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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之滨。
碧瑶赤着脚，踩在细软的白沙上，水绿色的裙摆被海浪打湿了一小片。
她张开手臂，深深吸了口气，又畅快地呼出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哇！这就是海！比河阳城外那条河，大多了！也蓝多了！」
小白慵懒地躺在一块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黑色礁石上，绯红的纱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眯着眼，看着远处海天一色的蓝，声音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瑶丫头，瞧你那点出息。海不就是水多了点，蓝了点，有什麽好大惊小怪的。」
「要你管！」碧瑶回头瞪她，弯腰掬起一捧海水，就朝小白泼去。
小白轻巧地翻身躲开，指尖一弹，一道细细的水流反而溅了碧瑶一脸。
「呀！狐狸精你找打！」
「来呀，怕你不成？」
两人嘻嘻哈哈，在沙滩上追逐起来，像两个孩子。
玲珑和田灵儿丶金瓶儿走在稍远些的地方，弯腰捡拾被海浪冲上来的贝壳和海螺，偶尔传来惊喜的低呼。
江小川和陆雪琪并肩站在一块高些的礁石上，看着她们闹。
陆雪琪换了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的轻纱披风，银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绾着，几缕碎发被海风拂起，在她清冷的脸颊边飘动。她静静望着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眼神有些悠远。
「雪琪，」江小川侧头看她，「喜欢这里吗？」
陆雪琪收回目光，看向他，点了点头：「嗯。很宽阔，让人心里也跟着敞亮。」
她顿了顿，又道，「云舟和月瑶若是在，定也会喜欢。月瑶肯定要闹着下海玩水，云舟……大概会找个安静的角落，看潮起潮落。」
提到孩子们，江小川脸上也露出笑意：「是啊。不过这次，就我们几个出来，也好。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事要做。」
云舟和月瑶如今已满十六，修为扎实，性子也稳了许多，留守栖云峰，打理日常，偶尔去大竹峰或小竹峰串门，他倒也放心。
这次出来，是陆雪琪提的，说想看看海，其他人自然响应。于是一行人，便这麽御空而来，在这东海之滨，寻了处僻静海湾落脚。
「孩子们都长大了。」陆雪琪轻声道，海风吹动她的披风，猎猎作响。「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江小川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用力捂了捂。
「有时候觉得，好像昨天他们还只有这麽高，」他比划了一下，「整天缠着要听故事，要糖吃。」
陆雪琪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将手更紧地回握住他。
两人静静站着，看碧瑶和小白追打着跑远，看玲珑她们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在潮水退去的沙滩上寻找漂亮的贝壳，看远处海鸥掠过海面，发出清越的鸣叫。
晚上，他们在海边燃起篝火。
玲珑用白天捡到的海鲜，加上自带的食材，煮了一锅极其鲜美的海鲜粥。
碧瑶不知从哪儿弄来几尾活蹦乱跳的海鱼，架在火上烤，撒上香料，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小白贡献出她珍藏的百花酿，酒香清冽，入口甘醇。田灵儿和金瓶儿摆出碗碟，又拿出些点心果子。
众人围坐篝火旁，就着火光和海浪声，吃喝谈笑。
火光跳跃，映在一张张或明艳丶或妩媚丶或温柔丶或清丽的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这鱼烤得不错，瑶丫头手艺见长啊。」小白撕下一块烤得金黄的鱼肉，放入口中，眯着眼品了品。
「那当然！」碧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撕下最肥美的一块，仔细剔了刺，递到江小川嘴边，「小川，尝尝，小心烫。」
江小川张嘴接了，鱼肉外焦里嫩，鲜香可口，点头赞道：「好吃。」
碧瑶立刻眉开眼笑，又去给他盛粥。小白见状，也舀了勺粥，吹了吹，递过去：「光吃鱼咸，喝口粥，玲珑姐熬了一下午，鲜着呢。」
江小川：「……」
田灵儿抿嘴笑，把自己面前一碟剥好的虾肉推过来：「小川，吃虾，我剥的，乾净。」
金瓶儿默默递过一杯温好的百花酿。
玲珑笑着看她们，又给每个人碗里添了些粥。
陆雪琪坐在江小川身边，安静地小口喝着粥，偶尔给他夹一筷子清爽的小菜。
火光在她清冷的侧脸上跳跃，显得格外柔和。
等江小川被「投喂」得差不多了，她才放下碗，拿出随身带的帕子，很自然地替他擦了擦嘴角沾到的一点油渍。
「好了，都自己吃吧，别光顾着他。」她声音不大，但一开口，其他几人都停了下来，互相看了看，各自收回「过分殷勤」的手，低头吃自己的。只是眼神还不时瞟过来。
江小川松了口气，心里又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出的……
他端起酒杯，对众人道：「来，敬这海，敬这夜色，也敬……我们。」
「敬我们！」碧瑶第一个响应，举起酒杯，眼睛亮得像星子。
「敬这没羞没臊的好日子！」小白笑着补充，眼波流转，意有所指。
田灵儿和金瓶儿脸红红的，也举起了杯。玲珑含笑举杯。陆雪琪看了江小川一眼，也端起了自己那杯清茶。
酒杯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混入哗哗的海浪声里。百花酿的醇香在空气中弥漫，带着海风的微咸，和篝火的暖意。
夜深了，海浪声似乎也缓了些。篝火渐渐熄灭，只余暗红的炭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玲珑丶田灵儿和金瓶儿结伴去不远处临时搭起的帐篷休息。碧瑶和小白还坐在沙滩上，低声说着什麽，偶尔传来轻笑。
江小川和陆雪琪没有立刻回帐篷。两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银鳞，随着波浪起伏。沙滩上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很快又被涌上来的潮水抚平。
「雪琪，」江小川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等回去了，我们带云舟和月瑶也来一次吧。他们肯定喜欢。」
「好。」陆雪琪应道，停下脚步，看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东海之外，听说还有更远的地方。有仙山，有异兽，有和我们这里完全不同的风物。」
「你想去？」江小川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
陆雪琪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现在这样，就很好。有你们在身边，哪里都好。」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他，月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像落入了两汪寒潭，却漾着温柔的涟漪，「小川，谢谢你。」
「谢我什麽？」
「谢谢你……一直在这里。」陆雪琪的声音很轻，被海风一吹，几乎要散掉，但江小川听清了。他心头一颤，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在她发间低语，「谢谢你，还有她们，给了我一个家。」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口，手臂环住他的腰。两人在月光下静静相拥，听着彼此的心跳，和身后永恒般的潮汐声。
不知过了多久，陆雪琪轻轻推开他，抬头看着他，眼里有细碎的光：「不早了，回去吧。」
「嗯。」
两人往回走。快到帐篷时，旁边黑影里忽然窜出一个人，从后面抱住江小川的腰，温热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后背，带着百花酿的甜香和一丝海风的湿气。
「小川川~」小白的声音又软又媚，带着醉意，响在他耳边，「去哪儿了？让姐姐好等。」
江小川身体一僵，感觉到背后惊人的柔软和热度，喉咙有些发乾：「小白姐，你……」
「我什麽？」小白吃吃地笑，手臂收紧，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月色这麽好，海浪这麽动听，回去睡觉多没意思。陪姐姐……看星星，好不好？」
她说着，一只手已经不规矩地滑进他衣襟。微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江小川一个激灵，下意识想挣开，小白却像八爪鱼一样缠得更紧。
陆雪琪站在旁边，静静看着，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眸色似乎深了些。她没说话，也没动。
就在这时，另一道绿影闪过，碧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扯开小白环在江小川腰上的手，将她推到一边，自己挤进两人中间，挽住江小川的胳膊，瞪着小白：「狐狸精！大晚上的，发什麽骚！要看去别处看去！小川要回去休息了！」
小白被推开，也不恼，反而倚在旁边一块礁石上，笑得花枝乱颤：「哟，碧瑶妹妹，这麽护食啊？看看又不会少块肉。再说了，」
她眼波流转，瞟向陆雪琪，「正宫娘娘还没发话呢，你急什麽？」
碧瑶脸一红，看向陆雪琪。
陆雪琪的目光淡淡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江小川有些无措的脸上，平静地开口：「夜了，都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去看日出。」
她说完，率先转身，朝着自己的帐篷走去。背影挺直，步伐从容。
碧瑶哼了一声，拉着江小川跟上。小白在身后轻笑，也慢悠悠地晃回了自己的帐篷。
江小川被碧瑶拉着，心里七上八下。他看得出，雪琪刚才虽然没说什麽，但心情似乎……不太妙？
碧瑶的帐篷离得不远，一到门口，碧瑶就将他拽了进去，反手合上门帘。
帐篷里点了盏小小的明珠，光线昏黄。碧瑶转过身，面对着他，脸上还带着点气鼓鼓的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盯着他。
「小川，」她叫他，声音有点闷。
「嗯？」
「你是不是……也想跟那狐狸精去看星星？」碧瑶咬着唇，眼神里带着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江小川心里一软，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胡说什麽。我眼里只有你……们。」
碧瑶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蹭了蹭。「那……今晚陪我。」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点撒娇，和不容拒绝的意味，「就我们俩。像在狐岐山那次一样。」
江小川想起狐岐山竹舍里那混乱又热烈的一夜，脸上发热，心跳也有些快。他看着碧瑶近在咫尺的丶带着期盼和些许霸道的脸，点了点头。
……
帐篷外，海浪声声，永不止息。帐篷内，温度渐升，喘息渐重。衣物散落，肌肤相贴，带着海潮般的激烈与缠绵。
……
次日，天还没亮，陆雪琪便轻声叫醒了众人。大家简单洗漱，便来到昨日看日落的那块高耸礁石上，面向东方，等待日出。
海天相接处，从深黑，渐渐透出靛青，然后是鱼肚白，橘红，金黄……最后，一轮红日猛地一跃，跳出海平面，刹那间，万道金光迸射，将天空丶大海丶云霞，还有礁石上众人的脸庞，都染成了温暖而辉煌的颜色。
「真美。」田灵儿喃喃道，眼睛一眨不眨。
「是啊，比青云山的日出，多了份壮阔。」金瓶儿也轻声道。
玲珑含笑看着，目光宁静。小白伸了个懒腰，晨曦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碧瑶靠在江小川肩头，看着日出，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陆雪琪站在最前面，海风吹起她的银发和衣袂，在晨光中，她清冷的背影仿佛也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
潮起潮落，日升月沉，天地自有其序。人生百年，能得见几次这般景象，能与心悦之人同看，已是幸事。
看完日出，又在海边盘桓了几日。白日里，或御剑掠过海面，看鱼群跃浪；或潜入浅海，看五彩斑斓的珊瑚和游鱼；或只是在沙滩上散步，拾贝，听潮。夜里，依旧围坐篝火，谈天说地，喝酒唱歌，或者……在各自的帐篷里，延续那份独属于彼此的亲密与温存。
东海之行，没有孩子们在身边，确实是属于他们「大人」的丶没羞没臊又安宁温馨的一段时光。抛开青云山的琐事，抛开修炼的进境，只是单纯地在一起，看海，听风，陪伴彼此。
直到某日，传讯玉简微微震动，是云舟传来的简讯，语气依旧沉稳，但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爹，娘，各位姨娘，大竹峰的桃子熟了，师公让去摘，妹妹馋得不行了。你们何时回来？」
众人相视一笑。是该回去了。孩子再大，在父母心里，也还是孩子。家里，还有人在等。
收拾行装，御剑而起。回望渐渐变小的蔚蓝大海和金色沙滩，江小川心里没有丝毫留恋，只有归家的急切和温暖。他转头，看向身边并肩而行的陆雪琪，又看看前后左右的碧瑶丶小白丶玲珑丶田灵儿丶金瓶儿。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或明艳，或妩媚，或温柔，或清丽，每一张脸，都深深印在他心底。
「走了，回家。」他说。
「嗯，回家。」陆雪琪应道，伸手，与他十指相扣。
碧瑶凑过来，挽住他另一边胳膊。小白轻笑一声，飞近了些。田灵儿和金瓶儿也靠拢过来。玲珑在稍后处，含笑看着。
数道流光，划破长空，朝着西北方，那青云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里，有竹楼，有炊烟，有他们共同的家，和等着他们归来的，长大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