知道。”
“行。”李辉把纸收拢,“这份情,记我账上。”
“滚,你账上都欠我多少了。”谢豪骂了一句,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他也报名了,你报不报?”
李辉把那沓纸卷起来,拿在手里,站起身。
“当然要报了。”
-
挂牌截止前第四天,马甲公司的人到了江州。
来的是个副总,姓宋,四十来岁,西装笔挺,一下高铁就嫌江州站小,连打车都要抱怨两句。
他先去青阳洼那块地边上转了一个钟头,拍了几张照片,隔着基坑踢了踢土,打了个电话。
“对,围挡拆完了,就俩老头看场。……放心吧钱总,这地方现在,鬼都不来。”
晚上,本地一个做土方的马老板做东,在江鲜楼摆了一桌。
马老板想巴结这位南方来的金主,作陪的叫了七八个,都是江州地面上混饭吃的。
其中一个叫柯子的,是谢豪的发小。
他一坐下就把手机搁在转盘上,屏幕朝下,说是怕老婆查岗。
没人多想。
凉菜上来,宋副总动了三筷子,点评了一遍。江鲜不鲜,厨子手艺不行,江州到底是个小地方。
马老板在旁边赔笑,一个劲地让酒。
酒过三巡,宋副总的话密了。
“我们钱总说了,这块地,手续是全的,性质是好的,就是名声臭了。”他夹着菜,环顾一圈,“名声臭怕什么?放两年,洗洗就干净了。”
“宋总,我听说那地有毒啊。”马老板陪着笑。
“毒个屁。”宋副总把筷子一放,“化工厂才挖了个坑,毒从哪儿来?外头传得越邪乎越好,没人报名,底价拿走。”
有人敬酒,他干了,抹抹嘴,又来了兴致。
“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他压低声音,手指头敲着桌子,“这块地,兜兜转转,早晚还是孙家的。听清楚了,孙家的!江州没人敢接,也没人有资格接。”
满桌人都笑,说是是是。
柯子也跟着笑。转盘转过来的时候,他顺手把手机挪了个方向,话筒那头,正对主位。
“竞价那天怎么报,我都想好了。”宋副总越说越敞亮,“第一轮,直接压底价。谁举牌,谁就是跟孙家过不去。你们信不信,整个江州,没人敢举那个牌。”
“不信不信……不对,信,信!”马老板把杯子举得老高,“我们给您提鞋都不配。”
“这话我爱听。”
那顿饭吃到十点半,宋副总喝得满脸通红,出门的时候还在说,等地拿下来,请兄弟们去南方玩。
第二天上午,录音就躺在了谢豪的手机里。一分一秒,没剪辑,原样。
-
李辉和谢豪再次碰头,谢豪又开始汇报他的小弟搜集到的最新消息。
“听见没有。人家连壳都想好了。”
李辉没说话,把那摞纸又翻了一遍。
谢豪往卡座里一靠,“我爸交代过,化工项目,别沾,别问。老头子的话我不敢当耳旁风,上回那一耳光,我半边脸肿了三天。”
“谁让你沾化工了?”李辉头也不抬。
“那块地就是化工项目上扒下来的……”
“化工项目不能沾。”李辉把纸放下,“可这块地,马上就不是化工用地了。”
谢豪愣了一下。
“项目取缔了,地收回了,重新挂牌。”李辉说,“公告上写的什么?工业用地,公开出让,价高者得。它现在是一块带修复条件的净地,跟天宇、跟孙家、跟化工,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谢豪慢慢坐直了。
他琢磨了几秒,一拍大腿。
“对啊!我爸说的是化工项目别沾。项目都没了,我沾个屁的化工!”
“你爸要是问起来。”李辉说,“你就说,你投的是江州牧。奶厂扩产拿地,正大光明,纳税大户,市里点名表扬的那种。”
“这个好,这个好。”谢豪忽然回过味来,斜眼看他,“不对啊李辉。这事儿怎么从头到尾都是你起的头?上回就在这间屋里,你说要把地接过来。你早算计好了吧?到底是你带我玩,还是我带你玩?”
“你要不乐意,我自己报。”李辉站起来,作势要走。
“哎哎哎,坐下坐下。”谢豪一把拉住他,“我乐意,我特别乐意。”
钱也好办。保证金两千万,一家一千万。
谢豪当场打电话调钱,挂电话之前特意叮嘱财务,走公司账,手续做干净,发票留好。
“万一输了,保证金退回来,就当陪姓宋的玩了一圈。”他挂了电话,“不过还有一层,我怕你没想到。他家要是铁了心加价呢?咱们跟到哪儿算头?”
“他加不了多少。”李辉说,“捡漏的差事,预算卡死的,超出底价三个点,他一个字都不敢多报。”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李辉说,“再说了,竞价是竞价,资格是资格。他能不能站到大厅里举牌,还不一定。”
谢豪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手里还有东西?”
“有份材料。有人查了孙林权两年,他踩过的每一块地皮,一笔一笔都记着。这家公司的股权往上穿透,穿到头,指向谁,纸上写得明明白白。”
“谁查的?”
“一个朋友。”
“又是朋友。”谢豪哼了一声,“你那些朋友,一个比一个邪乎。”
—
报名截止那天,下午五点关系统。
四点整,交易中心的工作人员伸着懒腰,开始收拾东西。
四点五十三分,系统里跳进来第二家报名企业。
江州牧奶粉有限公司。
保证金两千万,四点五十六分到账。
值班的姑娘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喊同事过来看。
“哎,江州牧也报名了。”
“江州牧?那个奶厂?”
“就是那个奶厂。”
“之前一直和那个日化厂缠斗的,就是他们吧?结果把国外的权威机构请来了,直接把日化项目给干停了。”
“是啊,听说这个厂的老板叫李辉,这人有点本事,这回有好戏看了。”
-
竞价那天上午,交易中心三楼大厅。
LED屏上挂着地块信息,底价一亿八千万,加价幅度一百万。
到场的竞买人就两家。南方那家先报的名,领了1号牌。江州牧领了2号。
大厅里还坐着不少看热闹的,办事的,媒体的都有。
宋副总坐在第一排,皮鞋翘着,号牌立在桌上,跟左右的人有说有笑。
杨雪莹坐在第三排,手里捏着2号牌。
李辉和谢豪坐在最后一排,不领牌,就看。
九点半,主持人上台唱价。
“青阳洼地块,出让底价一亿八千万。现在开始报价。”
宋副总慢悠悠举牌。
“1号,一亿八千万。”
直接压底价。这意思很明白,我就出底价,你们谁敢跟?
主持人环视全场。
“一亿八千万,第一次……”
“2号,一亿八千一百万。”
大厅里嗡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