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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故人与新局(第1/2页)
四月初二,邺城,镇北将军府。
张角在正厅接待张燕夫妇。六年未见,张燕已褪去当年黑山中的草莽气,一身戎装整洁,眉宇间多了沉稳。公孙月站在他身侧,已作妇人打扮,但那双眸子依旧明亮锐利——那是长期骑射练就的眼神。
“张大哥!”张燕进门便行大礼,被张角一把扶住。
“自家兄弟,不必如此。”张角用力拍他肩膀,“六年了,你镇守中山,功勋卓著。坐,快坐。”
公孙月也盈盈一礼:“见过镇北将军。”
“弟妹也坐。”张角笑道,“听说你在中山开了女子骑射班,教出了不少女射手?”
公孙月眼中闪过光彩:“将军也知道此事?都是些粗浅功夫,让将军见笑了。”
“女子习武,强身健体,何笑之有?”张角正色道,“待邺城局势稳定,朕要在各州郡推广此事。女子不必拘于闺阁,亦可习文练武,为国出力。”
这话让公孙月神情微动。她自幼随父征战,最不喜那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论调。此刻听到当今天下最具权势之人如此说,心中顿生知音之感。
三人落座,张宁亲自奉茶。张燕喝了一大口,长吁一口气:“还是大哥这里的茶好喝。中山那边虽也产茶,但总少了些滋味。”
“那是你想家了。”张角微笑,“这次来,多住几日。正好朕要整顿河北军务,你这位中山营统领,得帮朕参谋参谋。”
张燕神色一肃:“大哥,其实小弟此来,一是探望,二是有事禀报。”他压低声音,“中山郡内,最近有些……不对劲。”
“哦?”
“中山甄氏、卢氏几个大族,表面响应兴业院,暗中却囤积粮草,修缮坞堡。小弟派人打探,发现他们与并州、幽州某些士族往来密切,书信频繁。”张燕从怀中取出一卷密报,“这是截获的一封信抄本。”
张角接过细看。信中虽用隐语,但大意清晰:几家大族暗中结盟,约定若新政危及根本,则“北联胡,西引曹”,共抗常山。
“甄氏……”张角沉吟,“他家不是刚投了五万贯在兴业院吗?”
“是投了。”张燕冷笑,“但小弟查过,那五万贯是从各地钱庄拆借来的,甄氏自家现钱根本没动。而且,他们还在暗中收购铁器、马匹,借口是要开办马车行,但收购量远超所需。”
张角将信递给张宁:“让太平卫详查。若证据确凿……”他眼中闪过寒光,“甄氏就没必要存在了。”
公孙月此时开口:“将军,妾身有一言。”
“弟妹请讲。”
“中山这些大族,之所以敢如此,是因为他们看准了将军现在重心在安抚中原,无暇北顾。”公孙月道,“妾身以为,与其事后处置,不如事前敲山震虎。”
“如何敲?”
“中山甄氏最重名声,族中出了三代‘孝廉’,自诩诗礼传家。”公孙月眼中闪过狡黠,“将军可派文华院学士前往中山,举办‘经义论辩会’,邀甄氏及各大族名士参加。论题嘛……就设‘论新政与仁政’‘论士族责任’之类。”
张角眼睛一亮:“然后呢?”
“然后,让咱们的人去辩论,引经据典,句句诛心。”公孙月笑道,“若他们辩不过,名声扫地;若辩得过……正好借他们之口,为新政正名。无论如何,都能将他们的注意力从暗中串联引到明处论战。”
“妙!”张角拊掌,“孔明,此事交给你办。选几个能言善辩的学士,再请杨公、卢公压阵。论辩会就在甄氏祠堂前举办,让百姓围观。”
诸葛亮领命:“学生明白。”
张燕看着妻子,眼中满是骄傲。公孙月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饮茶。
叙话至午时,张角留二人用膳。席间谈起旧事,说起当年黑山中如何联手对付张白骑,如何从几十人的互助社走到今天,感慨万千。
“大哥。”张燕忽然放下筷子,“有句话,小弟憋了很久。”
“说。”
“您现在……还是当年那个说要‘让天下人都有饭吃’的张大哥吗?”
厅中一静。张宁握紧了袖中短刀,诸葛亮神色不变,但眼神微凝。
张角却笑了:“你觉得呢?”
“小弟不知道。”张燕坦然,“大哥如今是镇北将军,掌半壁江山,天子倚重,万民敬仰。但正因如此,小弟才担心……担心大哥会不会变得和那些掌权者一样,忘了初衷。”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但张角听得出,这是真兄弟的肺腑之言。
“张燕,你来看。”张角起身,引他至窗边。
窗外是将军府后园,园中有一小片菜地,几畦青菜长得正好。更远处,可见邺城街巷,市井喧嚣。
“这菜地是朕亲手开垦的。”张角道,“每日晨起,朕会来此劳作半个时辰。不是做样子,是真干活。因为朕要时刻记住:一粥一饭,来之不易;一砖一瓦,皆是民力。”
他指向街市:“你看那些百姓,他们现在能安心买卖,孩童能安心读书,是因为朕给他们分了田,减了赋,建了学堂、医所。这不是施舍,是本分。”
“但……”张燕迟疑,“大哥对士族,是否太过宽容?他们过去盘剥百姓,如今却还能投资兴业,享荣华富贵。”
“问得好。”张角转身,“你觉得,该如何处置他们?”
“按小弟的想法,该杀的杀,该抄的抄,田产分给百姓……”
“然后呢?”张角问,“天下士族数以万计,都杀了?他们的子弟、门生故吏,又会如何?更关键的是,杀了他们,谁来管理地方?寒门子弟刚提拔上来,可懂治民理政?”
张燕语塞。
“治大国如烹小鲜。”张角拍拍他肩膀,“不能急火猛烧,要文火慢炖。士族有罪,但罪有轻重。首恶必办,胁从可改。给他们出路,让他们从盘剥者变成建设者,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他顿了顿:“当然,若有人执迷不悟,暗中作乱,朕也不会手软。甄氏之事,便是例子。”
张燕沉默良久,重重点头:“小弟明白了。是小弟眼界浅了。”
“不浅,是心热。”张角温声道,“当年在黑山,若不是你这份心热,咱们也走不到今天。记住这份心热,但也要学会用脑子。”
正说着,侍从来报:“主公,杨彪、荀攸二位先生求见,说有关文华院邺城分院的事宜。”
张角对张燕夫妇道:“你们先歇着,晚上咱们再聚。”又对张宁,“小妹,陪弟妹逛逛邺城,看看咱们的新变化。”
“诺。”
张角来到书房,杨彪、荀攸已在等候。
“主公,文华院邺城分院选址已定,在原魏公府东苑。”杨彪禀报,“崔琰先生举荐了十二位名士担任教习,名单在此。老臣看过,皆是河北硕儒,学问人品俱佳。”
张角扫了一眼名单:“准。另外,加设‘实务科’,请工坊王猛、医政韩婉、农官郑渠等人兼任教习,讲授工、医、农诸科。”
荀攸道:“主公,此事恐引士林非议。让工匠、医者与名儒同席讲学,前所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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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开这个先例。”张角斩钉截铁,“文华院不是清谈之地,是培养实干人才之所。只会读死书的,去经学科;想做实事的,来实务科。各取所需,互不干扰。”
杨彪与荀攸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这位主公,总是在挑战传统。
“还有一事。”荀攸道,“荆州密使已至邺城,现安置于驿馆。来者是蒯越之弟蒯良,称奉刘荆州之命,有意归附。”
张角眼神一凝:“刘表派来的?他本人态度如何?”
“蒯良言,刘表病重,已无力理事。荆州事务现由蔡瑁、蒯越主持。他们……他们有条件。”
“说。”
“其一,保留刘琮荆州牧之职,世袭罔替;其二,保全蔡、蒯等族在荆州的田产、私兵;其三,常山军不入荆州,由荆州自守。”
张角冷笑:“这是归附,还是割据?”
“臣也如此认为。”荀攸道,“但蒯良暗示,若不应允,他们或投曹操,或联江东。”
书房内沉默片刻。窗外传来远处市井的喧嚣,更衬得室内的安静。
“告诉蒯良。”张角缓缓道,“第一,刘琮可封侯,赐宅邺城,享荣华富贵,但荆州牧必须由朝廷任命;第二,士族田产按新政处置,可赎买,可转投兴业,私兵必须解散;第三,常山军必须入荆州驻防,但只驻要害,不扰地方。”
他顿了顿:“这是底线。若答应,荆州可和平交接,蔡、蒯等族子弟可入仕常山。若不答应……待朕平定中原,大军南下时,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杨彪迟疑:“主公,是否太过强硬?万一他们真投曹操……”
“他们不敢。”张角笃定,“曹操退守关中,自顾不暇,哪有力量接应荆州?至于江东孙策……朕与他有盟约,他若敢伸手,便是背盟。”
“况且,”张角眼中闪过锐光,“刘表一死,荆州必乱。蔡瑁、蒯越之流,压不住场面。与其等他们内乱生变,不如朕推一把。”
荀攸心领神会:“主公是要……支持刘琦?”
“不错。”张角点头,“刘琦虽弱,但是嫡长子,名正言顺。朕已命法正秘密赴襄阳,联络刘琦旧部。只要蔡瑁敢立刘琮,刘琦便可起兵‘清君侧’——届时,我军以‘助长公子讨逆’之名入荆州,顺理成章。”
杨彪倒吸一口凉气:“此计……甚险。万一刘琦不成……”
“所以是两手准备。”张角道,“蒯良那边继续谈,条件可稍作让步,拖住他们。暗中支持刘琦,若成,最好;若败,再强攻不迟。总之,荆州今年必须拿下。”
“臣明白了。”
二人告退后,张角独坐沉思。
荆州是鱼米之乡,人口稠密,拿下它,则南方半壁可定。但荆州士族势力盘根错节,比河北更甚。如何平稳接管,如何推行新政,才是真正难题。
正思索间,张宁匆匆入内:“兄长,太平卫急报!”
“讲。”
“两件事。”张宁压低声音,“第一,甄氏确有问题。他们在中山秘密打造兵器,已查获工坊三处,私藏铠甲二百副,弩机五十具。更关键的是……他们与并州王氏余党有联系。”
“王氏?”张角眼中寒光一闪,“王晨虽死,余孽未清啊。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张宁神色古怪,“是关于荀闳的。他近日频繁出入邺城各大族府邸,与崔琰、卢植等人深谈,内容涉及……涉及主公的出身。”
张角一怔:“朕的出身?”
“是。”张宁咬牙,“他们在暗中查探主公早年在钜鹿的经历,甚至派人去了钜鹿县,寻找当年认识主公的旧人。荀闳还多次问及主公的医术、学识从何而来……”
书房内烛火跳动。
张角缓缓坐下。穿越之事,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破绽。原主张角只是个略通医术的落魄书生,而现在的他,却懂组织、懂农工、懂军事、懂治国——这差异,明眼人都能看出。
“兄长,要不要……”张宁做了个手势。
“不必。”张角摆手,“他们查不出什么。原身的亲戚早已离散,钜鹿经历也无破绽。至于学识……就说是在山中得异人传授,游历时广览群书。”
他顿了顿:“荀闳此举,或许是受荀彧指使,想找朕的把柄。但朕行得正,不怕查。让他们查去,查得越细,越会发现朕所言所行,皆是利国利民。”
“可是……”
“小妹,记住。”张角正色道,“执政者,不怕人质疑,只怕自己做错。只要朕做的每件事都对得起百姓,那些质疑,终会变成敬佩。”
张宁似懂非懂,但见兄长如此笃定,也不再言。
当夜,张角难得早歇。但躺在榻上,却辗转难眠。
穿越十六年,从黑山南麓到邺城朝堂,从几十个流民到半壁江山。这一路,他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生怕行差踏错。
但有些事,终究瞒不住。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的理念、知识、手段,都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能走到今天,一半是靠实力,一半是靠时势——乱世之中,只要能救民于水火,百姓便不在乎你从何而来。
可一旦天下平定,人心思安,那些“不同”就会变得刺眼。
“主公还没睡?”门外传来诸葛亮的声音。
张角起身开门。诸葛亮站在廊下,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月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
“孔明有事?”
“学生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明,帝星稳固,特来告知主公。”诸葛亮顿了顿,“另……学生白日见荀闳先生,他问及主公早年求学之事。学生按主公吩咐答了,但他似有疑虑。”
张角笑了:“你也看出来了?”
“荀闳是聪明人,主公也是。”诸葛亮直视张角,“学生不知主公从何处得来这身本领,但学生知道,若无主公,这乱世不知还要死多少人,这天下不知还要乱多少年。”
他深深一揖:“故,学生不问来处,只问前路。主公欲往何处,学生便随往何处。”
这话说得坦诚。张角扶起他:“孔明,若有一日,你发现朕并非你想象中那般……”
“主公就是主公。”诸葛亮打断,“是黑山中救流民的主公,是常山建学堂的主公,是邺城行新政的主公。这些,都是真的。”
张角默然。许久,他道:“你说得对。前路还长,你我都需努力。”
送走诸葛亮,张角回房,再无睡意。
他铺开纸笔,开始起草《太平新世》的续篇。这一篇,他要写制度建设,写如何在新朝中防止腐败,如何让寒门永有上升之阶,如何让百姓永享太平。
一字一句,皆是心血。
写到东方既白时,他停笔,望向窗外晨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新朝的道路,就在这晨光中,缓缓铺展。
无论前路有多少质疑、多少阻力,这条路,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对这个时代的承诺,也是他对那个已逝的、来自未来的自己的交代。