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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嫂，你不用为我担心，我当是被路边一条疯狗咬了，不会走心的。”绣红反过来轻拍了拍三喜媳妇的手背。
至于三喜媳妇说的那种忍一忍就过去了这之类的话，绣红是打从心里不能接受。
没有犯错，为啥要默默挨骂？一家人过日子，就算分家了，那也应该是最亲近的亲戚，大家和和气气的不好吗？为啥非得要立规矩？想不明白！
外面，四喜娘还在厢房门口跟四喜爹絮絮叨叨，声音传到灶房里，话里话外都忽略了她自己的无故挑衅，全都成了绣红这个当儿媳妇的态度不好，跟婆婆说话顶撞……
绣红听得眉头直皱，就在她站起身准备出去再把事情讲清楚，不扛黑锅的当口，三喜媳妇紧张的抱住绣红。
“四弟妹，听三嫂一句劝，这个时候你最好不要冲前头。”三喜媳妇说，“四弟呢？叫他过来……”
这是三喜媳妇嫁进来这一年半载积攒的‘战斗经验’，这种时候，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当儿子的出来，自己躲后面。
“早上他不是还在这里帮你烧火吗？咋这会子不见人影？”三喜媳妇又问。
绣红正要出声，这时，屋外院子里突然传来四喜错愕的声音：“这又是咋啦？娘你在骂谁呢？”
“是四弟回来了，走，咱去门口瞅瞅。”三喜媳妇拉着绣红来到灶房门口。
此时的院子里，大家基本都起床了，除了快要临盆，身子极度笨重，还有些水肿不适的二喜媳妇没出来，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来到了院子里，尤其是几个孙子孙女，都揉着还沾着眼屎的惺忪睡眼，困惑的望向满脸愤愤的奶奶，听着奶奶对大家的控诉。
“还能骂谁？我敢骂谁？咱这个家打从今个起，出了媳妇王了，我这个婆婆说话都要小心斟酌呐！”四喜娘转过身来，看着刚从外面挑水回来，扁担都还架在肩上的四喜，阴阳怪气说。
四喜顿时皱紧了眉头，他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便看到绣红那张有点苍白的脸和紧绷的唇。
“娘，我媳妇儿天没亮就起来烧一家人的饭菜，就想着等你们起床能吃口热乎的，不用坐等右等。”
“为了让你们多睡会儿，不让灶房锅碗瓢盆的声响吵到你们，她是轻手轻脚，我想不通，这样一个细心体贴的好媳妇，怎么就敢骂你？怎么就成媳妇王了？”
四喜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大吼大叫，但是，越说到后面，他平静的声音却是逐渐粗了起来，脖子也一点点梗在那里。
看到四喜摆出这副梗起脖子的架势，一家人脸色都变了，因为在以往的经验中，四喜的性格就是如此，平时很好说话吗，一旦梗脖子了，那就是要动真格了。
当下，大喜和三喜赶紧奔过来，帮着接下四喜肩膀上的扁担，大喜拍了拍四喜的肩膀：“四弟，娘也没说四弟妹啥，你别冲动。”
三喜则是压低声说：“四弟，今个是四弟妹进门的第二天，有啥事等以后慢慢讲，今个要是闹起来，被人看笑话，对四弟妹也影响不好。”
而四喜爹那边，也在呵斥四喜娘：“早饭都烧好了，四喜还专门去挑了水，家里搞的这样井井有条，还有啥不知足的？就你屁事多，滚回屋去洗把脸出来吃饭！”
大喜媳妇赶紧拽着四喜娘退回了屋子，屋子里传来四喜娘乒乒乓乓的声响。
四喜爹收起了脸色，来到四喜这边，说：“你娘上了年纪，脑子糊涂了，说话也是乱说，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虽然他是站在四喜跟前说的这些话，但是大家伙儿都听得出来，这位公爹其实是在对灶房门口的四儿媳妇说这些。
“你看，公爹这是在替你说话了。”三喜媳妇轻轻扯了扯绣红的袖子，语气里都是羡慕。
也就只有四弟妹能有这样的面子，让公爹出声镇压住婆婆的絮叨，太涨面子了。
这若是换做她们其他儿媳妇，被婆婆挑刺啊，骂了啊，甭管自己是真的做错了，还是被冤枉的，骂了就是骂了，公爹绝对不会站出来说话，所有的委屈，儿媳妇自己私底下去消化咯。
对于三喜媳妇的羡慕，绣红却是没有半点感觉，甚至，她都没有往公爹那边看一眼，而是朝四喜喊道：“四喜，洗把脸吃饭吧，吃完早饭陪我回娘家！”
说完这话，绣红转身回到了灶房里，开始准备碗筷。
院子外面，四喜应了一声，夺过大喜手里的扁担，将水挑进了灶房。
作为新妇进门的第一顿早饭，饭桌上的菜很丰盛，全都是绣红的手艺。
一家十几口人围着一张四方桌，小孩子们夹点菜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吃，四喜娘没出现，待在自个厢房里生闷气，故意不来吃。
绣红知道婆婆这是在故意甩自己脸子，不来吃自己烧的饭呢，绣红也懒得搭理，自己端了碗筷和四喜坐在一条凳子上吃吃喝喝，决口不提关于婆婆的半个字。
桌上的气氛有点微妙，大喜媳妇憋不住，说：“四弟，你去喊下娘吧，你喊她，她肯定过来吃饭，我们喊她，不顶用啊……”
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最好是四弟和四弟妹一块儿去喊最好。
大家手里假装吃饭夹菜，但是眼角的余光都往四喜和绣红身上瞥。
绣红垂眸吃饭，一副完全没听到的样子。
四喜吃饭的动作顿了下，他悄悄扭头看了眼身旁绣红的脸色，然后，四喜摇摇头：“大嫂高看我了，我们没那么大脸子，去了怕是会火上浇油。”
大喜媳妇还想说点什么，四喜爹用筷子敲了敲桌子：“你要是担心她饿着，你就给送碗饭菜过去，她愿吃就吃，不愿吃就拉倒，饿个两三顿也饿不死人！”
好吧，大喜媳妇只能尴尬一笑，然后起身去给婆婆拿碗装饭夹菜给送屋里去……
大喜媳妇前脚端着饭碗出堂屋往四喜娘那屋去，后脚，绣红也站起身，“我吃饱了，大家慢慢吃。”
说完，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甚至，连她自己的碗筷都放在桌上没有拿走。
桌上的人面面相觑，二喜剔着牙，有点不满的对四喜叨咕：“四弟，你这媳妇有些太惯了吧？吃完就走，碗筷都不拿，回头这些东西谁收拾？”
家里的规矩，谁烧的饭，谁收拾碗筷，这是一整套的。
四喜边扒拉饭，边说：“我惯我媳妇天经地义，二嫂这几天身上不爽利，二哥你与其在这里蛐蛐我，倒不如多花点心思在二嫂身上。”
“切，我就问这些碗筷待会谁收拾？”二喜又问。
四喜道：“我收拾！”
“你？快拉倒吧，你一个男的，平时都不进灶房，你晓得咋收拾？”二喜嗤笑。
大喜也摇头，一脸认真的对四喜说：“二弟，灶房是女人的地方，咱男人还是不要插手了。”
四喜扭头同样认真的对大喜说：“大哥你错了，灶房是一家人都该进的地方，不存在女人进男人不能进这么一说。”
大喜愣了下，“可问题是，你会收拾吗？”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我当然会，若真有不会的，我可以跟我媳妇请教。”四喜道。
这时，一旁的三喜笑着说：“大哥二哥就别担心四弟啦，早上四弟妹烧饭，全程都是四弟帮着烧锅剥蒜子掰生姜。”
三喜媳妇也笑着附和三喜：“是啊，咱们吃的这早饭，就有四弟的一半功劳呢！”
“啥？四、四弟早上竟帮四弟妹生火做饭？”这下，一桌子男人都不能淡定了，一个个睁大双目打量着四喜，就像不认识他似的。
就连四喜爹，都神色复杂的多看了这个小儿子几眼，但他什么都没有，只是在心里叹口气，垂下眼去接着吃饭。
打从答应这桩婚事起，就应该清楚娶了老杨家的闺女会是个什么样！
这就叫高攀，高攀回来的儿媳妇，就是不一样。
四喜爹心里有点悲凉，感觉家里这传了好几辈的家风，到了这一辈，要被打破咯！
……
四喜娘这回是硬气了一把，大喜媳妇端进去的饭菜，虽然很香，看着就诱人，也能看出绣红的厨艺不错，但是四喜娘死活都不碰一口。
不管以后吃不吃，至少今天，这新妇做的第一顿饭，她这个当婆婆的，是不会吃的。
不给新妇这个脸面！
四喜在灶房收拾碗筷的时候，绣红也过来了。
“媳妇儿，你来做啥？你回屋去补个觉，养养神。”四喜卷子卷到了胳膊肘，正站在锅台边，手里拿着丝瓜囊，一本正经的刷锅。
绣红看到他这副模样，先前憋的那点气，这会子全烟消云散了。
她噗呲一笑，说：“我睡不着，过来帮你搭把手。”
“不用不用，我媳妇儿的手精贵着呢，这锅碗我来刷，不要你碰。”
看到四喜将自己推开，绣红的眼窝微微一热，从小到大，她在家里不晓得做了多少家务活。
上有姐姐，下有弟弟，自己夹在中间的那个，帮你昂分担的家务活是最多的。
虽然人家提起老杨家都说老杨家咋样咋样，可是作为在老杨家长大的女孩子，绣红比谁都清楚，老杨家各房，是没有那个条件去买丫鬟仆妇来伺候的。
只有骆家和三房大安叔叔他们才具备那个条件，老杨家其他各房，也不过就是殷实的家庭罢了，家里的家务活，都是自己做。
她刷锅洗碗烧饭带小孩种菜园子缝缝补补……早就做到麻木了。
可是今天，四喜却这样待她，怎能不让她心中有所触动。
“夫妻之间，要一起分担的嘛。”绣红又说，卷起袖子想要加入，结果再次被四喜挡开。
“那等我们住进了自己的小家，到时候你再分担。今个这里这么多碗筷，油腻腻的，你又是新妇，早上烧一大家子的饭菜已经很辛苦了，这些善后的事情，我来！”
既然四喜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绣红也不再坚持。
“我给你塞把柴火，热水洗，手不会挨冻，那些沾在碗筷上的油污也能更好的洗掉。”绣红说着，坐到了灶膛口塞了几把松毛进去。
灶膛里亮起了火焰，烘烤着绣红的双手，很温暖。
锅里原本已经冰凉的水，也渐渐升温，包裹着四喜的手，他也浑身暖洋洋的。
小两口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她陪着他说着话，他手里干着活，两人小声的聊着天，商量着待会上昼回娘家的事宜。
对于锅台里面放着那一碗压根就没动过筷子的饭菜，绣红对这碗饭菜视而不见。
四喜犹豫了下，拿起来直接唤来了家里的看家护院狗，将饭菜倒进了狗狗的破碗里面，拿去墙角让它大快朵颐去了。
四喜娘在屋里看到这一幕，气得鼻孔都在冒烟。
这个儿子，真真是白养了，当初自己的想法一点没错，不能娶老杨家的闺女，娶了，儿子胳膊肘往外拐的透透的。
……
上昼，绣红和四喜收拾好东西，然后一块儿去堂屋跟四喜爹那里说了一声，准备回娘家去回门。
四喜爹笑呵呵点头，让大喜把旁边事先准备好的一坛子烧酒，还有一刀五花肉拿过来。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们带上，替我问候亲家公和亲家母。”
“我们会的。”
“去吧去吧，路上慢着点。”
待到绣红和四喜离开家门往村口的老杨家小二房去，四喜娘一下子从厢房里蹿出来，直奔堂屋而去。
“这个小儿媳妇，仗着娘家有底气，压根不把我这个婆婆放眼底。”
“四喜向着她，你们一个个的也都向着她，帮着踩踏我，回头走着瞧吧，往后这个家里没有咱说话的地儿，她是螃蟹王，要横着走！”
四喜爹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你甭胡咧咧了，媳妇娶进门就是一家人，你是长辈，就该有长辈的样子。”
“有那个闲心天天惦记着谁是家里老大谁是老二，不如多给老二媳妇肚里的娃，多做几件小衣裳！那才是正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