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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这里的法医说了两句,人家可能觉得我们不识人间疾苦吧。”
方景深摘了手套,把手在水龙头底下冲冲,拿纸巾擦干。
“我不是不懂得人间疾苦。”
“我不是没有到山区做过尸检,有些山区的案子,没有监控,没有目击,尸梯就是唯一的证据,越是这样,越要把它当命一样护着。这样的尸梯,我解剖过无数具了,我不会觉得这个地方艰苦,我就高高在上。如果我真的高高在上,我不会到现在还在一线上。”
他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是他自己的问题,自己不承认。”
柴明奇了解了事情经过,赶紧安慰,师徒俩忙了一天了,昨晚都没回去。
“好好好,方叔,消消气,小衍也别生气,我去跟他们……”
“不用了,不用跟他们处理。”
方景深打断他,态度坚决,“回去我就写报告,你也休息一下吧。”
柴明奇张张嘴,把原本要说的话咽回去了。
这事犯了方景深忌讳,为死者言,即使是不言,也不能阻止别人言。
他点了点头,没再劝。
“那行,我去给您买点冰的喝喝,这天也太热了。”
柴明奇走出法医室,长长地呼一口气。
“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柴明奇先去买了喝的,冰镇的绿茶,又去隔壁小馆子打包了三份盒饭。
但等他回去,走廊里远远就闻见饭味儿了。
办公室的门开着。
屋里多了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铺了一次性塑料桌布,上面摆着六七个菜,有鱼有肉,有凉有热。
张有才站在桌子旁边,正把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往方景深手里递。
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也堆着笑,柴明奇猜这应该就是那个识人间疾苦的法医。
“方老师,您看您这大老远来的,我们这边条件有限,您多担待,小刘年轻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张有才的筷子还在手里举着,“这顿饭算我的,算我给方老师赔个不是。”
小刘,青石县局的法医,往前凑了半步。
“方老师,真对不住,是我工作不到位。您说的都对,您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案子没见过,我这……您就当我是个学生,您批评我,我听着。”
柴明奇靠在门口,没说话,倒是张有才一抬头看见了他。
“柴队!正好正好,一起来吃,筷子在这儿,趁热。”
柴明奇看了一眼方景深,方景深站在一边,对这一切置之不理,倒是把目光落在柴明奇的塑料袋上。
柴明奇乐了,这老头这么多年还这样。
其实按理说,方景深本可以有更大的舞台,或者说,他现在的级别本可以更高。
他年轻的时候,法医这一行远没有像现在这样人才辈出,技术也没有现在这么发达。
那时候,他靠的就是自己一双手,一双眼。
现在,已经是人才辈出的年代了,南江有许知然,东河有叶惊时,西海有夏莼。
但方景深年轻的时候,他的法医技术是非常厉害的,跟总局的法医不相上下。
但影响他高升也好,影响他走向仕途也好,归根结底,是他的性格。
他的性格,在柴明奇刚来的时候就有所耳闻。
办任何案子,尸梯一定是加班加点地去处理,不能拖延。
他不会搞虚头巴脑的,在北湖大学任教,曲衍,就是他带的研究生。
他是个工作狂,但他也真的专业,本领会完完全全地教给他的学生。
肯定会有人觉得他卷,但方景深对这一行的态度就是,如果你吃不了法医的这份累,你做法医不是为了替生者言,那你不要去做这一行。
没有能力,他是可以理解的。
因为很多尸梯需要的技术含量很高,他也不敢说这世界上任何一具尸梯他都能弄明白,也不敢说他就能指导所有人。
但他可以保证的是,他一定会对自己的专业负责,对自己的职业负责,对自己经手的每一具尸梯负责,对自己的职业有一种极高的标准,在职业上的原则性极强。
他一开始并不是在北湖,是在更发达的市做法医主任。
但因为他的性格,不擅长,也不能容忍任何人去破坏自己的职业底线,即使这个人的级别比自己高。
所以他直接硬刚了他的领导,在他还算年轻的时候,也就导致他在那个地方受到了排挤。
他没有低头,他觉得自己是对的。
搞官场很正常,他自己不搞,但他不会说搞官场的人就是不对的。
但他坚信一点,所有跟生命、冤情、真相有关系的东西,绝对不能搞官场。
绝对不可以,这是他的底线。
他一封举报信上去,自己也从那个市离职了。
他的专业能力强,是稀缺人才,不缺工作,很多地方向他投出了橄榄枝。
他为什么选择北湖?
就是因为周长林去招他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话。
“来到这儿,法医这块你就是老大,我也得听你的。”
方景深就来了,周长林也并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法医这些事情,他真的是给了方景深全权,完全不掺和。
想到这儿,柴明奇也会感慨。
可能很多人认为周长林是放养,不管是对哪个队,他都会让这个队自主地发挥它的主导权,有事他就会去扛着。
他看起来好像就是,有点暴躁,有点闲散,更多是去管小事,比如,“赵峥今天穿的这个穿着啊,不行不行啊”,“哎呀,你穿不穿秋裤啊。
也正是因为他的这种大放权,让真正有能之人去掌管这件事情,北湖案件侦破率才越来越高。
想到自己局长,柴明奇还是高兴的,但是一看就张有才,他又……不太高兴了。
“张局,您这也太客气了。”
柴明奇上前一步,把饭放桌子上,“正好我也买了点,大家一起尝尝,谢谢您请我们吃您这地方的特色哈。”
一番话说的意味深长,又挑不出理。
特色。
酱肘子、糖醋排骨、红烧鱼,哪个地方没有。
翻译过来就是,您这地方的特色,就是形式比内容足,面子比里子厚。
张有才强撑着笑:“哪里哪里,柴队您这话说的,就是几道家常菜,来来来,动筷子动筷子。”
方景深完全不动桌上的菜,只吃自己的盒饭,对着曲衍说:“赶紧吃,吃完了去工作,已经耽误很久了。”
然后完全不管谁脸僵不僵,黑不黑,吃完饭就回解剖室了。
柴明奇老神在在地吃着盒饭,当看不见张有才的眼神。
第301章灰烬之下(十二)
江逾白一行人翻过山脊的时候,远远看见洼地里腾起一股黑烟。
又着火了?还是他们想销毁证据?
江逾白拧着眉,加快脚步。
等他们赶到,刘德柱家的老屋已经烧起来了。
魏有福站在院子外面,两只手背在身后,夸张地摇摇头:“哎呀!你说这事整的,快,快灭火。”
他嘴上说着好,脚底下没有动,旁边几个拎桶的男人也没有动。
赵峥直接撞开拎桶的男人,他们当着他的面烧!他们敢当着他的面烧!
他的小朝,小朝……
赵峥怒目横视,手抬起来,往魏有福的方向去。
季予安赶紧伸手,前臂横在赵峥胸口,往后一带,把赵峥的冲势卸了。
赵峥胸膛起伏,顶着季予安的手臂,呼出来的气又急又烫。
季予安没有把手收回去,看向魏有福淡淡笑笑:“这房子烧了?”
他看起来平静,实则抓着赵峥的手很用力,魏家村的做法一个是想销毁证据,一个就是找他们不痛快。
季予安偏要痛快,也要他们不痛快。
“但是真相有可能被火烧出来,真金不怕火炼,您放心,别说是房子烧了……”
“就算是你们村子烧了,我们也会把真相找出来的。”
房子一烧,死者是谁,已经见分晓。
“你们村里面的人,都去干活了是吗?”
“所以……就看着这房子烧。”
季予安见赵峥稍微冷静,才松开手,甩了甩胳膊,“那我们亲自灭火就好了。”
季予安上前一步,看着魏有福,弯下腰,微眯着眼睛,“不过,如果我们在这火里面发现了什么……那可真就是天不遂人愿了。”
魏有福赶紧把眼神移开:“还愣着干什么!灭火!”
等火彻底灭掉,江逾白的火已经着起来了,几个人身上也是灰扑扑的。
季予安见他生气的模样,伸手,在他左右脸各画了三道,像小猫须。
江逾白眨眨眼,顾不上生气了,鼓鼓嘴,不满意给自己画成花猫,自己怎么说也是个猛兽吧。
季予安倒是挺满意自己的作品。
“好啦~别生气了~”
江逾白顶着被画的脸,跟灰堆里的小花猫一样,眨眨眼,低头胡乱地蹭到季予安的体恤衫上,但也没心思和外面的人吵架了。
季予安见他情绪平复了,两人就往赵峥那走。
赵峥眼睛被熏的红红的,看着两人过来,偏过头:“这火……还真挺冲的。”
小朝,你不会在这儿吧。
几人齐齐站在赵峥身边,沈念看着被烧的房子,看向赵峥。
“既然他们要把这烧了,那这里面肯定有秘密,我们就查一查这。”
时间这样久了,他们其实很难拿到线索了,但……
这场火倒是把方向递给他们。
他们在废墟里翻了一遍,烧的挺干净,没发现什么尸梯,几人反而松了一口气。
江逾白顾不上干不干净,一屁股坐在地上。
只要许朝阳不在就好。
季予安看着远山,这座山挡住的,不只是风。
挡住的东西太多了,外面的光,声音,外面的人对这里面的想象。
也许一切的一切,就是为了被人……看见,让他们进来?
就像季予安说的一样,大火不能掩盖一切,他们会找到真相。
在一片废墟中,他们找到的东西也不少,确认这户的生活痕迹和居住人很简单。
这把火的目的就是想模糊掉居住人,很显然,失败了。
江逾白把证物袋封上口,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对着外面晃晃手里的袋子。
魏有福还站在院子外面,江逾白从他旁边走过去,手里证物袋往上一抛,故意让他看个清楚。
想隐藏这家的生活痕迹,想的美。
江逾白哈哈一笑:“谢谢你啊,要不是这把火,这些东西还没这么好出来呢。”
“不过,你们这个村子是不是有鬼打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