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5章益阳（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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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奔波多时，疲惫不堪的吴军脑海中那根弦，在张翼突然从黄花岭杀出之后，终于崩了。
    面对数千生力军的冲击，吴军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勇气。
    吴军四散溃败，各处逃窜，宛如受了惊的牛羊一般。不管吕蒙如何组织军队抵抗，都无济于事。
    这支军队大步踏向毁灭，谁也拦不住。
    是仪看得是泪流满面。
    如何会这个样子。
    吕蒙也是长叹了一声，望向遥远的东北方向，仿佛只要他努力，就能看到建业的孙权一般。
    吕蒙是汝南人，出身贫寒，年少时依附在孙策手下为将的姊夫邓当，十五六岁便曾偷偷跟随姐夫邓当外出作战。
    母亲因此事责罚他，他便道“贫贱难可居，脱误有功，富贵可致。且不探虎穴，安得虎子？”
    因为出身卑微，邓当手下一个职吏甚至当面侮辱他，吕蒙怒而杀之。
    二十年来，他从一个别部司马，一步步成为东吴在荆州的统帅，历经百战，九死一生。
    而今，似乎到了终点了。
    “是公，我的身体怕是没法走了。我率亲卫，为你们断后，是公你领着残兵，继续向南。”
    “都督！”
    “是公，今时今日，我等已经没有资格，再做小儿女状。荆州战后，江东的防御，定然更缺兵马。是公今日能多带走一人，将来便为江东的防御，添砖加瓦一分。
    一切拜托是公了。”
    周围众人，听后亦是泪如雨下。
    “节良（陈邵），保护好是公。”
    “吕都督！”
    “吕蒙陷诸位于今日境地，吕蒙惭愧，望诸位能够突围出去，再抗晋寇。诸位快走吧，莫让吕蒙今日，白死！”
    是仪眼中满是痛苦之色。
    他知道，仗打成现在的样子，主要责任在他。如果他能早点发现晋军在益阳的埋伏，此战的结果，绝不至于此。
    可此时此刻，他什么话也没法说。吕蒙已心存死志，他只能拼劲努力，收拢更多的军队，让吕蒙的死有意义。
    是仪带着众人，挥泪向南而去。
    吕蒙带着麾下数百亲卫，毅然发起决死冲锋。
    这些人数量不算多，却个个不畏死，张翼全力攻击，竟一时拿不下对方。
    战斗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下午，吕蒙的数百亲卫，几乎尽数战死。
    这些人很多都从其姊夫邓当时期便跟随，今日全部倒在了这片不被人知晓的荒岭脚下。
    吕蒙病情严重，根本无法出击，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一众嫡系，战死沙场，直到他的身边，再无一人。
    最后是晋军冲了上来，将他给团团围住。
    一个年轻的将军，持刀到了他的身前。
    对方看起来，也是三十岁左右。
    自己三十岁的时候在做什么？江夏之战，自己统率前锋部队，身先战阵，亲自斩杀黄祖麾下都督陈就，获封横野中郎将，得赐钱千万。
    那时的自己，尚未有一身疾病缠身。
    真好想回到那时。
    张翼已经通过俘虏确认，此人就是吕蒙。他有些吃惊，吕蒙是孙权帐下上将，如何成了一个病秧子。
    “你就是吕蒙？”
    吕蒙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是谁的部下，王基，邓艾，还是郝昭？”
    张翼看了他一眼，答道：“邓将军！”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军会从此地突围？”
    “邓将军是担心，但并不能确定，我更是不认为你们会向南。我是奉命前往益阳支援的，没想到运气竟然如此好，撞上了你们。”
    吕蒙听得这个结果，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种情况下也能遇上晋军，上天真是在戏弄他啊。
    “天意啊！天意！”
    此时吕蒙真的相信，天命或许在曹。
    吕蒙毕竟是一方统帅，张翼也没有折辱他，而是客气地说道：“吕将军，随我去见王军师吧！”
    “王基啊！我还真想见一见，只怕是见不到了！听说他才只有三十岁，真让人羡慕啊。”
    吕蒙说着，又想起从前的事。
    “卿今当涂掌事，不可不学！”
    “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邪！但当涉猎，见往事耳。卿言多务，孰若孤？孤常读书，自以为大有所益。”
    “卿今者才略，非复吴下阿蒙！”
    “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大兄何见事之晚乎！”
    ······
    往事一幕幕浮现于眼前，吕蒙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至尊，吕蒙有负重托，今唯有以死相报。若有来世，蒙必当再效犬马之劳。
    ······
    此时在寿春的孙权已攻城数月，却久攻不下。
    小小的寿春城，宛如铁铸的一般。
    孙权甚至有心撤退。
    只是他清楚，拿不下寿春，淮南就守不住。守不住淮南，他不增援荆州，全力出击淮南，不就成了笑话。
    孙权正想着攻城的事，突然有些心悸。
    “子明！”
    一旁服侍的吕壹立刻说道：“至尊想吕都督了？”
    “已经过去这么久，援兵始终不至，子明在荆州，压力很大啊！现在看来，荆南三郡怕是守不住了，孤有负于子明啊。”
    “至尊洪福齐天，我大吴一定逢凶化吉！”
    “希望如此吧！总觉得子明有事。子明的身体，一直不好，之前便让他回建业养病，他始终不同意。
    此战之后，无论如何，也得让他好好休养一番。”
    孙权常年在外戚、豪强、士族之间平衡，因此最喜出身低微又能力出众的吕蒙。
    历史上荆州战后，孙权以蒙为南郡太守，封孱陵侯，赐钱一亿，黄金五百斤。
    后来吕蒙生病，孙权直接将他安置到内殿，并且下令，在国内招募医者，有能治好吕蒙病的人，赏赐千金。
    孙权尽心为吕蒙治疗，每当医者给吕蒙针灸，孙权就为之难过。孙权想多看看吕蒙，又怕他太过劳碌，于是命人凿通墙壁暗中观看。如发现吕蒙吃下点东西，孙权就高兴，对手下人有说有笑；如发现吕蒙不进饮食，孙权就长吁短叹，夜不能寐。吕蒙病情略有好转，孙权就下达赦令，让群臣都来庆贺。后来，吕蒙病情加重，孙权亲自到床前探视，命道士为他祈祷，想保全他的性命。
    吕蒙死后，孙权悲痛万分，缩食减眠以示哀悼。
    如此恩遇，整个三国都少有。
    “子明啊，你再等一等，我拿下寿春，就立刻去支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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