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9章雅灵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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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她第一次在师父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不是失望，是冰冷的、审视的、像看一件出了差错的器物。她被关进后山禁闭室，三天三夜不给吃喝，罪名是“心性不纯，不堪大用”。后来是大师兄偷偷放了她，让她趁夜离开，说师父正在闭关，等她出关就来不及了。她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穿着身上的衣服，跑了一整夜，跑到天亮，跑到双腿失去知觉摔倒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里，趴在那里像一只被猎人追杀的兔子。
    从此隐姓埋名，再也没回过阴阳宗。
    “我把名字也改了。”雅灵的声音终于平稳了一些，“以前的名字不想再提。‘雅灵’是我自己取的。雅，正也；灵，善也。我想做个正直善良的人。”
    阿青一直静静地听着。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雅灵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像是怕一松手，身边的人就会像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样消失在夜色里。
    “可是前几天，我感应到了阴阳宗的追踪印记。”雅灵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那是我入门时种下的本命印记，但凡阴阳宗弟子，入门时都会被种下。它藏在丹田深处，平时没有任何感觉，可一旦同门中人在一定距离内运转功法，印记就会产生共鸣。”她把手按在小腹处，那里隐隐发烫，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我的师妹来了。我能感觉到她，她也能感觉到我。”
    阿青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师姐，不管什么事，都可以告诉师父。师父会帮你的。”
    雅灵转过头看着阿青，月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睛里，折射出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感激和恐惧的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哭出了声。
    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压抑了太久的痛哭。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折了的树，弯着腰，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阿青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她只是把雅灵的手握得更紧了，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师父哄她睡觉那样。
    月亮升到了正空，冷清的光洒下来，照在两个靠在一起的女孩身上。她们坐在老槐树下，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汇在一起的河流，流向同一个方向。
    远处，前厅的灯还亮着。赵大雷站在后门内侧，手搭在门框上，望着院子里那两道瘦削的剪影。他的天眼从始至终没有开启过，不需要。他能感觉到那两个人的情绪像潮水一样从院子里涌过来——雅灵的恐惧、不安、这些年的漂泊无依，阿青的沉默、陪伴、笨拙却坚定的守护。
    他转身回到诊室，从药柜里取出一包安神的草药，茯苓、远志、酸枣仁、合欢皮。他把药包好放在桌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睡眠不好的时候喝，一剂两煎，早晚各一次。”
    没有署名。
    他没有亲自送去。那两个姑娘现在需要的不是他的安慰，是彼此。
    第二天早上，雅灵来到诊室，看到桌上那包药和旁边的纸条。她打开纸包，把里面的药材一样一样捻起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茯苓的淡、远志的苦、酸枣仁的甘、合欢皮的涩。她把这四味药在掌心摊开，合拢，贴在心口。赵大雷从后院走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药包好了，纸条叠好收进了口袋里。她的眼睛还微微肿着，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淡然。
    “师父。”她叫了一声。
    赵大雷点了点头，没有问她昨晚为什么哭，没有问她药包看到了没有。他只是像往常一样走到诊桌后面坐下，拿起今天的第一本病历，翻开，准备开始一天的坐诊。
    雅灵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头，灰蓝色的棉麻长衫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翻病历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像是从来没有犹豫过，也永远不会犹豫。
    她的鼻子又酸了一下，但这次忍住了。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诊桌前坐下，把脉枕摆正，听诊器挂好，深吸一口气，等着今天第一个病人进来。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老槐树上的叶子还在往下落，一片接一片，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铺成薄薄一层金色的地毯。阿青从后院走出来，路过老槐树时脚步顿了一下，在树根旁蹲下身，从落叶底下捡起一根细细的银簪——那是雅灵昨晚掉在那里的。她把银簪上的泥土擦干净，收进袖子里，走进诊室，默默放在雅灵的桌角。
    雅灵低头看到那根银簪，抬起头看了阿青一眼。
    阿青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像一只安静的猫。
    雅灵拿起那根银簪，攥在手心里，冰凉簪身慢慢被她的体温捂热，像一个人的手慢慢握紧了另一个人的手。
    ………
    晚上，医馆关了门。
    石头把门口的药材收了，周谦把病历归档了，洛瑶把柜台上的书摞整齐了，苏静静把今天的账目核对完毕上楼休息了。苏宁宁在厨房煮了最后一锅安神茶，给每人倒了一杯，端着托盘送到前厅。
    古鸣今晚难得来了。
    他下午在家研究赵大雷开的调理方子，研究着研究着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天黑才醒，醒来发现大憨把晚饭做糊了，厨房里全是烟，他骂骂咧咧地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就来了医馆，打算蹭顿饭吃。结果进门发现气氛不对——雅灵站在诊室中央，脸色苍白，阿青站在她旁边，蛊盅抱得比平时紧了些；赵大雷坐在诊桌后面，表情平静但没在喝茶；苏静静从楼梯口探出头来往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怎么了这是？”古鸣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目光在几个人的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出什么事了？”
    雅灵抬起头看着赵大雷。她的嘴唇动了动，又咬住了。牙齿陷进下唇的软肉里，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的手指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阿青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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